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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金水镇不是作为人类生活,而是作为一种商品在金水镇男性手中流通,身为商品的她们婚姻里根本不存在爱情,父母对她们非打即骂,拼命压低养育成本,丈夫对她们拳脚相向,视她们为生育机器,免费保姆,变相奴隶。 金水镇的女人们世世代代如此,她们大部分都麻木地活着,她们以为全国的女性皆是如此,直到后来有一部分受到教育的女性有机会见识到金水镇以外的世界,她们方才明白,原来普天之下不是每个女人都活得像是一辈子围着石磨打转的牲口般痛苦。 她们有人抗争,有人出走,有人寻短见,有人不惜付出下辈子蹲在监狱的代价杀死屡屡施暴的丈夫。然而因为地位低下,力量有限,她们大部分最终还是选择了和前人一样隐忍,自顾无暇的她们无力保护自己,更无力保护家中年幼的女儿,她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走向那条自己曾经走过的荆棘之路…… 于是那些不被父母保护的金水镇女孩们就自发地联结到一起,她们选取了一种很巧妙的方式对那些犯下恶行的金水镇男人进行了报复。那些女孩当中有一个名字叫做……阿……阿原,阿原利用她自幼积累的丰富船舶维修知识成功地制造了一起海上渔船事故,金水镇十三名犯下恶行却未被法律惩戒的男性在那起渔船事故当中全部死去,无一生还。 那些孩子们为了保护自己的母亲和她们自身共同编造了金水海母的神话,渔船事故发生之后,镇上的男人们因为忌惮神明惩戒再也不敢对女性胡作非为。至此大家应该明白我一开始所讲的那段话究竟是什么含义,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金水海母,所谓的金水海母就是一群父亲嚣张跋扈,母亲软弱胆怯的年幼孩童…… 现在大家一定想知道当初那群孩子们的下落吧,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您……那群童年经历过长期非人对待的孩子,她们最终……最终大部分都没能活下来……据说……她们死后的魂魄凝聚到一起……真的成为了守护一方安宁的金水海母,这就是金水海母的故事,一个弱小孩童为自己披上神明的羽翼的故事。[1]" 那天随行的所有人听到那段结局悲凉的故事全部都陷入沉默,高宝塔因为母亲生在金水镇格外认真地阅读过那本《留守日记》,那本书中的孤儿童原后来成为了一名出色的船舶行业工程师,童原死去之前倾尽全部积蓄捐建了金水海母庙,试图通过这种方式长久地保佑金水镇女性的安宁。 高宝塔自从读过那本书之后便知道母亲周海棠曾经就是那些金水镇女孩当中的一员,舅舅可以读书,母亲却不可以,两姐弟自此便拥有了截然不同的命运,一个永远地走出了金水镇,定居国外毫无音讯,一个永远地埋葬在金水镇,生不逢时,死不瞑目。 高宝塔当年阅读过那本《留守日记》以后,即使是遇到生活中很平常的一件事,她都会先问一问自己,为什么这件事男孩子可以,女孩子就不可以?如此区分可否真的有道理?大抵是因为高宝塔在生活中占据了一种旁观者的角度,所以才发现这个世界有很多时候充满了偏颇,令人困惑,令人费解。 高宝塔就在那种一次次自问当中成长为一个游走于规则边缘的少年。每当写下自己姓名时,高宝塔会问,为什么我不姓宋而是姓高?为什么母亲为了生下我而丢掉了性命,我却不可以理所当然地延续母亲的姓氏?为什么族谱上不可以出现女生的姓名? 高宝塔曾经有一次傍晚出去买做木工的配件,当时还是保姆的五姨责备她女孩子独自出门不知人间险恶。高宝塔那一刻又开始静下心来问自己,五姨奶奶这样讲确实是出于好意,可是比起谴责与限制那些可能会遭受伤害的人出门,难道更重要的不是以最大的力度严惩罪犯吗?譬如跟踪、偷拍、猥亵、拐卖等等。处罚不疼不痒等于对犯罪推波助澜,那种行为简直相当于强有力的帮凶,同时也是一种间接的默许与纵容,如果想要彻底治理某种空气污染,首先第一件事是强力清除掉污染源,而不是责怪因此产生疾病的人为什么要呼吸。 高宝塔第一次听到“头发长见识短”这句话的时候,她也停下脚步习惯性地问一问自己,为什么头发长见识就短?这句话到底在影射谁?在贬低谁?在侮辱谁?在抹煞谁?在扭曲谁?这句话里到底包藏着多大的恶意?多大的冒犯?多大的偏见?为什么这句明显带着歧视的话语会在这个社会上被如此频繁地使用? 高宝塔第一次听到“男人四十一枝花,女人三十豆腐渣”时也会下意识地问一句,为什么要对两个性别使用双重标准,为什么要有年龄歧视?为什么要暗示女性贬值?为什么要暗戳戳地将女人容貌、年龄、生育做为一种损耗资源与自身价值进行捆绑? 那天傍晚樊容、梅霖、樊茵、高宝塔四个人肩并肩一起站在金水桥头望向黄昏时分仿若幻梦一般的绮丽海岸线,樊茵怀中抱着那本姐姐送给她的《留守日记》,高宝塔则双手插着裤袋凝神等待夕阳坠入浮光跃金的海面。 金水镇凛冽而又咸涩的夜风吹皱了海面,梅霖脱掉大衣披在樊容肩头,她的手很自然地搭在樊容腰间,樊容微微转过头看了梅霖一眼,梅霖感受她的目光微微扬起唇角,那一瞬樊容内心不知为何生出了一份无可名状的悸动,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拥有如此神奇的感受。 高宝塔见状也模仿梅霖的模样将外套披在樊茵肩头,她亦模仿大人的样子将手搭在樊茵腰间,樊茵感受到搭在腰间的那双手转过头看塔塔,两个人默契地相视一笑,樊茵伸出手爱怜地刮了刮塔塔的鼻尖,塔塔伸出舌头对樊茵做了个丑到极致的鬼脸。 那就是她们的2016年。
第37章 我在回忆当中关上了那道2016年的门。 那一年24岁的我成为了一名继母,那头眼眸湿漉漉的小鹿则成为了我的继女。 那一年我经历了男友高世江的死亡,我的新老板变成了高世江的老朋友梅霖。 那一年并不勇敢的我被迫帮那头暴躁小鹿收拾了许多烂摊子,我的小妹樊茵也阴差阳错地住进了高家。 那一年我这个大女孩开始领着另外两个小女孩,过上了一种麻烦不断却意外和谐的生活。 那一年我切实体会到生活并非只有一种男女搭配的固定形式。 那一年我时常在静夜里自问,如果我能与继女、小妹一直这样安稳地生活下去何尝不是一种全新的选择?可是孩子们终究还是会远走高飞的吧,最终会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停留在原地?是啊,人们总是那样渴望幸福,与此同时,又那般强烈地惧怕失去。 那一年我的胸前又栽种下许多母亲亲手佩戴的小红花。 那一年我的身上依旧贴着懂事、乖巧、孝顺的标签,那些标签外表十分华丽,内里是由金属制成,它们背后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刺,那些尖刺将华丽的徽章稳稳固定在我的身体,我起初每走一步都会很疼,后来我日渐麻木,旁人对那些徽章的称赞会令我忽视掉它背后的腐烂与腥臭,仿若那已经不是我的身体,它属于父母,它属于世俗,它属于大众。 我在回忆里往复辗转,时而穿过这一扇门,时而又穿过另一扇门,我回到2017年7月15日,推开了回忆中的第二扇门。 那是我第一次在继女面前歇斯底里…… ——樊容
第38章 “塔塔,你要知道,我们心里根本无法装载那么多的恨,恨意的超载会使灵魂之船倾覆大海,一切都是自我折磨。” 江教授静静看着办公桌对面的我,她觉得我这个学生仿若长久地陷入了某种偏执,我能感觉到她想开导我,拯救我,而我当真值得被拯救吗? “江教授,你不是我,你无法体会我当年的感受。”我蓦地想起母亲当初的那句话,“你确实一辈子都学不会设身处地”。 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无法代替另外一个人的感受,如果让江教授去经历我所经历的一切,她当真可以对一切释然吗? 你知道那种站在高处眺望云端的感觉吗,当你正在感慨天幕辽阔,云舒云卷时无意间向下一瞥,竟然发现脚下的梯子已经被人撤走。 你就那样被你一直以来最信任最在乎的人囚禁在高塔,我在这之前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宝塔二字的真正含义竟然是牢笼。 那些曾经你眼里亲爱的挚爱的人全部都是带着和善面具的魔鬼,没有人会毫无贪图的爱你,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对你好,你的所有贪恋,所有赤诚在他们眼中都是笑话。 她们全都是吸血鬼,每一个人的嘴巴里都有獠牙。 ——高宝塔
第39章 那个手掌像动物爪子一样粗糙干裂的樊家小女儿,如今已经和高宝塔一样拥有一张白生生的面庞,她衣柜里的那几件旧衣服早已经被高宝塔全部扔掉,云姨会把她每天换下来的衣服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樊茵现在已然习惯被高家的司机大林每天接送上学,她在高宝塔的训练之下已经不再为被他人服务而感到畏惧心虚。班主任老师与一些平日里较为势力的同学在高宝塔带着律师为她讨公道以后,一夕之间全部换上另外一副嘴脸,或许人们顶礼膜拜的并不是某一个具体角色,而是那个人身后的巨大财富亦或是通天权利。 那位被高宝塔要求织补一百件衣服的严生南同学这学期没来学校,她完成那一百件织补之后已经掌握了一门不错的手艺,严家洗衣店来来往往的顾客见她放学后总是埋头织补,便也时不时地送衣服来织补。 严生南精湛的织补手艺一传十,十传百,现下她每个月单单织补一项的收入就已经超过了父母经营的洗衣店,初三这一年她索性与家里商量一下选择了退学,严家父母对此也表示同意,父母认为女儿学习成绩反正不好,等到未来毕业找工作薪水兴许还不及现在。 樊茵原本觉得塔塔对严生南的报复是不是太狠了一点,可是与严生南住得比较近的同学说她现在日子过得很滋润。严生南的母亲甚至还总把富人家的孩子就是有远见挂在嘴边,她认为是高宝塔当时的决定成全了严生南的人生,严生南母亲甚至觉得高宝塔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可怜她这个背负生活重担的母亲,是在好心地促使沉迷于追星的女儿为自己分担家庭重担。 樊茵的各科学习成绩在几位家庭教师加持之下日渐提升,她现在全校排名前三,极有可能考进青城知名的重点高中。塔塔一直以来就读的都是同一所一贯制学校,她会在一年以后直接升入浅唐学校的高中部。樊茵这辈子从来都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未来如此清晰,她越来越感激自己迟来的幸运,越来越感激如同救世主一般降临在她生命里的塔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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