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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霖知道眼下正在拼命证明可以自食其力的高宝塔,绝对不会花家里的钱报高价驾校,梅霖不想让塔塔与樊茵遇到那种糟糕教练,便以赠送暑假礼物为名给她们报了青城最好的一家驾校。 两个孩子全程学下来没有听到任何鬼吼鬼叫,驾驶技术也都掌握得非常良好,事实证明驾校教练也可以安安静静地教人开车。那些大吼大叫的人无论如何辩白本质就是在滥用权威借着工作泄愤,而因此对教练心存感激乃至怀念的人无疑是潜在的受虐狂。 梅霖阿姨从朋友那里接手了一辆房车,高宝塔暑假时不时地来着房车带樊茵去附近城市写生,樊茵画画的时候她便掏出笔记本电脑在一旁做设计,高宝塔真想就这么每天悠哉悠哉地与樊茵沿着公路一直走下去,走遍祖国的大好河山。 那天高宝塔与樊茵随梅霖阿姨、樊容一起来到金水镇,金水海母庙已经完成了扩建,梅霖也把廖老板的妈妈一起带了过来,傍晚大家一起去廖老板在金水夜市的海鲜大排档用餐。 “塔塔,你还记得上次那对儿要给孩子攒钱买耳蜗的夫妻吗?”廖老板一边用毛巾擦手一边走过来问高宝塔。 “我记得,那天我点了很多食物,那对夫妻对孩子宣布,他们家这是本年度最后一次在外面吃饭,爸爸妈妈从那天开始得为孩子买人工耳蜗攒钱。我听了就把那对夫妻和孩子叫过来一起吃饭,心里想着,反正我点那么多也吃不完,能给他们省一点儿是一点儿。”高宝塔对那件事情印象很深刻,她心里很羡慕那对父母对孩子无私的爱。 “你实话实说,当时有没有冲动为那个孩子出钱买耳蜗?”廖老板凑到餐桌边问高宝塔。 “那天我确实有过给孩子出钱买耳蜗的想法,后来我发现那个男人讲话非常不尊重女性,我对他很不满,又不好当着小孩的面发火。 我记得他劝你早点嫁人,别太强势,别太能干,否则丈夫驾驭不了你,我听到这几句话直接放弃了资助他们一家的念头。”高宝塔如实回答。 “塔塔,你的决定是对的,那个小孩儿的姥姥没过多久真的去青城当保姆给孩子攒耳蜗钱,那对夫妻也一起努力工作频繁加班为了孩子攒钱,大家听到这儿是不是十分感动,多伟大的爱…… 可是你们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三个人前脚刚累死累活地给孩子攒够了二十几万进口耳蜗钱,后脚丈夫就带着这笔钱和情人私奔,你们说这人还有没有良心?”廖老板提及这件事气不打一处来。 “简直就是禽兽。”高宝塔皱了皱眉。 “咱们公司之前帮过这样的孩子吧?”梅霖转过头问身旁的樊容。 “咱们公司之前帮过几个这样的孩子,他们选用的都是十万元左右的国产人工耳蜗,残联给了一部分补助,咱们补齐了余下的费用。”樊容向梅霖交代。 “阿樊,你回头再遇见母女俩留一下她们的联系方式,我们公司应该能帮上忙。”梅霖嘱咐樊老板。 “现在孩子的耳蜗已经解决了,金水海母庙里一些志愿者和全国各地的游客知道这件事情给孩子凑齐了费用,人多力量大呀,你们看看素昧平生的外人都比她老公靠谱!”樊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感慨。 高宝塔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和樊茵一起去海边看日出,樊茵等到日头初升的时候转过头发现塔塔已经睡着,她睡着的样子像是个在外面玩累了的孩子。樊茵凑过去轻轻地吻了一下塔塔的双唇,轻声说了句,我的好塔塔,我等你长大,而后微笑着看向车窗之外那一轮火红的朝阳。 “你怎么没有叫我?”高宝塔醒来之后揉了揉眼睛埋怨樊茵。 “你睡得好香,我舍不得叫你,今天没看到,明天还可以来看嘛,人生那么长,这又不是我们生命里最后一次看日出,你说对不对?”樊茵安慰面前情绪突然变得有一些沮丧的高宝塔。 “也对,我们还可以一起看好多次好多次日出。”高宝塔也跟着樊茵一起哄自己。 “塔塔,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看日出呢?”樊茵对塔塔的这个爱好感到很好奇。 樊茵先前每次看日出都是在人生最绝望的时候,姐姐一个人乘车来金水海母庙找到生无可恋的她,两个人晚上一起居住在价格低廉的旅馆。第二天清早姐姐会带她来海边静静地看一场日出,好似在陪伴她迎接新生。 “我很喜欢纪伯伦的《先知》里面一首叫做《论理性与热情》的诗,那首诗里面有一句‘一次日出,一次日落,期间发生的一切,都足以宽恕所有。’我正是因为喜欢这句诗才喜欢上看日出。”高宝塔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回答。 “一次日出,一次日落,期间发生的一切,真的可以宽恕所有吗?”樊茵看着窗外波光荡漾的金色海面问高宝塔。 “不会,我试过,没有用,一次日出,一次日落过后恨意并不会消融。”高宝塔言毕系上安全带发动了汽车引擎。
第85章 那些流言蜚语在暑假结束之后渐渐在青城大学校园之内消退,新的流言像海浪一样冲走了旧的流言。樊茵大三那年又有两幅作品陆续获奖,同龄人们眼中的樊茵是一个被需要仰望的天才,世界各地的收藏家们也都很看好樊茵画笔下的作品。 樊茵现在即便不依靠高家也可以活得很体面,可她没有那样做,如果主动断掉高家的支援,塔塔会误以为她是在划清界限,塔塔幼稚归幼稚,在与她有关的事情上却格外敏感。 “小姨,塔塔去哪里啦?”已经三岁的小七晚餐时奶声奶气地问樊茵。 “塔塔在外面工作,晚一些就会回来陪你玩。”樊茵言语间抬头看了一眼暮色四合的窗外。 “姨姨和梅梅去哪里啦?”小七紧接着又问。 “姨姨和梅梅在加班呀。”樊茵伸手捏了捏小七软乎乎的面颊。 “哎呀,阿琪说她马上要和小七视频,来,小七,我们去和妈妈说说话。”廖阿姨将小七抱到楼下墙壁上的电子屏幕对面,樊琪一边吃清水煮菜一边逗小七,小七一边堆积木,一边时不时地回应樊琪一两句。 “塔塔,大概几点能忙完,记得抽空吃晚餐。”樊茵给塔塔发过去一条信息。 “我今天可能会回去得晚一点,你千万不要等我,早点休息。”高宝塔站在老城区的一排平房门口回复樊茵。 高宝塔先前工作的那间烧烤店老板今天问她要不要接一单工作,高宝塔问老板具体是什么工作,老板说和上次一样,高宝塔便答应了下来。 雇主是一个今年二十六岁的女孩,她是那间烧烤店里的常客,名字叫做起子。那间平房的租客是烧烤店里一名后去的服务生,名字叫做青豆。 青豆有一次被喝多酒的客人当众问一晚上几百,起子冲过来给那个彪形大汉两个震耳欲聋的耳光,登时整个烧烤店的人都起身拍手叫好,那个壮汉和他们的朋友灰溜溜地走掉。青豆提过来半打啤酒请起子喝,两个人一来二去就谈起了恋爱。 青豆租住的这间平房外表看起来很破旧,房间内部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高宝塔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青豆抽屉里存放着许多不同款式的开瓶器。青城地区的老百姓习惯性地将开瓶器称为“起子”,起子恰好是她所爱之人的名字,所以店里每次有啤酒推销员赠送开瓶器,她都会多要一两个带回家里收藏。 高宝塔将那些五颜六色造型各异的开瓶器都单独装进了一只飞机盒,她知道这些物件对两个人而言具有特别的意义。青豆衣柜里挂着许多条漂亮裙子,她的衣柜里还挂着两件风格明显不同的短袖衬衫,高宝塔将那些衣服都一一放进了纸箱,她还找到了一台老式相机和一些胶卷。 那间出租屋里的家具和生活用品看起来都很是简单随意,卫生间里一碰就晃的多层置物架,甩不干衣服的半人高迷你洗衣机,真空吸盘掉落的浅绿色肥皂盒,印着青花瓷图样的茶白色塑料调料罐,调料罐旁还摆着一盒吃了大半的辣椒油,顶柜上装着一床棉被,一张毛毯,一件羽绒服。 房东留下了棉被、毛毯、迷你洗衣机和穿衣镜,高宝塔将那张布满褶皱、泪痕、血迹与抓痕的破烂床单扔进了垃圾箱,又将裙子、裤子、背包、起子、相片、胶卷、尚未完成的拼图以及一些生活用品装进放倒后排座椅的车厢,她将一车遗物拉到起子提前约好的地点,那里站着一个平头的大肚子女孩,她左手拿着手机在看直播,右手时不时地抬起来轰蚊子。 “请问,你是?”高宝塔不确定面前这个人是否是她的委托人。 “我是起子。”那个女孩回答。 “上车吧,老城区蚊子多。”高宝塔下车替她打开了车门。 “谢谢。”起子扶着肚子笨拙地挪入副驾驶位,随后转头问高宝塔,“我是不是吓到了你?” “是。”高宝塔如实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铁T?”起子客气地递给高宝塔一盒烟和一只印着烧烤店店名与地址的打火机。 “我不会那么想,短头从来都不单独属于某一个性别,我不会单从发型上就判定任何一个女孩在心理上想做男性,那样太偏颇,女孩子就是女孩子,长发短发都是女孩子。 起子,我能理解你的发型,你的发型没有任何问题,但是我理解不了你的肚子,你既然和青豆谈恋爱,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高宝塔觉得哪怕一个女孩理光头都是她的自由,可是起子高高隆起的肚子显然意味着某种背叛,高宝塔立马厌恶起身旁这个爱情世界里的可恶背叛者。 “我奶奶得了绝症,她希望临死前能看到我结婚生子,你也知道,咱们中国人最讲究的是孝顺,全家人都守在病床前眼睁睁地等我一句话,我真的没有退路,唉……”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右手不停抚摸隆起的肚子。 “你奶奶都要死了怎么还管那么多?活着的时候控制你还不够,死了之后还要不撒手?”高宝塔怒气冲冲地反问。 “你!”起子先是被高宝塔激怒,而后像只被捅破的气球一样安静下来,低声道,“你说的没错……可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我对青豆说了这件事,青豆表示能理解,她特别善解人意。我相亲的时候甚至还会和青豆商量,青豆每一次都会特别认真地帮我分析相亲对象靠谱不靠谱,合适不合适,她表现得特别成熟理智,所以我认定不会有事。”起子眼里充满了后悔。 “你相亲还要和她商量……相当于剖开别人肚子又掏出肠子,这……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我要不是看在你现在大肚子的份上,真想狠狠给你几个嘴巴,我真是快被你气死了!”高宝塔深吸一口气锤了下方向盘。 “你说的对,这确实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可我真的是没办法啊,全家人都一起逼我,我差一点就被他们逼疯,我一个人怎么抵挡得了一群人?如果我不结婚生子,我就会是这个家里的罪人,我的父母,我的叔叔婶婶,我的爷爷奶奶,我的所有亲人都会跟着我一起丢脸。”起子对高宝塔倾诉她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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