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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塔,听话,你和茵茵先出去玩一会儿,妈妈和妹妹单独聊聊天。”樊容不想让家里的两个孩子听到接下来的内容。 “你们俩不用走,坐下来一起听吧,你们正好也可以跟着上一课。”樊琪言语间将身体向椅背上靠了靠,“反正就是那么一回事儿,也没什么可新奇,我在舞团里和一个舞技精湛的前辈两情相悦,他大我七岁,我们两个人自然而然就住到了一起,孩子是一个巡演庆功宴结束过后的酒后意外。 我想生下这个孩子就主动提出和他结婚,他和我一样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我愿意和他一起过苦日子,我认为爱能抵过万难。我计划好了接下来的一切他却对我说,他不同意。 他认为自己是为艺术而生,一个纯粹的艺术家不应当承受任何家庭的负累,他不想被家长里短磨灭灵气,他不想看到一个孩子每天在家里跑来跑去,他不想和我一起养家,他不想给孩子赚奶粉钱,赚学费,那是俗人才会做的事情,于是他正式对我提出了分手。 我从舞团退出独自一个人搬到地下室里生活,肚子越来越大,积蓄越来越少,每次去医院检查都要花钱。我眼看着要吃不上饭就打电话问他借钱,他直接把我的电话号码和通讯账号拉黑。我实在没办法就想着回一趟青城把孩子生下来,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自己的故园。” “阿琪二姨,你就留在这里安心生孩子吧,高家很大,不差一张床给你住,也不缺一口饭给你吃,但是我可不可以提出一个任性要求……”高宝塔不想让樊容为难,她知道妈妈一定很想把自己的妹妹留在家里照顾。 “塔塔,你有什么要求?”樊容目光落在高宝塔面颊。 “孩子生下来之后,你在高家最宠爱的那个人还得是我,孩子只能排在我后面!我永远在你心中都是第一名,梅霖阿姨在你心里的排名也不能超过我!”高宝塔一再向樊容强调。 “塔塔,二姨不会住太久,等二姨一把孩子生下来就返回陆城,二姨已经提前在陆城找好了一份工作。”樊琪一边琢磨梅霖究竟是什么人物,一边把接下来的打算讲给塔塔,她只要能把孩子顺利生下来自有办法活下去。 “你为什么不在青城找工作呢?”高宝塔不解地问。 “我想离父母远一点,塔塔,你可能不理解,有些父母是港湾,有些父母是瘟疫,你得远离瘟疫才能健康平安地活下去,这是求生本能。”樊琪不知道娇生惯养的高宝塔能不能听明白她这番话。 “我的茵茵以后也要离瘟疫远一点。”高宝塔当然明白樊琪想要表达的意思,恐怕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女儿会心甘情愿留在“外公外婆”这种父母身边。 樊琪吃过晚饭之后便回到位于底层的一间客房休息,陆城地下室里那张吱吱呀呀的小铁床让原本就腰酸背痛的她身体分外难受,每夜都睡不踏实,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舒服。 樊琪是在怀孕之后通过亲身体验才得知,原来一个女人怀胎十月要面临许多挑战,她小时候在电视剧里能看到的只有孕妇怀孕之后的口味改变与恶心呕吐,可是现实生活中她要面临的不仅是恶心呕吐和口味改变,同时还要面临水肿、气短、尿频、失眠、假性宫缩,耻骨疼痛以及情绪起伏,而这些来自孕妇的生理反应无论文学作品还是电视剧、电影从来都不予以描述。 樊琪本想趁着这股难得的放松劲儿一觉睡到天明,可是她不知怎么又梦到了小时候发生的那件事情,她小学三年级下学期期末考了全班第一,那天她进门之后兴奋地拍了几下弟弟小钊的篮球,父亲说她不能碰弟弟的东西,一气之下打掉了她一颗门牙。 姐妹三个在假期里一口气帮人写了好多份暑假作业,她们又是捡纸箱,又是拾酒瓶,又是卖废铁,好久才凑够钱给她镶上一颗那种价格最便宜的烤瓷牙。姐姐工作第三个月便把她领到一家牙科诊所换掉了那颗已经根部发黑的廉价烤瓷牙,樊琪时隔多年终于可以无忧无虑地对旁人展露出笑容,不仅如此,她和小妹每个月还可以从姐姐那里拿到一笔零花钱。 樊琪慢吞吞地从床上起身站在窗边看楼下的风景,彼时一辆黑色的车缓缓驶进高家宅院,那辆车上下来一个身高大概一米七二的女人。那个女人行走起来像是山间一阵凛冽的风,她的身上看不到一丝温柔,一丝软弱,一丝犹豫。 樊琪脑海里顿时根据那个女人行走的模样衍生出一系列舞蹈动作,女性在舞蹈中能够呈现的绝对不止是婉约、柔美、优雅、凄楚,女性也可以呈现出爆发力、力量感与排山倒海的气势,可是现实生活中却有很多人认为那样的舞蹈太过硬气,太过缺乏女性气质,他们认为那是一种令人感到不适的越界。 樊琪几个月之前因为肚子渐渐变大不方便打理长发,地下室的公用洗澡间太滑,她总是担心摔倒,如果在水池里洗头她又弯不下腰樊琪思来想去决定去附近的一家理发店将长发剪短,她在这之前一直都是留着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比肩长发。 “姑娘,你想好了吗?”那家理发店的老板举着剪刀问樊琪。 “想好了。”樊琪点头,她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时候脑海里突然想起了一部老电影《剪刀手爱德华》。 “对象同意了吗?”理发店老板紧接着又问。 “对象几个月前刚死。”樊琪叹了一口气回答。 “唉呀,好好一个漂亮女孩,头发剪得那么短,像个假小子,一点女人味都没有,不好看!”那间理发店的一位老爷爷盯着地上那些被剪断的头发感慨。 “好看有什么用?好看给你看呀!你把人家小姑娘当成马路上的盆景,还是元宵节的花灯?你个老不死的东西,谁他爷爷的剪个头发还得管你好不好看!”老爷爷身边的老奶奶听到那番话气得骂骂咧咧。 所谓话糙理不糙,大抵如此,那位老奶奶说得并没有错,樊琪认为她和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没有任何义务为这个世界提供观赏性,亦不需要成为这个世界的装饰品,不需要取悦于他人的审美,不需要迎合他人的凝视,她只想舒舒服服地做自己。 “云姨,家里洗衣机在哪儿,我刚把换下来的衣服洗一洗。”樊琪抱着换下来的脏衣服问高家保姆。 “交给我就好。”云姨把脏衣服从樊琪手中接了过去。 “阿琪,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老板,梅霖。”樊容见妹妹从房间里走出来便介绍她们两个人认识,爱人与家人早早晚晚要相识。 “你好,我是梅霖。更正一下,我不是阿容的普通朋友,我是阿容的女朋友。”那个行走起来像山间一阵风的女人大大方方地向樊琪公开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你好,我是阿容家里的二妹樊琪,梅霖,很高兴认识你。”樊琪轻轻回握了一下梅霖的手。 樊琪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那个行走起来像山间一阵风的女人竟然和自家姐姐是这样一种关系,比起和高世江在一起,樊琪更喜欢姐姐和眼前的这个梅霖在一起,因为只有女孩子与女孩子在一起才可以读懂彼此灵魂中的那份独特与细腻,因为只有女孩子与女孩子在一起才可以感知彼此灵魂中的那份潮湿与旖旎。 樊琪在心里默默祝福这段尚且无法被世间所有人都接受的恋爱关系,不,樊琪突然转换了想法,同性之爱几千年以来一直存在,何需争得旁人允许?是谁给了他们否定的资格?是谁给了他们阻碍的权利?同性之爱与他们有什么关系?那帮自以为是的家伙又算是什么东西?
第66章 樊琪一周之后在青城本地医院诞下了一名女婴,取名樊漪,乳名小七,梅霖找来一名月嫂负责照顾阿琪,她希望樊容不要因为照看妹妹和小七每天太过劳累,也希望阿琪在这期间能够得到最专业的护理,别像许多在生育之后没有得到家人妥帖照顾的妇女那样落下一身毛病。 “姐姐,月嫂一个月要花不少钱,你明天就让她回去吧,我没有那么娇气。”樊琪趁月嫂去卫生间压低声音同自家姐姐商议。 “月嫂是梅霖找来的,你就这么轻易把月嫂打发走,她会生气。”樊容丝毫不给妹妹拒绝的机会。 高宝塔同樊茵一起趴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床上那个小小婴孩,小七每每动一下嘴巴或者蹬蹬腿,高宝塔都会眼睛一亮连连发出感叹,小七吃奶的时候下巴与小脸一鼓一鼓的样子也令她感到十分着迷。 “塔塔,只许看,不许摸,不许偷偷抱着玩。”樊容显然对顽皮的高宝塔不大放心。 “妈妈,我只看不摸,她看起来软软的,我怕摸破了皮。”高宝塔马上答应。 高宝塔心想自己出生的时候一定也像小七这样柔柔软软一团,她觉得上天好吝啬,它为什么不让妈妈看上一眼自己的孩子呢,妈妈哪怕在这世上多活一分钟就足以让两个人之间发生一次对视,她会将母亲的形象永远刻印在心里,母亲也会在前往天堂之前记住她的模样。 高宝塔一想到这里胸口沉重得仿佛压上一块巨石,她起身到卫生间一遍又一遍洗掉脸上的眼泪,高宝塔好想念妈妈,小七看起来虽然小小一只,可是体重也有六斤,医生说小七头围足有三十三厘米。 高宝塔无法想象这般大小的婴儿要如何通过妈妈狭窄的身体,难怪人们都说生孩子疼痛难忍,那明明就是一种趋近于撕裂般的痛苦呀,高宝塔一想到那种难以忍受的疼痛就好心疼自己妈妈,进而心疼天底下所有的母亲,世界上曾经有多少亿人口就有多少亿母亲承受过这种生育之苦。 “妈妈,妈妈,不好啦,外婆来啦!”那天傍晚高宝塔一溜烟跑到樊容房间疯狂地敲门。 “她什么时候来的?”樊容闻言立即合上笔记本电脑从椅子上起身。 “她在二姨房里!”高宝塔焦急地拽住樊容衣角。 “我去看看。”樊容跟着高宝塔来到二妹和小七在高家居住的房间。 “妈,你怎么来了?”樊容想不通发生那么不愉快的事情之后,母亲怎么还会好意思登高家的门。 “我今天上午自己去医院做了摘避孕环的手术,医生让我回到家里好好休息个两三天,尽量少劳动,方便子宫恢复。你也知道你那个懒得要死的爹是什么德行,我到家躺在床上还不到半个小时他就嚷着让我去厨房做饭,小钊也一点儿都不知道心疼我这个妈,一会让我洗水果,一会让我倒垃圾,一会让我去给他买薯片。我和你爸在家里吵了一架找不到地方安身,就过来上你这儿修养个两三天,妈不多呆,等这两三天过去了妈就回去。”魏淑贤向女儿交代实情。 “妈妈,避孕环是什么东西?”高宝塔抬起头问樊容,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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