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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看,天上也有这样的物光飞过。 现在……本质上其实也是两个大孩子带着小孩子们玩。 时光婆娑。 时光过得再慢一点就好了。 翌日黄昏。 海滩落日,云霞明亮得像是要滴下来发光的水。 海滩上有歌唱会。 请来一位名叫“冰禾”的女歌手。 大概是这个名字吧。 她在惑隐诸岛内环一带挺受欢迎。 在荧惑,寥湛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寥湛、松砂、丝风和灰闪坐在有烧烤桌和烧烤架的高处。 这里能望见舞台。 看不清脸。 但能将歌者的吟唱和低语尽收耳廓。 “你们还记得下一段怎么唱吗?” 像是对老朋友说话一样的声音。 或许人们在尖叫,在高声应答。 寥湛听不见。 “我唱一句,你们唱一句,好吗?” 芜菁琴声像碎雨粒声。 “轮光树系住冬季——” “我在想念你。” 这次,寥湛听见了人群的声音。 冰禾肯定也听见了。 冰禾说, “你们的声音真美。” 冰禾继续弹奏芜菁琴, “白岚树推走海啸——” “我在忘记你。” “再大声一些。” 冰禾说。 “冰禾树尘世重生——” “世界啊!请忘了我。” 寥湛一听到这句就迅速地垂下头。 万人合唱的空灵声响像海潮。 远处就是真正的海潮。 海潮奔流,席卷春夏秋冬。 万物如尘如砂。 如云雾流变。 被海潮席卷。 世界啊……请忘了我。 其实,寥湛想要铭记,也想要被铭记。 但铭记的感觉太痛了。 丝风和灰闪举着冰块浮沉的气泡水碰杯。 松砂却悄悄拉起寥湛的手。 “不要难过啦。” 他像刚重逢的那天一样,眼神明亮,笑容爽朗。 “出来玩就是出来玩。好好听歌吧。” 寥湛点头。 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了问题呢? 后来的寥湛百思不得其解。 那天之后,她认为自己表现得都挺正常的。 帮女孩们立起换游泳衣的铺盖,带着沙滩球奔向海滩。 站在齐腰深的海浪里向松砂和她们身上泼水,迎着白云摇曳的晴空一头向身后倒去。 被海浪温柔地借助身体,像陷入沉睡一样躺在海水上浮游。 还有,陪着女孩们在集市上选手链、挑包挂,在女孩们睡着之后陪着松砂蹬两个钟头的脚踏车去尝一口北海滩特供烤鱿鱼。 穿着朴素的白连衣裙坐在酒馆,帮他们三个往挂着小伞的深琥珀色的酒水杯里挤柠檬汁。 返程的途中也没什么异常。 一起送女孩们回学校,再一起回到云栈列车站,道别。 之后的七八天里也没什么异常。 用渡语绸说早安午安晚安。 偶尔远程通讯谈话。 就这样互相陪伴。 并约好了下一次见面时间。 深秋,咖色细毛衫,配宋国吊坠。 头发卷好,挂在耳弧边,柔软又保暖。 在岛屿书店,肩并肩地看地图,猜神话传说。 但是,松砂说, “我想了很久。我也不想要这个结果。但是,我认为我们还是应该分开。寥湛。” “为什么?” 寥湛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同时,感到巨大的伤痛。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分手? 我已经见过你的妹妹们,我们还一起出去玩。 我也已经下决心少分些时间给工作。多分些时间陪你们。 甚至还规划好了下次去哪里玩,看什么风景,吃什么饭。 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提分手? 以上这些,寥湛没有问。 她只知道,自己以前听说过,谈分手要体面,要冷静疏离而平淡。 不要问那么多为什么。 既然对面的这个人说出要分开。 那么,他一定是心思熟虑,去意已决。 不过,松砂还是给了她答案。 虽然,只是针对她问出去的那个短句的答案。 “因为……在我看来,精彩的世界更适合你一些。风风火火的生活。我好像有点跟不上你。” 松砂眼含泪光。 宁静平和的灰眼睛。 寥湛有点后悔。 应该是跟他第三次约会的时候。 她才注意到松砂是灰眼睛。 “其实,也不对。比起这个,宁静的、毫无目标的生活更适合你一些。” 松砂哽咽, “其实,其实这些都没那么适合你。只不过,这些都比我更适合你。” 寥湛不想看他哭。 既心疼,又烦躁、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寥湛追问。 “不要问我为什么,因为,我也不知道……不知道……” 松砂抖着肩膀,几乎可以说是泣不成声, “我不知道你到底经历过什么……你很悲伤,好像在想很多事情。又在怀念很多事情……还有,人我试着治愈你,但是,根本不起效。” 寥湛伸出手想拉住松砂。 不论如何,先止住他的哭泣。 但松砂抽回手。 站起来,摇摇头,转身,大步走。 走出了这间带玻璃豆饮料的书店。 是的。 站起来,摇摇头,转身,大步走。 这就是松砂退出寥湛的生活的方式。 寥湛愣在原地。 她不是没有想过出去追。 但是…… 但是,她真的喜欢松砂吗? 喜欢到了拥有继续把他绑在自己身边、让他按照她喜欢的方式陪她过一生的资格的地步吗? 无疑,她想和松砂共度一生。 因为他清爽的笑脸、温暖的声音。 因为他的厨艺,他对食物的态度,他治愈一切的想法。 但,那是爱吗? 或许,就像寥湛喜欢过渚光,但是没有爱过渚光一样。 渚光是珠宝。证实价值的珠宝。 松砂是草药。治愈创伤的草药。 她像爱着珠宝和草药一样爱着他们。 像依赖着着生活的必需品一样依赖他们。 但是,这种情感,或许还不够格称作“爱”。 当然,人是可以出于价值交换、互惠互利的目的而度过一生的。 然而,或许松砂想要的是爱…… 寥湛僵坐。 想哭,但哭不出来。 心里是否很痛苦? 是的。 但,这种痛苦或许来源于失去了一个温暖笑着的人,失去了一生都要吃到健康美味食物的愿景。 也来源于她又分手了。恢复单身了。恢复孤单一人了。 而且是被别人抛下的。 这种痛苦,或许还称不上是爱情的失落。 ——但也够受的了。 寥湛没有趴在桌子上哭。 因为周围都是人。 松砂哭着跑出去的时候,他们就都在看他俩了。 寥湛去厕所里哭。 悲伤,不愿接受。 不愿接受自己盼望的那个美好未来的破灭。 同时,又知道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她让松砂等她加班的时候。 她不对松砂解释珍珠项链来源的时候。 她随意扯谎带过有关拂姜的往事的时候。 她在海滩上听着一首歌黯然失神的时候。 是啊,谁能忍受自己的伴侣心里一直装着一些关于其他人的悲伤和心事呢? 她就是这样失去了在青蓝色海岛上遇见的明净白沙般的男孩。 第18章 最终章 平宁一生 那一天,寥湛最终没有去追松砂。 也没再试着挽回。 她哭完以后没精打采地回到飘浮山脉。 那时已经是深夜了。 第二天还要出差。 幸好第二天要出差。 新年假期像梦一样。 先张起彩虹色的薄膜,又在一滴眼泪中碎裂。 年光来到二月底。 簌簌秋夜。 广瀚天风在高空翻滚。 寥湛独自走在灰青色的马路上。 高处秋叶振响,如雷如潮。 褐色的西装大衣。 头发被风吹得乱飞乱舞。 然而打理得十分柔顺光滑。 在飞舞时,像流星碎火一般熠熠闪亮。 寥湛怀里抱着一束落叶。 落叶用棕褐色的哑光丝绸束着。 这个季节买不到什么鲜花束。 好在有落叶。 金色穗状的,银色扇子状的,红铜色荚果状的,琥珀色山脉状的。 随便捡拾就会拥有厚厚一沓。 再扯一条扎头发的丝带捆上。 就是很好的花束。 寥湛本来心情很好。 步履轻快,斗志昂扬。 然而,有挽着银灰发髻、在棕色格子裙外罩梅粉色大衣的小姑娘,挽着她的伴侣,有说有笑地和寥湛擦肩而过。 寥湛呆滞地聆听着柔情蜜意的欢声笑语。 忽然就回到了那个被松砂抛下的黄昏。 寥湛忽然就浑身都没有力气了。 抱着落叶,垂头丧气地走几步,坐到了花坛边上。 花坛里枝叶凋零。 寥湛既寂寞又困惑。 困惑于松砂那天对她说的话。 她总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就是,松砂其实比她更了解她自己。 但她已经没机会搞明白了。 其实还有机会——倘若她主动约松砂见面的话。 又或者,哪怕只是寄送一条简讯。 但她不想。 或许是因为这些困惑,还有这种未完成般的不甘,在这之后,她又去认识和接近了后来的那些人…… 回到她在花坛边坐着的当日。 她想,为什么会这么怕寂寞呢? 为什么会这样希望身边有一个亲爱的谁在? 或许是因为,恋爱时,总是有那么一个固定的人在对她说,“你真漂亮。” 虽然不多。只有一个。 但,至少有一个。 世界上至少一个人会对她说: “你很漂亮。你很聪明。你很努力。你很可怜。你很坚强。你很厉害。” 是呀……是这种感觉。 恋爱时,不需要勤勤恳恳地工作和累死累活地提升自己,就可以被人注视、欣赏和称赞。 那么,自己可不可以给自己这种感觉呢? 她试着对自己说。 “你真的很漂亮。” ——我知道的。 她的心这样回应她。 ——我有高挑的身材,白皙的皮肤,紫色的头发,大眼睛,优雅的举止。虽然不是绝世容光,但对我自己的审美需求来说,已经足够了。 “你真的很聪明,很坚韧,很认真,很努力。” ——这我也知道。 ——我一直是被大家看好和期待的那一个。即使经历了很大的打击,我也依然爬起来了,而后,继续生活。 ——即使被分手了,也有好好照顾自己。还知道用枯叶做的花束点缀书桌呢。 ——我不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但我的这些能力和本领,已经足够维持我的生活了。 她觉得很新奇。 原来自己早就活成值得称赞的样子了。 原来不需要再去多做些什么来证明这一点。 也不需要再和哪个高价值的伴侣在一起来证明这一点。 只需要静静地坐下来,平心静气地审视一下自己。 如果早些知道这一切,她是不是就不会失去松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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