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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宝塔自己在学校里也没有什么朋友,她唯一的朋友就是学校里的清洁阿姨,当年清洁阿姨得知高宝塔休学偷偷给她打了个电话,阿姨告诉她,如果在家里无聊可以看看直播或是短视频,很有意思,特别适合打发时间。高宝塔便在一次停电之后走进了那个众人寄生于网络的奇异世界,遇见了命中注定会出现在网络另一端的樊容。 高宝塔自私地希望樊容与樊茵的生活中只有她,她的生活中也只有对方,或许她们可以永远待在这座高家老宅,或许她们可以如同隐居者一般彻底屏蔽外面的世界……然而高宝塔知道这一切根本没有可能,樊容未来会拥有她的全新生活,樊茵也会拥有她身为画家的璀璨人生,唯有她会像一件旧家具一样永久留守在空旷寂静的故地。 那天晚上高宝塔依旧贪恋地把头埋在樊容怀里,她从小就梦想妈妈的怀抱,高宝塔每次看到同学们身边有妈妈陪伴心里都说不出地羡慕,以至于她对年长女性心中抱有一种别样的复杂情愫,那或许是源自她内心深处对妈妈仿若疯魔一般的想念。 高宝塔总是习惯性地用目光追随那些身边带着孩子的妈妈,试图从她们的言行举止当中间接寻找到些许亲生母亲周海棠的蛛丝马迹,她有时觉得自己很变态,所以单纯根据书名买来一本《变态心理学》时不时地翻看。 高宝塔每逢寒暑假研学回来,等待她的永远都是高家的司机大林,可是同学们的妈妈却会笑眯眯地等待自己的孩子归来,她们会慷慨而又大方地拥抱自己远行归来的孩子,仿佛拥抱并不奢侈,可以随意索取。 高宝塔曾经有一次故意在同学的妈妈面前跌倒,同学的妈妈不仅扶起了高宝塔,还给她贴了卡通创可贴。高宝塔将那枚可爱的卡通创可贴一直保留到现在,她回到家中反复告诫自己,你以后不可以再做试图偷走别人母爱的小偷,你以后不可以再做双手向上索取关爱的乞丐,可是当高宝塔遇到与妈妈面容一模一样的樊容之后,她便彻底打破了从前坚守数年的严格戒律。 高宝塔现在只想做一辈子的小偷,一辈子的乞丐,她这辈子只想好好地享受珍贵的,久违的,奢侈的母爱,难道“享受母爱”真的不可以成为人生的终极追求吗?既然爱情可以,为什么亲情不可以呢?假使一辈子都躲在妈妈的怀抱里拒绝长大,那样会遭受上天的严厉惩罚吗?高宝塔在梦中感觉被一条无形的锁链猛抽了一顿,她的皮肤顿时在泛着金属腥气的锁链抽打之下皮开肉绽。 “好疼。”高宝塔满头大汗地从恶梦中惊醒。 “现在好点了没?”樊容把手伸到高宝塔身后的位置揉了揉。 “好多了。”高宝塔睡眼惺忪地往樊容怀里凑了凑,她知道樊容一定误以为梅阿姨今天伤到了自己,其实一点都没有,梅阿姨教育她的时候掌心有悄悄隆起,只是空有气势,并不会太过用力,高宝塔也不想为这件尴尬事向樊容过多解释。 “塔塔。”樊容叫一声高宝塔的名字。 “妈妈,你今天怎么还没回房间?” “我一不小心睡着了,塔塔,你可以再给妈妈看看那台保存聊天记录的手机吗?我想通过阅读聊天记录尝试一下恢复从前的记忆。”樊容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说服高宝塔放心交出手机。 “妈妈,手机就放在你那里吧,你什么时候看完什么时候再还给我就可以。”高宝塔探出身子自抽屉里摸出手机回身递给樊容。 “好孩子,妈妈爱你。”樊容俯身亲吻了一下高宝塔的额头,高宝塔闭上双眼在她的怀里渐渐陷入沉睡。 樊容将高宝塔手机带回房间一页一页翻看两人之间的聊天记录,她先前以为与高宝塔聊天的人是何向宇,所以根本不在乎两人之间究竟聊了些什么话题,可是现在她已然得知那个与高宝塔聊天的人是小妹樊茵……樊容认为自己这个始作俑者有义务详细了解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些多到无法计数的聊天记录占据了手机很大一部分空间,两个人每一天都聊了许多生活杂事,细碎感受,高宝塔就连在路边看到一株格外苍劲的草都要拍照与她分享。樊容翻看许久都看不见聊天起始页,她唯有根据相应日期选择从两人最早的聊天内容读起。 “阿棠,你真的不生气吗?我之前一直对你撒谎,我还给你发了好多张随便下载的网红相片,我太不诚实了……我真的很害怕你嫌弃我是个小孩,我看你平时在直播间里每次见到小孩都二话不说地把人赶走,我就是因为这个才一直都不敢对你说出实情。”那是樊茵接手这个账号之后收到高宝塔发来的第一条信息。 “我没有生气,近两天家里临时有些事没顾得上及时回复你,抱歉。”那是樊茵接手这个账号之后回复给高宝塔的第一条信息,樊容看得出彼时小妹语气还很生硬,她显然还没有进入角色。 “你不生气就好,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我把我妈妈的相片已经传送给你,你看,你们五官是不是真的很像?你这下能知道我没有在骗你吧?” “确实很像,一模一样,你的妈妈现在还好吗?” “她不在啦,妈妈一生下我就走了,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是‘塔塔,早安’,我爸爸说,我当初要是在妈妈肚子里没那么乱折腾就好了,那天我在肚子里闹腾得特别狠,据说脐带都被我折腾成了一个死结,我真的恨死了我这双狂蹬乱踹的脚……” “塔塔,你从今天开始可以叫我妈妈,你以后就把我当成你的妈妈吧。”樊茵大抵半个多小时过后郑重回复网络另一端的高宝塔。
第30章 那天樊容一夜无眠,她一直都半倚着床头翻阅高宝塔与樊茵之间的聊天记录。两个年纪相同的十二岁少女,一个扮演孩子,一个扮演母亲,樊容可以看得出高宝塔从始至终都很认真,樊茵一开始还小心翼翼地斟酌用词,后来随着两人交流增多愈加入戏。 高宝塔似个极度依赖妈妈的孩子般恨不得将一天二十四小时当中发生所有的事情一一向樊茵汇报,樊茵则像个天底下最尽职尽责的模范母亲一样不厌其烦地表扬高宝塔的勇敢,肯定高宝塔的进步,抚平高宝塔的脆弱,化解高宝塔的不安,她这个只存在于网络另一端的母亲尽心尽力地教高宝塔学会保持平衡自己走路,高宝塔每每向前迈出一小步都会令她的“母亲”感到无比欣慰,无比满足。 每当高宝塔开心时,樊茵因她的开心而开心,每当高宝塔难过时,樊茵比高宝塔本人还要难过,她仿若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世界上最最疼惜孩子的母亲。樊茵想替高宝塔痛,樊茵想替高宝塔哭,樊茵想像个树洞一样无声地吞咽高宝塔生活中的所有晦暗,所有委屈,她希望高宝塔的生活当中永远只有幸福快乐。 樊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高宝塔的手掌被纸箱划破以及喉咙被鱼刺扎到时樊茵会那样心疼,那样难过,她甚至会自责到抽自己的耳光……樊茵心中对高宝塔的那份感情太过盛大,太过复杂,盛大到已经超越小小的她能控制与给予的范围,复杂到无法以单纯的友情或是亲情为之定义,为之命名,可是高宝塔却对此一无所知。 樊容不知道高宝塔对待樊茵的好有多少是出自真心真意,有多少是出自一时兴起,有多少是出自玩心太重,她不知道樊茵在高宝塔眼中究竟是一个朋友,一个玩伴,一个宠物,一个玩具,还是一个阶段性的消遣对象。 樊容亦不知道高宝塔在樊茵眼中究竟是什么,或许是朋友,或许是女儿,或许是存折里积攒的幸运,或许是虚无缥缈的未来……她不知道两个精神残疾的孩子可否互相搀扶着走出那场绵延不绝的潮湿阴雨。 “小猫咪,你今天不许去上学,留在家里陪我玩。”那天早餐的时候高宝塔拄着下巴看樊茵吃饭。 “塔塔,你不可以这么任性,茵茵还有两天就放假,你们周六周日可以在一起玩整整两天。”樊容不等樊茵答应便直接拒绝高宝塔,她怕小妹会心软。 “偏心的家伙。”高宝塔低下头撇了撇嘴。 “重说一遍,谁是家伙?”樊容放下筷子问她。 “我是家伙,你是妈妈。”高宝塔马上更正了回答。 樊容大致浏览完两人之间那些聊天记录过后再听到“妈妈”二字不免生出一种别样的感受,她想小妹每次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中也一定百味杂陈。她们姐妹二人,一个在现实生活中成为高宝塔心心念念的“继母”,一个在网络世界中倾尽感情地扮演高宝塔的妈妈。 樊容恍然间觉得眼前的这幅场景荒谬而又可笑,通常人们都会为了复杂的男女关系而感到头疼,然而她们之间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又算作什么呢?不是继母的继母,不是继女的继女? 那天樊茵吃过早饭照旧乘公交车去学校上学,司机大林送高宝塔去上九节鞭兴趣班。樊容则前往公司去处理一部分手头上的工作,她现在虽然不经常去公司,却也拥有一间独属于自己的小小办公室,那些旧同事对待她的态度要比从前客气许多,幸而梅霖是个女老板,否则不知会传出什么离谱的流言。 “等下一起吃个午餐?”梅霖临近中午给樊容发来一条消息。 “好的,老板。”樊荣抬头看了一眼梅霖办公室。 高世江平日里只带樊容去参加过一些极其要好的朋友们的饭局,梅霖是其中一员,大抵是因为梅霖是个看起来比较难以招惹的对象,饭桌上很少有人敢对她开一些不三不四的玩笑。偶尔有一两个不长眼色的醉鬼说出些色眯眯的冒犯言语,梅霖也不会像大部分人那样含糊一笑或是置之不理,她几乎每一次都会火力十足地怼回去。 樊容时不时地目光越过餐桌偷偷打量西装革履的梅霖,她觉得梅霖好似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将军,那人一定不是从小玩洋娃娃、梳妆台、厨房套装长大,她的玩具应该是院子里左右各列一排的十八般兵器。话说起来,为什么男孩子和女孩子之间的玩具会如此不同呢,为什么女孩子的玩具就一定要是洋娃娃、梳妆台呢,樊容想到这里不免坐在餐桌前走了一阵子神。 “高宝塔昨天回去没有闹你吧。”梅霖脱下西装外套落座到樊容对面。 “塔塔上午回去摔碎了一套餐具,我下午带她和我妹妹去了一趟同学开的发泄研究所,两个孩子在那里玩得还挺尽兴。”樊容掏出手机给梅霖看塔塔戴着头盔玩发泄游戏时的相片。 “高世江一生气就爱摔东西,塔塔和她老爸一个德行,阿容,你对孩子不能总是那么温柔,平时该拿出态度的时候也得拿出一点态度,别反过来让孩子一天到晚欺负。”梅霖像个过来人似的一本正经地叮嘱樊容。 “我凶不起来。”樊容任凭如何都无法在高宝塔面前拿出梅霖那份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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