|
昱宁没有抬头。 “什么怎么了?” “你不对劲。” 昱宁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注水。 “路诗涵给我发消息了。”她说,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陈雨桐来了。” 如麦没有说话。 她早就知道昱宁也会收到消息。路诗涵不是一个会厚此薄彼的人。她给如麦发了,就一定会给昱宁发。但如麦没想到昱宁会主动提起。 “你看到了?”如麦问。 “看到了。”昱宁把最后一点水注入滤杯,放下手冲壶,转过身看着如麦。她的表情很淡,淡到像是一张被擦了又写的纸,旧的痕迹还在,但被新的覆盖了。“米白色风衣,墨镜,奢侈品行李箱。看起来过得不错。” 如麦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一个人看到自己曾经的伤口上,长出了别人的花。 “昱宁。”如麦叫她。 “嗯。” “你还好吗?” 昱宁没有回答。她转回去,把滤杯拿起来,让最后几滴咖啡滴进壶里。然后她倒了两杯,一杯推给如麦,一杯自己端着,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如麦端着咖啡跟过去,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咖啡很烫。如麦吹了吹,小口小口地抿。昱宁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捧在手心里,看着杯子里深棕色的液体,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在慢慢沉下去。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秋天的天黑得早,六点不到,路灯就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茶几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如麦。”昱宁终于开口了。 “嗯。” “你知道我现在为什么不恨她吗?” 如麦看着她。昱宁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但眼神是硬的。那种硬不是倔强,而是一种经历过太多之后、对世界不再抱有不切实际幻想的那种硬。 “张檀是动手的那个人,”昱宁说,“但陈雨桐不是。”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她只是发现自己妈妈和别人的爸爸搞在一起。她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羞耻,所以她把它扔给了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她在班里说那些话,不是因为她恨我,是因为她想让别人恨我——这样就没有人会去恨她妈妈了。她妈妈还是那个‘被强迫的无辜女人’,她还是那个‘可怜的孩子’。而我是那个‘破坏别人家庭的男人的女儿’。” 如麦没有说话。她知道昱宁不是在等她说话。 “我不恨她,”昱宁说,“但我也不想见她。” 她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但没有移开目光。 “如麦,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矛盾。我可以在脑子里分析陈雨桐当年的动机,可以理解她为什么那么做,甚至可以告诉自己‘她也是个受害者’。但——如果她真的站在我面前,跟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会不会说‘没关系’。” 她转过头,看着如麦。 “你说,我是不是很虚伪?” 如麦摇了摇头。 “你不是虚伪。”她说,“理解不等于原谅,原谅不等于忘记。这是三件不同的事,没有人要求你一次性完成。” 昱宁看了她很久。 “那你会原谅她吗?”昱宁问。 如麦沉默了几秒。 “她来找的不是我。”如麦说。 “那是谁?” “她自己。”如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不太烫了,苦味在舌尖上散开,带着一点果酸。“她来找我,不是因为想道歉。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人,一个和她没有关系、但又知道她做过什么的人,来告诉她,她到底是不是一个坏人。” “她是吗?”昱宁问。 如麦放下杯子,看着昱宁的眼睛。 “她是不是坏人,不是我说了算。”如麦说,“是她自己。但一个人会问这个问题,说明她至少知道自己做错过事。张檀不会问这个问题。张檀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 昱宁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帘微微晃动。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 “如麦。”昱宁的声音从沙发的那一头传来。 “嗯。” “如果她来找你,你要见她吗?” 如麦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她已经在心里问了自己很多遍。从路诗涵发来那张照片的那一刻起,这个问题就像一根刺,扎在她意识的某个角落。不疼,但无论她做什么,都绕不开。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 这是实话。她真的不知道。 她想知道陈雨桐为什么要来。想知道陈雨桐想说什么。想知道陈雨桐现在是怎样一个人。但她也知道,见了面之后,事情不会变得简单。只会变得更复杂。 “如果你想见,就去见。”昱宁说,声音很平,“不用考虑我。” 如麦看着她。 “我不是在考虑你。”如麦说,“我是在考虑我自己。我需要想清楚,我为什么要见她。是为了她,还是为了我?” 昱宁没有追问。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如麦放在膝盖上的手。昱宁的手指很凉,但很稳。 “不管你见不见,”昱宁说,“我都在这。” 如麦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们的手上,像一小片被遗忘在秋天里的黄昏。 晚上九点多,昱宁要走了。 她说店里还有事情要收拾,明天一早还要进货。如麦没有留她。两个人站在门口,昱宁换鞋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如麦。 “如麦。” “嗯。” “路诗涵说,张檀在被抓的时候喊了一句话。” 如麦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话?” “她说——‘那个医生跟她的病人搞在一起,她才是疯子’。”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没有人说话,灯就灭了。两个人在黑暗中站着,只有楼道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如麦没有说话。 昱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昱宁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不是疯子。” 如麦没有回答。 “你听到了吗?你不是疯子。” 如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是站在那里,在黑暗中,听着昱宁的呼吸声,感觉着自己的心跳。 灯亮了。 声控灯有时候很敏感,一点点声音就能点亮。也许是她们的呼吸,也许是远处的关门声,也许是别的什么。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 昱宁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如麦很少看到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很坚定的、像是“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那种东西。 “我知道。”如麦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有一点哑,但很稳。 昱宁点了点头,转身打开了门。 “早点回来,我等你。”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昱宁走出去,回头看了如麦一眼,然后门关上了。 如麦站在玄关,听着昱宁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被昱宁握着的那只手,指尖还有一点余温。 她把手握成拳,又松开。 然后她走回客厅,拿起手机,打开了路诗涵的对话框。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米白色风衣,墨镜,奢侈品行李箱,疲惫的倦意。 她打了一行字:“陈雨桐住哪儿?”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上。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帘猎猎作响。远处的海面上,货轮的灯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是在发送某种没有人能破译的信号。 手机震了。 路诗涵发来一个地址。老城区的一家酒店。 如麦看了那个地址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85章 雨夜来客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如麦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从稀疏变得密集,从远处移到近处,最后变成一种铺天盖地的、白噪音似的轰鸣。秋天的雨不该这么大,但云港的天气从来不讲道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 陈雨桐。陈雨桐的米白色风衣。陈雨桐的奢侈品牌行李箱。陈雨桐站在火车站出站口,低着头,像是在躲什么人。 如麦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今天下午昱宁说的话:“你知道我现在为什么不恨她吗?”如麦知道。昱宁不恨陈雨桐,是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她已经恨过张檀了,恨了那么多年,恨到骨头里,恨到每一次想起那三年,胃里都会翻涌。她不想再恨另一个人了。 不是原谅。是累了。 如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她用力呼吸了一下,让自己从陈雨桐的事情里抽出来。 她需要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睡眠没有来。 她就这样清醒地躺在黑暗中,听着雨声,一直到天蒙蒙亮。 第二天,如麦没有去医院。她现在不能去,停职一个月,医院的大门对她关上了。不是真的关上,是她不能以医生的身份走进去。她可以在外面看,可以看到大楼的灯光,可以看到进出的人群,但她进不去。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站在自己的葬礼上,看着别人在哭,而你不知道自己到底死了没有。 如麦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远处医院大楼的轮廓。雨停了,但天还是灰的,云层很低,压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旧棉被。 手机震了一下。 是路诗涵。 “陈雨桐昨晚没有离开酒店。今天早上也没出门。你要去找她吗?” 如麦盯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要不要去找陈雨桐。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见的理由有很多——想知道陈雨桐为什么来,想知道她想说什么,想知道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不想见的理由也有很多——见了又能怎样?她道歉,你接受?她不道歉,你质问?然后呢? 然后事情不会变好。只会变得更复杂。 如麦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回了屋里。 她决定今天不去找陈雨桐。 如果陈雨桐是来找她的,那她会自己来。 如果不是,那她们就没有见面的必要。 下午,如麦去了咖啡馆。 不是因为想喝咖啡,而是因为她需要出门。在家里待了一整天,她觉得墙壁在向她靠拢。书架上的书她看过了,冰箱里的食物她整理过了,地板她擦过了——如果再不出门,她就要开始跟植物说话了。 咖啡馆里没什么人。工作日的下午,客人本来就少,加上天气不好,巷子里冷冷清清的。昱宁在吧台后面洗杯子,看到她进来,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做了一杯热可可,放在吧台上。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2 首页 上一页 92 93 94 95 96 9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