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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慧娘见她神情严肃,便知不是什么好事,和她一同去了里间,屏退了众人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何谨张口欲言,眉头微蹙,却又突然犹豫,宋慧娘便道:“大可直接说,万不要为了考虑我的心情,反而把事情说曲折了。” 何谨道:“娘娘通透,那奴才便直说了——经过这段时间的商量,已开始有更多的人同意立两宫太后了,只枢密使仍不松口,直到昨日,他出来表示,只有陛下去郭太后膝下,他才同意立两宫太后。” 宋慧娘只觉脑内一片空白,半晌没回过神来,何谨叹气道:“娘娘,这已算是郭家退让了,杨相也觉得……是应该这样。” 停滞的呼吸艰难地开始松动,宋慧娘哑声道:“……只能这样么?” 何谨垂眸掩住眼中不忍,这些天相处下来,她自然知道宋慧娘对宋锦书的感情:“杨相说,虽送于郭太后处抚养,到底是血浓于水,陛下纯善,不会忘记生母。” 宋慧娘苦笑:“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又不是担心孩子忘了我。” 她抬头,见何谨虽面带不忍,但似乎也有些疑惑,忍不住开口:“孩子不在身边,我总归是担心,就算……就算知道郭太后不会冷落了她,定会将她照顾得极好,我也担心,说来你也许觉得可笑,只是在我看来,在我身边总是最好的。” 宋慧娘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时候起,她开始觉得宋锦书就是自己的孩子。 要说起来,原本也是接受不了的,谁能接受自己恋爱都没谈过,莫名其妙就要开始替别人养孩子呢? 可是* 那孩子吧,好像认准了就是你做娘似的,一堆人在,别人都不看,只看着你,还不停地笑。 什么时候开始认栽了?那大概是六个月的时候,半夜捂着嘴咳嗽,孩子突然醒了,抱着她的胳膊轻声地叫——“妈妈”。 这个温热的小小的躯体,就这样像个小动物一样依偎在宋慧娘的怀中,明亮的双眸紧紧看着她,充满依赖,又仿佛有一丝担忧。 孩子未必就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未必知道“妈妈”这个称呼代表着什么,这个世界大概只有她会教导孩子叫母亲“妈妈”吧,但就是那个时候,宋慧娘突然想,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有个孩子,其实也不坏的。 思及此,想到马上就要送走孩子,泪水便几乎要落下,宋慧娘强忍住,垂下眼眸:“但我知道的,若是我没办法成为太后,说不定还要被赶出宫去,照样保不住孩子,还不如让郭太后抚养,如此,说不定逢年过节还能见上一面……我知晓其中关节,杨相竟还特意带话劝慰我,真是叫我受宠若惊……” “……抱歉,抱歉,一时不舍难忍,实在无法克制,但我知晓大局,望何媪媪替我传话……” 何谨怔怔望着宋慧娘,听她声线和缓,饱含柔情眷恋,心头似乎有浪潮一阵阵翻起,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又觉酸涩又觉柔软,忽感手背一凉,到此时,才发现自己竟落下一颗泪来。 她难免想,当初阿娘想尽办法留住她一条性命,将她送进宫来时,是否怀着一样的心情。 年少之时,她曾深恨阿娘,认为保她性命却令她为奴为婢是多此一举,还不如让她一起死于刑场,后来渐渐看开,却也从不曾想过阿娘的心情。 直到此刻,忽又回想起孩童时,因自己是常庸,族长劝说阿娘再要个孩子,阿娘却说:“虽是常庸,但阿谨聪慧,未来的成就也未必就差的。” 阿母也很赞同,亲自教她读书写字,未曾因她是常庸放松,每日的抽查还曾令她烦不胜烦。 如今才知,爱之深,则计之深远。 何谨又想起先前听宋慧娘说起郭云珠十二岁进宫可怜,那时心中确实诧异。 这诧异自然不是觉得宋慧娘善解人意温柔心软,而是觉得,要说起来,宋慧娘过得可远远不如郭皇后吧?轮得到宋慧娘来同情锦衣玉食的郭皇后么? 当时何谨觉得,宋慧娘有些天真。 天真过了头,便多少显得愚蠢。 但如今想来,这天真令人心中动容。 这世上多得是人觉得自己苦,自己有些甜,便开始怜及别人的人,就太少了。 坐于高位者,难道不需要这样的怜子之心么? 人们常说父母官父母官,但身居高位,真有父母之情的,如今何谨也只见过宋慧娘一个。 她趁宋慧娘没发现,连忙将泪水抹去了,忍不住脱口而出:“陛下会懂娘娘的苦心。” 宋慧娘整理好心情抬头:“可我不需要她懂,我只希望她能健康快乐……呃……” 宋慧娘卡了下壳。 不为别的,只因为何谨头顶上的忠诚度,竟然已经飙升到了“80”。 要知道,就在刚才,还是“25”。 连“受于天命”都没能被打动的何谨,竟然突然“投诚”了? 何谨却只以为宋慧娘哀恸难言,便忙接话道:“奴才已明白娘娘的心情,只要有机会,定让陛下回到娘娘身边。” 宋慧娘一时心情复杂,同时也想到了,她确实不用太难过,因为就算宋锦书去了郭云珠宫里,自己也能在“教室”里见到宋锦书,并不会错过宋锦书的成长。 刚才心情起伏太大,把金手指给忘了。 这会儿想到这茬,难过便淡了些,又想起郭云珠这些日的行为来,自嘲道:“我还以为郭太后真是个好人,不仅平日里解决我宫中短缺,还教我各种宫中常识,没想到……” 没想到,只是在为抢走宋锦书做铺垫。 想来她也不希望带到身边的,是个对她充满仇恨的孩子吧。 只是…… 宋慧娘想到那短暂一触后又飞快下垂的眼眸,如皎皎月影,清冷明澈,如今想来,那一眼中,是否有一丝抱歉的神情? 是啊,人心幽微,不得不防。 如果,她不止是个无依无靠,来自乡野的农妇就好了。 如果她也背靠大家族,如果她有更多前朝臣子的支持,定不会有人能来抢她的孩子吧。 权势…… 真重要啊。 对权势的欲望,开始在心中前所未有地滋长,宋慧娘头一次想要迫不及待地做些什么。 她望向何谨,正色道:“事到如今,难道何媪媪还要隐瞒么,您与杨相,恐怕关系不浅吧?” 80的忠诚度了,问点隐私,不过分吧?
第13章 “杨相与我阿母,是同一年的科考,只不过杨相考得是进士,我阿母考得是明法……” 所谓进士科,便是朝廷最主要的取官手段,是从县乡省一级级考上来的,考试内容分三大类,分别是贴经、诗文和策论,是本朝目前难度最大的考试之一;明法科则是主要针对考察法律知识的考试,除此之外,还有考察书法和文字的明字科,考察计算能力的明算科,考察文学的俊士科等…… 但后面几类,自本朝圣宗之后,便很少举办,主要还是进士科与明法科。 两者最大的区别,其实是在于,进士及第之后,便能拜官,明法科通过之后,却主要是做吏。 官少吏多,何谨的母亲在通过明法科之后,很快成为了大理寺的一名吏员,杨桉甫却是在京城蹉跎日久,也没能轮上一个实职的官缺。 “……杨相那时尚不得志,时常找阿母谈天说地,只是阿母刚到任上,位卑事紧,常有无法赴约的时候,后来杨相外调做县令,见面的次数便更少了,再后来,杨相青云直上,阿母更不好意思去攀关系,总担心叫人觉得是故意攀附……然事发之时,求遍左右,也无人帮忙,只有当时吏部侍郎的杨相,托人将我从牢中带了出来,改为入奴籍,我也是那时才知,阿母同杨相曾有私交……” 说到这,何谨停顿了一下,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后又道:“但既入宫为仆,便隔绝内外,之后十年,未有相见,直到先帝病中立她为相,又将密令交于吾等,于是得以复见,但那时私下商议,认为对外最好还是不要表现出来,我想也是,内侍与外臣结交,必又要引来些风言风语,于是只每月通过密信往来。” 宋慧娘听得颇为动容,道:“我上次说了,只要有机会,定为你阿母洗去冤屈,不管你信不信,这绝不是因为我想要笼络你,我只是觉得,这世上若连公道都不能寻,又有谁能以身正为荣呢,从前我没有机会,如今既身在其位,也想为这世道做出一些事来。” 这话又很天真,但若是这样的天真,何谨觉得若能助其一臂之力,与有荣焉。 她抿嘴微笑,而宋慧娘已回过神来,并觉得有些羞耻,低头道:“反正,想是这么想的。” 何谨点头:“这么想很好。” 宋慧娘为掩饰尴尬提出另一个问题:“如何传递的密信呢?这是能说的么?” 何谨道:“有何不可,每日大臣们在平章殿商议完,内侍们便会进去打扫整理,杨相将信件放在花盆中,奴才的亲信会将密信带给我。” 宋慧娘眨巴了下眼睛,有点不好意思道:“那我可以看看密信么?” 何谨微笑:“自然可以。” 似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她从袖中抽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宋慧娘展开来,见上面写着一篇文辞优美却看不懂的长赋。 宋慧娘忍不住感慨:“传个密信那么讲究么,还要写篇赋,这什么意思啊?” “不是看赋,而是每隔七字看它的开头。”何谨伸出手指一一点出,“欲,效,仿,惠,后,旧,事。” “什么意思?” “前朝启运年间,惠后收养了宫女所出之子,便是后来的越宣帝,这便是说,郭家想要效仿惠后,让郭太后将陛下抚养于膝下。” 宋慧娘本已沉浸于何谨的故事之中,这会儿又想起来了,嘴里不禁一苦,道:“是吧,越宣帝是明君呢。” “但娘娘与那宫女必是不同的。” 宋慧娘笑了笑:“谢谢你的安慰。” “奴才这不是安慰。” 宋慧娘一愣,抬起头来,却见何谨看着她,眼中有不同于以往的神采。 正有些受宠若惊时,听见何谨道:“因为娘娘,不是说自己受命于天么?” 宋慧娘:“……也是哦。” 她只当何谨终于还是相信了这个迷信的说法,没看见何谨低下头,露出淡淡的笑来。 …… 陛下交由宝华宫太后抚养的慈谕以郭太后的名义放出——毕竟对方才是当前名义上最高的负责人。 宋锦书尚懵懵懂懂,虽前些天宋慧娘已说了很多次“以后你可能要住宝华宫郭娘娘身边去”“不过没关系,晚上阿娘还是会在教室里见你的”,要搬走当日,宋锦书仍是大哭不止。 “我不要和阿娘分开,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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