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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妈妈叫什么名字?”樊容将照片交还给高宝塔。 “我的妈妈名字叫做周海棠,你直播的时候用户名叫做阿棠,难道这不是命中注定的相逢吗?我以前和你在社交软件上聊天时曾经提及过这件事情,也给你翻拍过这张相片,你一定是已经丢失了这部分记忆。”高宝塔将母亲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回胸前衬衫口袋。 “你爸爸为什么不请一个比较专业的保姆来照顾你呢?”樊容不懂高世江为什么雇来这样一个远房亲戚自找麻烦。 “五姨奶奶有一次被儿子打得头破血流逃到青城,我爸爸就收留了她。我小时候家里也雇过几个保姆,可能是我比较倒霉吧,她们都对我不太好,那会儿我的身上总被她们掐得青青紫紫,你看到我额头上的这几个黑点了吗?这就是我哭鼻子的时候其中一个保姆用铅笔扎下的痕迹,铅笔芯现在还留在皮肤里。”高宝塔撩起头发给樊容看她零星布着几个黑点的额头。 “塔塔,你一定对保姆这两个字都有心理阴影了吧?”樊容忍不住摸了摸高宝塔额头上那几个黑点。 “确实有一些。”高宝塔点头承认。 五姨大概花费半个小时就将所有家当收拾妥当,高世江打发司机大林将五姨送回金水镇,他如今自己都命不久矣,已经没有力气再管那个老东西。现在他还活着五姨就敢这么欺负塔塔,等他一死老东西估计就要蹬鼻子上脸,高世江正好趁机替女儿解决掉这个麻烦,高家唯一的“祖宗”只能是他的女儿塔塔。 樊容对五姨今天得到这个结果丝毫不意外,两年之前,她在高世江的房地产公司进行业务培训,培训师正在一本正经地讲解售楼人员的着装问题,尤其着重讲解女售楼员的妆容与高跟鞋。 那名西装革履的培训师特意当众点名提及樊容穿平底皮鞋上班这种行为非常不得体,有失雅观,还批评另外一个女孩妆容太淡,素面朝天,像是还没下锅的青菜。高世江这时正从她们一群人身边经过,他听到那段话立马收住脚步叫停了培训师。 “你给我马上结账滚蛋,老子的公司不需要你这种脑子有问题的人做培训。你们都给我听着,所有售楼人员都不需要特意化妆,不需要特意穿高跟鞋,除非你们自己愿意!咱们公司的楼盘价格合理,质量过硬,穿不穿高跟鞋化不化妆和能不能卖出去楼盘有什么他大爷的关系!什么狗风气!”高世江说完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壶酒咕咚咕咚喝了个见底。 樊容对高世江印象有所改观就是因为这次短暂的交集,她从来都没想到这个品味俗气的暴发户竟然会站在另一个性别的角度考虑问题,所以樊容不太认可父亲对高世江过于片面的种种断言。 樊容认为高世江的成功并非如父亲所言只凭幸运,而是天赋异禀,高世江具有一种站在对方角度设身处地思考问题的能力,虽然这种能力不是每时每刻都在线,可是当他把这种能力运用在消费者身上时天赋就会得到最大限度发挥。摆明是这种出类拔萃的能力成就了这个商人,绝非只凭幸运,高世江的成功不是偶然,而是一种必然。 “塔塔,你喜欢女孩?”高世江痛快打发走五姨过后把女儿高宝塔叫到身前。 “特别喜欢。”高宝塔用力点点头。 “为什么喜欢?”高世江点了一根烟。 “女孩子不知道要比男孩子要好几百倍,几千倍,几万倍,我又不是傻子,当然喜欢女孩,爸爸,你不也是喜欢女孩吗,为什么这样问我,女孩好还是男孩好你自己不会比较?”高宝塔在父亲面前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好样儿的,有眼光,老爸也这样认为,老爸祝你以后能找到一个好女孩,老爸顺便也庆祝你今天成为了可以冷静处理血液的厉害女士,你今天能自己清洗染血的床单衣物,明天说不准就能成为一名临危不乱的医生、战士、护士,救死扶伤,为国争光!塔塔女士,你很了不起,老爸要给你奖励!”高世江从沙发上抓起手包扯开拉练掏出一摞人民币甩给高宝塔,然后把头往沙发背上扑通一靠打起了令人震耳欲聋的呼噜。 高宝塔抓起那一摞人民币抬起受伤的左脚一蹦一跳地回到樊容身旁,那是樊容此生见到最容易的一次出柜,容易程度几乎超越了她这辈子的认知。樊容至今还记得小妹樊茵给班里女孩写小纸条时画了几颗红心,母亲掐着樊茵的脖子怒斥她不要脸,口水喷了小妹一脸。 大抵是因为家中小舅舅是个同性恋的关系,母亲一向对同性恋这三个字很敏感,她虽然平常对樊茵漠不关心,却在这方面对她限制得十分苛刻,唯恐樊茵会和小舅舅拥有一样的性取向,可是母亲却不会掐小舅舅的脖子,甚至连重话都不敢对小舅舅多说一句。 樊容不得不佩服母亲的第六感,樊茵先前曾经借用过樊容的笔记本电脑上网,樊容电脑浏览器上留有长长一排搜索百合漫画、动画、小说的关键字,她不敢告诉父母,父母知道一定会把樊茵活活打死。 樊容曾经无数次做过小妹公开性取向被家里打死的噩梦,它在樊容眼里简直就是一件天大的难事,可是这件在樊家要命的事情,高家竟然可以如话家常一般轻松带过,高宝塔不止得到了夸奖,得到了祝福,还得到了奖励。 樊容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使两个对同性抱有好感的孩子处境产生了如此大的差距?是命运吗?是上天吗?不是,原来差距的产生是源自两个孩子不同的家庭,不同的父母。 高世江纵然看起来没文化没修养,却有智慧与见识,不仅如此,他还深爱自己的女儿高宝塔,而樊容的父亲纵然看起来有文化有修养,却缺少智慧与见识,不仅如此,他还深深厌恶家里排行最小的女儿樊茵。 至于父亲为什么如此厌恶小妹樊茵,樊容这么多年以来始终都没有想明白,或许是因为小妹寡言少语?或许是因为小妹软弱可欺?或许是因为小妹当初被家中错误估计的性别?樊容想到这里仿佛听到十四年前父亲在产房门口传来的那一声叹息。
第13章 “塔塔,你的脚……”樊容瞥见高宝塔脚上层层包裹的纱布渗出一团暗红。 “我的脚?它在呀。”高宝塔低头看了一眼伤脚,又抬头看了一眼樊容。 “我当然知道它在。”樊容嗔怪地拍了一下高宝塔后背,随后又道,“医生的嘱咐你是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医生告诉你平时能少走动就少走动,你看你,今天一起床就开始光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现在好了,伤口出血了吧。” “医生当时嘱咐的是你,又不是我,难道家长就没有提醒病患的责任吗?”高宝塔食指抵住眼睑向下一扒,对樊容做了一个滑稽十足的鬼脸。樊容现实生活中很少能看见十三四岁的女孩做出这种幼稚举动,至少她不会,二妹樊琪不会,小妹樊茵也不会。 “坐好,我来帮你换药。”樊容叹了一口气指了指高宝塔背后的儿童床。 “谢谢,妈妈。”高宝塔立马双手搭在腿上规规矩矩地坐在床沿。 “乖。”樊容虽然一时之间很难接受这个唐突的称呼,仍旧勉为其难地应了一声,她不想破坏这段好不容易修复完整的关系,那天为了熄灭高宝塔熊熊燃烧的怒火,她不得不费心编织了脑震荡导致失去部分记忆的荒唐谎言。 樊容俯下身来一圈一圈拆开高宝塔脚上血迹斑斑的纱布,她的记忆不禁又回到两年之前,两年之前,樊容也曾这样拆开小妹樊茵手腕上缠绕的一层又一层纱布,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宛若一根根利剑深深刺进樊容心头。 “所以,塔塔,你今天不穿鞋子扑通扑通在地上走,甚至还在我问你疼不疼的时候故意用力往地板跺了一脚,你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等待我这个家长来提醒吗?”樊容一边捏着棉签上药,一边问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高宝塔。 “是呀,是呀!”高宝塔闻言计谋得逞似的嘻嘻一笑,继而感叹,“不过话说回来,你可真是个迟钝的家长,我都已经把脚跺出血,你才想起来要提醒。” “高宝塔,你傻不傻?”樊容放下手中的药水瓶戳了一下高宝塔额头。 “我才不傻,我在教你如何爱我,我明明是个贪恋关怀的自私鬼。”高宝塔仿佛已经融入了那场她在脑海里自我编织的幻梦。 樊容从来都不知道一个人竟然可以如此直白地向另外一个人索取关怀,樊容从来没有料到那只小鹿竟然可以如此堂而皇之地教别人如何给予她爱护,这样真的是对的吗? 难道对于爱的缺乏与渴求当真可以光明正大地摆在台面上来言说吗?难道平常人最注重的含蓄与内敛在那只小鹿眼里不值一文吗?难道坦诚地说出自己内心需求不会被旁人视为一种禁忌,一种羞耻吗? 樊容从来都不知道一个人竟然可以通过这种自我损伤的方式博取关注,高宝塔的形象不知为何突然在她眼中变得有一点点凌乱,一点点破碎,有一点点脆弱,有一点点疯癫,还有一点点可怜。 樊容有时觉得自己可以轻易把这个近似乎透明的小孩玩弄于股掌之间,有时候又会觉得这个孩子周身缭绕着一层拨不开的浓重迷雾,浓重到她无法透过迷雾看清高宝塔的真实面目。 “塔塔同学,现在你的家长要向你发出一系列警告。第一,你以后不可以光着脚在地板上走路。第二,生理期的时候不可以喝冷饮。第三,如果你想教我如何爱护你可以使用言语,而不是使用这种自我伤害的行为。”樊容帮高宝塔脚上伤口换过药之后直起腰来正色叮嘱。 “收到,妈妈!”高宝塔兴高采烈地抬起手向樊容敬了个礼,樊容发现高宝塔这个孩子好像缺乏情绪中间值,要么兴高采烈,要么极端愤怒。 “别只说到,也得做到。”樊容不放心地向高宝塔这个调皮鬼强调,她分不清自己现在对高宝塔的叮咛究竟是出于真正的关心,还是出于维护家庭和平的必要。 “如果做不到呢?”高宝塔双手抱在胸前挑衅地扬了一下眉毛。 “如果做不到,我就会对你施以极其严厉的惩罚。”樊容差一点被高宝塔那副装模作样的表情逗笑。 “那也太幸福了吧,我可真想试试看。”高宝塔双手拄着下巴好似在回味樊容的答话。 “什么?太幸福?试试看?我真是弄不懂,你们这些小孩脑子里装得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樊容听到高宝塔的回答先是感觉到难以置信,随后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桌子上的纱布、棉签、药水一一收回医药箱。 那晚樊容回到空荡荡的卧房给小妹樊茵打了个电话,樊茵还是没有接,樊容这两天每当照顾高宝塔的时候便会对樊茵隐隐生出一种愧疚,她也不知道这种愧疚究竟是因何而起,那种感觉好似把美味的蛋糕分给根本不缺吃少穿的富人家女儿享用,而自己的亲生妹妹却还可怜兮兮地在家里空着肚子忍饥挨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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