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她看着宋慧娘,仍先安慰道:“别怕,你要是怕, 可隔着屏风, 就把我们刚才商量的话说了就行, 叫刑部严查此事,又该如何处置罪首, 赵邝定要告罪了,他若是说了什么难接的话, 你便把责任推脱了就行,就说, 要等我病好了再议。” 宋慧娘几乎有些感动了, 但嘴上仍道:“这般说来, 今日要处理的也没什么事, 要不就要何谨传一下你的口谕吧, 要不写一份手谕也行, 我来磨墨。” “不行, 你得去。”郭云珠道,“你若不去, 杨桉甫压制不住赵邝,你得带着我的意思,说一定要严肃处理此事。” 话说到这,再推脱反倒要显得她别有用心,宋慧娘故作为难地答应下来:“好吧,只是若是没处理好,望娘娘不要怪罪。” “没事,我叫清茶陪你去。” 话毕,提高声音将兰渝和清茶喊了进来,吩咐了几句之后,又指着兰渝道:“宋娘娘的衣摆脏了,拿出我那件新制的烟墨色卷草纹的披袄来,给宋娘娘换上。” 她对着宋慧娘说:“尚衣局刚送来的,我还未穿过。” 宋慧娘低头,这时才发现她的衣摆被茶水沾湿了,有一大片洇成了深色,她先前全然没有发现。 她情不自禁“哎哟”一声,郭云珠抿嘴一笑,道:“烟墨色什么衣服都配得,和你今日柿红色的衫子也是配的。” 兰渝拿了衣服服侍宋慧娘更衣,她和郭云珠身量相仿,对方的衣服自然也穿得,这件披袄缝了一层灰鼠毛的底子,又软又暖和,宋慧娘一穿上便觉得自己起了一层薄汗,忙道:“这衣服真厚实,一穿上我这屋里都呆不下去,要出汗了。” 郭云珠笑道:“这匹料子我还有些,回头送到你宫里去,你想做什么都行。” “那我就不客气了,在这里谢过二娘。” 穿着太热,因还要等何谨的回话,就先脱了,宋慧娘又帮郭云珠读了几份折子,她这下是知道自己那金手指的好处了,眼前的这些折子,每一份都写得情真意切,但每一份都又废话那么多。 时间都浪费在这些废话上,真是又废时间又废人,天天这样熬,铁人都要生病。 何谨回来回话的时候,折子才差不多读完了。 何谨道:“诸位大人们已在平章殿等着了,只等娘娘移驾。” 何谨看来非常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活计,一派从容不迫,直到宋慧娘站起来对着郭云珠道:“那我就跟着何媪媪去平章殿啦。” 何谨:“……”什么情况? 何谨固然瞳孔地震,宋慧娘也无暇察觉。 该商量的都商量好了,待真要走了,却又紧张起来。 宋慧娘期待着和朝臣打交道是真的,紧张害怕却也是真的,她下意识望向郭云珠,见郭云珠端坐与床头,月白色的圆领衫衬得她冰肌玉骨,娴静若松间明月。 她就这样静静望着宋慧娘,令宋慧娘躁动的内心渐渐平静下来。 “我就去了哦。”宋慧娘又说了一次。 “去吧。” 虽明明其实两人所处的位置,仍算不上朋友,此刻却仿佛感觉到了一种隐秘的联结。 将两人联结在了一起。 …… 虽由何谨带着,但因身后跟着包括清茶在内的侍从宫人等好几人,一路也是无话的。 宋慧娘坐着鸾轿到了平章殿,从后门入,入目先是一把雕着龙凤呈祥的红木椅子和巨大的书桌,书桌前方是一扇巨大的山水屏风,将平章殿分隔成了两个部分。 透过屏风底部的缝隙,能看到平章殿已有数人,大约是听到脚步声了,纷纷从椅子上站起。 何谨进去抬高声音道:“琼华宫太后娘娘到。” 宋慧娘便发现数人都是脚步一顿。 随即有个男声道:“琼华宫娘娘?何副总管没搞错吧?” 何谨站在屏风侧面,正巧两边都能看见的位置,微笑道:“没搞错呢赵公,正是琼华宫太后娘娘。” 话音一落,赵邝已快步绕过了屏风,和宋慧娘四目相对。 宋慧娘没想到,吓了一跳,他则是不敢置信,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宋慧娘自是不在意这些什么礼教大防的,倒是清茶替她鸣不平,颇有些着急道:“赵大人,您怎能行如此失礼之事。” 赵邝皮笑肉不笑:“臣是粗人,做事是不太细致,告罪了,不过娘娘孩子都生了,应该不在意吧,呵呵。” 宋慧娘知道此时对于自己来说,第一要义就是要忍,心下却还是恶心得够呛,看了一眼对方的忠诚度—— 哦豁,-78 。 还降低了。 此时便故作无知:“有何失礼呢,枢密使是朝廷重臣,与孤推诚相见,是对孤的重视——不若将这屏风撤了吧,孤也希望同其他大人们毫无遮拦地相见呢。” 赵邝被噎了一下,他自然不愿意撤去屏风。 叫他要听这个农妇的话已经让他无法忍耐,还要面对面——难不成还要对着她行大礼? 但此时再提礼教大防,那就是自己打自己脸了,赵邝不知如何说,憋屈得很,幸而侍从们也没有立刻来搬,也看着他们的眼色,他便开口:“先别做这事了,叫我们来,不是就是有急事么,怎么郭太后自己就不来了。” 宋慧娘道:“怎么这消息赵大人还不知道么,郭娘娘病了,是会传染的,郭娘娘也是怕传染给你们,所以叫我前来代为传达她的意思。” 听是代为传达,赵邝的脸色好了些,他退回原位,坐下道:“所以是何事,急匆匆召我们来。” 宋慧娘也坐下,问何谨:“徐晟冯来了么?” 何谨:“在的。” 宋慧娘便道:“徐晟冯上前来回话。” 便有个穿着黑靴的人站了起来,隔着屏风行礼,口中道:“微臣监察御史徐晟冯,拜见太后娘娘。” 她是个七品小官,不管哪个太后,对她来说都是不得了的大人物——管它以前是什么身份,反正现在是太后。 宋慧娘虽看不到对方的脸,听声音却也能判断对方相当镇定,在全场都是大佬,而且她是要告状的情况下,对方语调平稳,并不急切。 宋慧娘便先将她的折子拿出来,递给何谨,同时对众人道:“徐监察递了一份折子上来,里面的内容令郭娘娘大为光火,大家先互相传阅一下吧。” 何谨带着折子出来,先给杨桉甫。 杨桉甫看罢,没看赵邝,先看了眼龚连山。 龚连山低着头把手拢在衣袖里,仿佛是在沉思。 他是和徐晟冯一起来的,先去刑部派了人查甄渝的事,所以不用看折子,也已经大概知道是什么事了。 这事不好办。 谭牛弄死人的事暂且不说,石宴通才是失了神智,竟想出了这么个办法替谭牛遮掩。 这下伪造证据欺上媚下以权谋私数罪并罚了。 但是石宴通上面是赵邝,赵邝就是郭家一党的。 那郭太后是什么意思? 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真敲打? 想到这就头疼。 他低着头当自己不存在,心想反正天塌了也先轮不到他。 杨桉甫就把折子递给了赵邝。 赵邝看了,气得拍桌:“石宴通这狗彘不如的东西,欺上瞒下,公私不分,该死!但话说回来,这件事已经半年了吧,怎么现在才报?” 明知故问!宋慧娘心想。 这不是因为谭牛倒了么。 可能还兼有郭云珠在朝上对京兆尹表达了不满的缘故。 正这么想着,徐晟冯说:“因先前此事微臣并没有手握证据,直到谭副指挥使落网,终于才查到了证据。” 宋慧娘一时有些羞愧。 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却听见赵邝冷哼一声:“你是痛打落水狗吧。” 自己竟然和赵邝一个档次! 徐晟冯也没反驳这句话,只继续道:“从谭牛的房中找到了账本与书信,皆可证明两人串通做了此事。” 赵邝道:“糊涂人做糊涂事。” 杨桉甫终于开口:“这可不止是糊涂,千里之堤溃于蚁xue,石宴通借职务之便,行违法乱罪之事,更何况这还是为先帝举行葬礼之间发生的事,对先帝亦是不敬,往大了说,是窃国之罪,是该好好掰扯掰扯。” 赵邝像吓了一跳:“你这说的也太大了,他一个小小京兆,哪有那么厉害,照这么说,工部明明一起负责此事,是不是也该判个勾结串通?” “那得细查,看看工部是不是知道这件事,若是不知道,便只能算疏忽职守,但若是知道,自然一起严惩不贷。” 赵邝道:“行,查,查着,石宴通要真是这么个狗东西,我亲自上门去斩了他。” 宋慧娘眼看着这事情一点进展都没有,赵邝言语间还要拖延的样子,便出声道:“郭太后的意思,也是要严惩的,她听闻此事勃然大怒,认为谭牛和石宴通万死亦不能免责。” 她声音一出,场面上冷了片刻。 还是杨桉甫接话道:“娘娘说的对,此类事件不得姑息。” 赵邝却不冷不热地说:“还得查查吧。” 宋慧娘道:“现在就可以抓了。” 赵邝反问:“这是郭太后的意思?” 宋慧娘道:“是。” 赵邝:“我不信,我要见娘娘。” 宋慧娘:“娘娘病了,会传染。” 赵邝:“那万一这是你假传的怎么办?” 宋慧娘:“抓人之后,还要下诏,诏书总不是我来下。” 赵邝冷笑:“行,行,处置朝廷命官,这就一句话的事了,你们不说我说,那石宴通是我保举的,是不是还要罢我的官?” “……” 室内一瞬间沉默,杨桉甫正想打个圆场,听见宋慧娘说:“那要听听郭太后的意思。” 杨桉甫缩回了脚。 赵邝被气了个趔趄。 偏偏宋慧娘还要补充一句:“孤真的只是传话,若有差错,回头等郭娘娘病好了,诸位问她就是了——但是石宴通得先抓了。” 几乎可以说是被宋慧娘催促着,杨桉甫写下来抓捕石宴通的旨意,赵邝和龚连山都署了名,以表明这则旨意他们都参与且同意了,扭头看见徐晟冯,龚连山客气道:“你要署名么?” 徐晟冯一脸惊喜:“可以么?” 龚连山:“……”挺不客气。 就署了名。 然后递交给宋慧娘,宋慧娘拿出凤印来,在上面按了印。 事情基本就定性了。 这便是宋慧娘第一次发出的旨意。
第26章 赵邝从平章殿出来, 胸口仍憋着一股气,写下那个名字,简直就好像自己亲手给自己定了罪, 回头见杨桉甫老神在在的模样, 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道:“你们什么意思?”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7 首页 上一页 24 25 26 27 28 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