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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前提和她统统不搭边。 与她搭边的只有她望着宋慧娘的时候,想要亲吻对方的嘴唇, 想要更多的肌肤相亲, 想要闻更多属于对方的气味, 想要与她吃饭,读书, 闲逛,想要共度一生。 她时不时地想起宋慧娘的表白, 想象若是一个月前她能听到这番话,她会多么的开心。 她于是艰难地去思索为何会有这样的改变, 毫无疑问地发现最大的改变就是郭家众多人的入狱。 因为宋慧娘所设的局。 但宋慧娘所做的是出于一种国家大义, 是获得天启之后一种英雄般光辉的举动, 甚至或许是历史故事中天降下大任的圣人, 与十五年后大齐的灭亡比起来, 郭家若是作为障碍要得到扫除, 变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那是自己的娘亲和最重要的亲人, 虽然此时在回忆中搜寻,甚至想不起上次阿娘开心的笑是什么时候, 也想不起上次见到大姐是何年何月,但与她们相关之时,情与义也化作了巨大的枷锁捆绑着她,又像是即将将她吞没的巨蟒。 她想着这些,然后扪心自问,是只因如此么? 竟然不是。 她早就感到不安。 这不安分明由来已久。 是一开始相遇之时就埋下的种子。 她过去总觉得自己是能帮上宋慧娘的,不管是自己的家世还是对朝堂的了解,但渐渐地这种优势不复存在,她看着宋慧娘,便好像看着一艘迟早将要驶离的大船。 不知不觉之间,她与宋慧娘之间的关系已经掉转了方向,而她不知道,除了这些之外,她还能给对方什么。 她应当早就意识到了,只是不愿意承认,于是一次又一次忽视掉了这种不安。 现在这一切爆发了,她还能够做什么呢,她只能躲藏起来,就像是宋慧娘说的那样。 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就这样看着床边的油灯燃尽,看着阳光钻过了床帏的缝隙,她听见兰渝的脚步声略显踟蹰,过了好久才轻轻走近。 “娘娘醒了么?” 郭云珠不想让自己显得过于狼狈,于是暗暗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醒了。” 糟糕,声音还是显得沙哑而含糊,是一夜未睡后的精疲力竭。 她在床帏拉开之前收起了无奈的苦笑,听见兰渝说:“宋娘娘今早来了一下,问您有没有时间做些事情。” 郭云珠当然有大把的时间:“什么事情?” “奴才也记不清,不过宋娘娘写了封信笺,您可以看看。” 郭云珠接过看了,信中说收缴整合了郭家部曲之后,在城外发现了一处庄园,赵若栗在此处聚集年幼的孩童训练死士,如今所有人落网,便把这些孩童先带到了掖庭,分门别类之后,能找到原本家庭的就送回家中,能被收养的就送去收养,剩余的在想想能如何处置,只是涉及到人,事情繁琐又复杂,所以想拜托郭云珠去看看。 郭云珠看完,颇有些无措,问兰渝:“她只叫我一个人去?” 兰渝道:“是这么说的,说她还有别的事要忙碌,晚上再过来同娘娘对一对流程。” 郭云珠坐在床头,沉默了许久。 兰渝有些不知所措,低声问:“娘娘若是不愿,奴才去回宋娘娘,好么。” 郭云珠终于开口:“更衣吧,这些人在哪?” …… 这些人被安置在撷芳宫之中。 撷芳宫通常是皇帝选秀时秀女短暂居住的宫殿,但如今宫中已经许久没有选秀了——也可以预见未来十年都不会选秀,所以空置许久,刚好用来处置这些孩童。 郭云珠还未走近,便已经听到了孩童的玩闹声,她莫名心生胆怯,便先叫来门口的宫仆,道:“不是说先前有个管事照顾这些孩子么,我先同这个管事聊聊。” 管事很快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件鼠灰袄子,矮胖而拘谨,看起来颇为胆怯。 郭云珠从宋慧娘的书信中已知,在这个庄子里还有数位教头和管事,只是都行事残忍,令人发指,几乎都被投入狱中只等处以极刑,只有这位管事,得了众多孩子的求情,说是唯一还会照顾他们的。 她还带来了一个名单,郭云珠翻开,打头是幺幺,后面是幺二幺三一直到了玖玖,全是数字,没有姓名。 “总共是九十九人么?”郭云珠问。 “不是。”管事摇头,“巅峰时有两百多人,只是九十九人会有编号,有一些演练或者任务死了,便从替补里填上。” 郭云珠一愣:“什么演练,还会死人?” 管事便递上另一叠册子,封面上都没字,打开也是一排又一排的流水账,写着某年某日,某某号进行水下憋气,半柱香后死亡,又写,某年某日,某某号举百斤石,髀骨断裂而亡…… 郭云珠看了两页,册子掉到了地上,闭上眼睛捂住了嘴。 她感到有酸水向上翻涌,感到恶心和头晕。 “这算是什么演练,这是杀人。” 管事抹着泪:“奴才也觉得呢,这是杀人,可是,唉……” 宫仆已将落在地上的册子又捡了起来,却没敢继续给郭云珠,郭云珠怔怔呆了片刻,却伸手道:“孤继续看吧。” 她一一看了,庄子里不仅训练孩子,也训练动物,又是也有成人,有些是犯错的仆人,有些却仅仅只因为年老或因干活残疾。 郭云珠突然想到什么,问那名管事:“你可曾见到过一位姓张的妈妈,三十多岁,她、她右眉上面有一颗突起的黑痣。” 管事摇头:“不曾见过,奴才去庄子也不过两三年,不过从前的演练记事也全放在库房里,按年份看的话,她若参与过,也会有记录的。” 郭云珠立刻派人去查,很快就查到了,十几年前的记录里,便有一位姓张的妇人,三次演练,寥寥数语,最后血崩而亡。 郭云珠看着那行字,泪水奔涌而出。 这定是她那位乳母,她一直以为,对方只是被赵若栗发卖了而已。 手指不住颤抖,眼前也阵阵发黑,她几乎要晕过去,忽听到门外有孩童高声尖叫,才突然清醒过来,问:“发生了什么?” 立刻有人出去询问,便有宫仆领着三个孩子过来谢罪:“稚儿无状,惊扰娘娘了,是玩闹之时失手伤了人。” 三个孩子跪在地上,全都瘦小的惊人,因为身体太瘦,便显得头颅硕大,连接着脖子就好像是细枝上结了硕大的果子。 郭云珠道:“都抬起头来。” 三人抬头,只有一人鼻青脸肿,郭云珠怒道:“打成这样,这是玩闹?” 宫仆忙道:“不是不是,这孩子不是刚被打成这样,是送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郭云珠便上前,蹲在地上问那鼻青脸肿的孩子:“是这样么?” 孩子努力睁大了肿胀的眼睛,像是吓呆了,好半天才轻声开口:“是、是教头打的,教头说我太丑了,还是花着脸好看。” 郭云珠深吸了一口气:“刚才是你在叫?” “我、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说到这,仿佛快被吓哭了,他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连声道,“大人放过我吧,我以后不敢了……我以后不敢了……” 郭云珠将他搂在怀中,制止了他的动作,道:“没事的。” 又问:“你几岁?” 对方茫然:“我不知道。” 管事道:“都是买来的孩子,人牙子都不知道几岁,但一般庄子里只买五岁以上十二岁以下的,摸了骨知道大概年纪就是了。” 郭云珠感到胸闷气短,她实在受不了了,叫宫仆将孩子带出去,又吩咐撷芳宫领班内侍:“好好照顾着,有任何短缺直接去领就行,若有人为难,就报到孤这。” 她撑着兰渝才站住了,站在窗口望着院子里一群野猴子似的瘦小孩子,却茫然起来。 她还能做什么? 还应该怎么做? 她竟不知道,因为她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在这刹那之间,脑海中浮现出宋慧娘的身影。 如果是宋慧娘的话,一定知道接下来能做什么吧。 那要不去问问吧,就当是为了这些孩子。 可在前往琼华宫的道路上,郭云珠已开始感到胆怯,于是待到了琼华宫门口,只递了帖子进去,问宋慧娘是否有时间过来,人便走了。 郭云珠在宫中一直等到天黑,几乎焦灼起来,终于等到了宋慧娘的回音。 却也是一份帖子,上面写着—— 做个好梦。 郭云珠垂下眼。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此刻想来,仍是不可思议。 于是洗漱完躺在床上之后,郭云珠强逼着自己闭上眼睛,清空大脑。 她本以为今夜恐怕也难以入睡,却没想到没过多久,眼前一亮,宋慧娘就站在她的面前,笑看着她道:“二娘,今晚睡得很早啊,是累了么。”
第60章 宋慧娘在这一天的忙碌之中, 实际上时常想起郭云珠来。 她是知晓这批孩子的情况的,不免担忧郭云珠能否承受,但每当她想要去找郭云珠的时候, 耳边便响起何谨的话来。 她凭什么觉得郭云珠一个人不行呢? 事实证明, 对方一定做的不错, 因为宋慧娘收到的帖子里,简明扼要地描述了见闻与感想,宋慧娘本想立刻来见对方,只是又被事情绊住了,只好写了张帖子。 但当来到“教室”时,她又觉得这说不定比去宝华宫见郭云珠还要更好一些, 因为现实中的郭云珠并没有做好见她的准备, 但在梦中, 对方似乎是少了几层枷锁。 比如此刻,对方望着自己, 似乎是在发呆,但目光没有像现实中那样闪躲, 而是带着一点好奇。 过了一会儿,对方开口道:“真的又来到这了。” 比起第一次来, 郭云珠内心的震荡从各方面来讲都少了很多, 于是开始有闲情逸致观察起周围的环境来。 看起来……像是贡院。 一排排的桌椅, 白色的墙面, 没有烛火, 但是很明亮, 再抬头, 看见更大的讲桌,和黑色的墙面, 黑色的墙面上方,是六个红色的字—— 领袖进阶学园 领袖。 她怔怔看着,过了好久才说:“所以,你是这方小世界的主人么?” 宋慧娘道:“差不多。” 郭云珠又问:“领袖是何意?” “你怎么理解?” “领袖,如衣领袖子般突出,自然是表现出色之意,可为何领袖要进阶?” 宋慧娘便道:“那自然是想做更出色的领袖。” 郭云珠突然明白了:“就好像你成为太后,便可称之为领袖,所以你一直一步一步变得出色,是因为天启在此处。” 宋慧娘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她通常只觉得这是个金手指,但被郭云珠这么一说,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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