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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没惊叫出声, 却也忍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近王诚。 已快三更,便只在房间一角点了灯, 但昏暗光线之下, 那伤口仍然显得触目惊心, 凹凸不平的皮肉像是虬结的树根,有新结痂的伤口还未愈合,流出脓水来,宋慧娘皱眉道:“怎么不上点药包扎一下。” 王诚在宋慧娘走近时已放下了衣袖,缩着脖子道:“王公公不许……” 宋慧娘大怒:“他是变态么!” 王诚和何谨都投来疑惑的目光。 宋慧娘深吸一口气:“何谨,屋里有药么, 给她带点回去。” 她又望着王诚:“他不让你上你就不上?你傻啊。” 王诚嗫嚅:“这会儿天冷, 伤口好得快, 不碍事的。” “给我上药!” “是,是, 奴才遵命。” 直到盯着何谨帮她上了一遍药,宋慧娘才继续问:“王禅叫陛下故意染病一事, 除了你一面之词,可还有其他证据?” 王诚摇头。 “你在想想, 就是那种纸面的, 写下来的证据。” 王诚突然眼睛一亮:“王公公写过一张条子, 给城外接应的人。” “哪年哪日, 几时几刻在哪写的, 是王禅亲手写的?” “是王公公亲手写的, 便是在前日, 在他屋里,几时几刻……应是卯时, 几刻就不知道了……” “这些信息应该也够了,可还有别的?” 王诚皱眉思索良久,无奈摇了摇头:“想不出来,倒是记得这个月十五那天,王公公仿佛在写信,那时正是申时,敲了钟的,也是在他屋内。” 宋慧娘记下了。 又问了几句,王诚露出为难神色,宋慧娘便道:“明天还要早起吧,就先回去休息吧,往后若有什么难处,便来找我……找何媪媪。” 王诚意识到自己投诚成功了,眼角眉梢都是喜意,跪下连连磕头。 宋慧娘看不下去,摆手道:“退下吧。” 何谨将王诚送到门外,又派人将她带走,回到里间,见宋慧娘支着额头,仿佛头疼得很。 “娘娘怎么了?” 宋慧娘道:“就是想问,王诚那样的,普遍么?王禅手下的,不会都那么惨吧?” 何谨道:“内侍进宫,白纸一张,什么都不懂,规矩行事,都要靠人教,所以进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拜个山头,找个师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傅怎么对徒弟,都是有的。” “你这话的意思,不止王禅,其他人也都那么打?” 何谨敛眉:“打的那么狠的少。” “少?哎,你别问一句挤一句,给我详细说说,这宫中的生态,真就那么严峻么?” 何谨无奈似的吐了口气:“不想污了娘娘的耳朵,但娘娘非要听的话,这宫里向来如此,所以所有人都挤破脑袋往上爬,因你只要在一群人里落了下风去,多的是踩高捧低的人,打还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使坏更是叫你难受都不知道去哪儿难受去……” “……旁的不说,光是掖庭出来的就看不起内侍监的,好出身的也看不起平民出身,会读书写字的看不起不认字的,都在宫中,旁的人也见不着,旁的事也干不了,除非主子抬举,不然你就是再不服气,又能怎么着呢?” 宋慧娘听罢,若有所悟,心想这地方就跟个封闭学校似的,不就是个滋生霸凌的土壤么。 于是忍不住苦笑道:“唉,你这般云淡风轻,倒显得我大惊小怪,我不至于以为宫里人都锦衣玉食,但这日子,确实还不如我在乡下过得呢。” “那是娘娘有才干,娘娘不管在哪,都会过日子。” 宋慧娘看了何谨一眼,她知道何谨肯定调查过自己,但此时提起来,更像是交心。 一看忠诚度,果然到85了。 她长叹一口气,王诚带来的冲击淡了些,又想起宋锦书染病的事。 “看来果然是王禅要害锦书……为什么呢?这是为什么呢?会不会是……” 郭云珠的授意呢? 想到这,背后沁出冷汗来。 “娘娘想岔了,若是郭太后的意思,今日便不可能同意出宫去。” 宋慧娘一想,也是,又想起外面郭云珠对她说话的样子,更觉不太可能,松了一口气,又怒道:“王禅竟有那么大的胆子?他是受谁指使?” “还需查查。” 宋慧娘深吸几口气稳定了情绪,又道:“今日我跟郭太后也说了这个怀疑,你若是查得到,她应该也查得到,至少你看不了的各种记录,她是有权查看的。” 何谨却道:“只要她不是交给王总管去查。” 宋慧娘一愣,想到确实会有这个可能,毕竟宫中出事,叫王禅去查是最合理的选择。 她无奈摇头,道:“手下不忠,确实可怕。” 何谨立刻一脸正色:“奴才对娘娘绝对忠心耿耿。” 宋慧娘又看了眼她头上的忠诚度——还是85,点了点头道:“我信你。* ” 主要是信外挂。 何谨闻言却颇为感动,又见宋慧娘麻溜更衣飞快入睡,心中更是升起钦佩来—— 娘娘是做大事的人,果然不会轻易为外物所动摇,便是陛下病成那样,心绪也不会受到影响呢。 而入睡的宋慧娘,此时已经又进了“教室”。 先去查看王诚说的条子和信。 信息还算完善,当纸条出现的时候,宋慧娘松了口气——看来收信的人还没有把信给毁了。 不管对方是疏忽还是想要留一手,这也算是方便了宋慧娘,她拿起条子来,看见上面不太工整的字迹—— 【狗崽子、尸体烧了、别留痕迹、东西给你干娘】 宋慧娘一脸讶异。 可尸体没烧啊。 看来王禅也被手下给遛了。 宋慧娘摇头,又搜索这个月十五的那封信。 也搜出来了—— 【小玉、将钱庄里的钱都换成金条、库房的东西能卖都卖了、还有城外那几亩地……】 通篇百来字,都是在变卖家产。 王禅看上去是想退了。 小玉是谁?是前面条子里提到的狗崽子的干娘么?看上去像是王禅的姘头。 说实话,想退位和谋害皇帝这两件事,是有些矛盾的,毕竟都已经想退位了,又何必犯这诛九族的大罪? 确实应该是有人指使——或者,起码是鼓动。 但这人是谁,目前就没有头绪了。 不过王禅显然罪无可恕,宋慧娘怒从心起,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压下了火气。 她将这件事先放在一边,出了图书馆来到书桌前,果然看见原本空白的第二张书桌上,浮现出了一行文字来—— 【常苏木:忠诚度98 是否拉常苏木进入教室?是 否 】 常苏木忠诚度98,先前却并不能拉进“教室”,显然能不能拉进教室也有前提,大概是要先查看忠诚度才行。 没有犹豫,宋慧娘将她拉了进来。 第二张桌子前开始浮现出常苏木的身影,对方脸上的微笑渐渐变为凝重,直到凝实之时,盯着宋慧娘道:“嗯?慧娘?” 宋慧娘道:“嗯,是我。” 常苏木瞪大了眼睛:“这是哪?我那么大一张红木床呢?” 宋慧娘:“……” 要不明天还是把她送出宫吧,她看上去也活不过三集啊! …… 宋锦书又哭闹起来。 她嚷着想要睡觉,却不知为何怎么也睡不着,便哭喊着想要见“阿娘”,郭云珠听得心都碎了,过去将她搂在怀中,却没法像宋慧娘那么有用,宋锦书仰头看着她,乌黑的眼珠盛着泪水,嘴唇抖动,还是呜咽不停,像只受惊的小兽。 王禅见状,劝她:“娘娘明日还要上朝,莫要累坏了身子,还是先去睡吧,陛下自有宫人服侍。” 郭云珠想说干脆明日休朝,却又想起京兆尹谎报疫病一事必须处理,这事是拖不得的,于是转而道:“没事,一夜不睡而已,明天下午可以补。” 王禅叹道:“明日又有明日的事,一天天拖下去,岂不是拖垮了身子,娘娘还是要保重自身啊。” 郭云珠本就烦闷,此时更是不耐起来:“你想睡就先去睡吧,孤再呆一会儿。” “可……” 王禅还要说话,宋锦书却瞥见了他,又不高兴起来,指着他哭道:“让他走开!让他走开!” 郭云珠便连忙冲着王禅挥手道:“你先走吧,你年纪大了,不用伺候到那么晚,陛下看见你也不高兴,就别在陛下面前现眼了。” 王禅只好走了。 他在门口徘徊,见郭云珠仍不出来,冷哼一声,扭头走了。 郭云珠就这样陪到半夜,宋锦书终于睡了。 此时却过了自己的睡点,只觉额头胀痛,怎么也睡不着了。 干脆更衣去了书房,想到白天宋慧娘的话,又将兰渝叫了过来。 “王禅呢?” 兰渝道:“娘娘忘了,您叫他先去休息了。” “哦,对,是。” “要去叫王总管么?” “算了,不用去叫他。” 她捏了捏鼻梁,长叹一声,兰渝立刻上道地走到她身边,帮她按摩头部的xue位。 郭云珠却很快摆了摆手,问:“今日宫中是谁值守。” “是指挥使曹芳大人。” “那正好,把她叫进来。” 殿前指挥使曹芳很快来到屋内,郭云珠便吩咐:“陛下的病来的蹊跷,孤怀疑有人从中作梗,你且去查查这段时间宫中进出,可有人患病,总之有什么奇怪之处,都可以报上来,便是没有奇怪的,也记录成文书递上来。” 曹芳领命退下。 郭云珠仍无睡意,便又叫兰渝将还没看完的折子拿了出来。 万籁俱静,灯影重重,纸上的文字渐渐晕开,虽在眼前,却不进心里,心头烦乱,实在静不下来。 郭云珠搁下笔,再次想起了早上宋慧娘的话。 细细想来,宋慧娘还真是说了不少话,郭云珠此时想起的便主要是最后那段—— “做天子的娘亲,自然比做天子的女儿或者妹妹强,但对郭家的其他人来说,却未必啊。” 这真是诛心之言。 母亲必是不想做皇帝的,郭云珠有这样的自信。 她少时跟阿母前往边疆,知晓阿母虽小节有失,但心中是有大义的。 但……大姐呢? 心头却不由升起惶恐来。 她不懂大姐。 但想来,此时产生的惶恐已足以代表什么,自己并非完全没有察觉。 大姐定有她一点都不敢言说出来的野心。 思及此,头更痛,仿若上千只蜂虫在脑内嗡鸣,郭云珠将额头倚在书架,忽然瞥见了书架上的《左传》。 对了,她记得清茶说,宋慧娘最近在看《左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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