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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绿色丝绒封面,贴水钻、丝结和金色粉末。 打开,多数纸张互相粘死死的,像块砖。 寥湛把纸页轻柔地搓开。 望着一段段谩骂或质疑的文字。 其实,也有友善的提问。 以及一点点感激之词。 字迹不一,凌乱地浮在各处。 寥湛叹口气,蘸笔墨,笔尖贴纸。 一段段文字跟着她的笔尖走,在纸上排列整齐,并留出合适的空白。 她就在空白里写字。 纸质很差。 但她的字真的漂亮。 瘦长。像崖边孤松。 回复谩骂,回答问题,回应感激。 向要求退钱的人承诺,自己回到管钱的地方就会退给他钱。 每回复完一段,连来讯带回讯都会淡化消失——对这张纸来说是消失了,对别的空间来说还存在。 比如,对住处的雨帘空间来说。 一边忙这些,她一边在真正的纸页上写字。 写的是自己对雨树苗的观察与理解。 边写,边查书和作图。 这些字不会消失,除非某天她把这个本子毁了。 正常人的午饭时间,寥湛不会饿。 正常人的午休时间,寥湛才饿。 午饭是从住处带来的几片牛肉和一颗苹果。 边吃边继续翻书,写字。 其实她困了。 这里有张很好的床。 可是,这个点午睡的话,醒来就是黄昏了。 宁愿坐在工作台前昏沉地发呆,也不想睡。 约莫十五岁的时候……寥湛和拂姜一起走在四月的微风里,下学路上。 拂姜故意给她讲一些高深莫测的话题。 寥湛完全听得懂,也知道该怎样回应。 同时,毫不介意地伸手到地上,触摸拂姜所好奇的一些像冰块的东西。 以探明它到底是什么。 拂姜却望着她皱起眉。 现在,寥湛时不时记起那件事来自我规劝。 永远都不要为他人做那么热忱的事。 那太卑微了。 要专注于自身。 要强而又强,美而又美。 要务实地工作,精勤地学习,按时去听战后为成年人开办的课程,用工作和学习填满生活的每一个缝隙,以及心绪的每一个缝隙。 苹果啃完了。 记忆中,悠泊时常将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 悠泊小时候体质不好,一直被大人们关在屋子里。 切好苹果后,悠泊就抬起头。 眼神乖巧而明亮。 后几年,年岁渐长,就越发强健、机灵和得意。 能在下雨天一手打着大伞一手提一大兜苹果。 其实…… 一直以来寥湛都有些看不惯甚至看不上悠泊的生活方式和信条。 不过,寥湛已经离开黑烬滩,离开学校和家园。 家里另外几个孩子也一样。 悠泊本是她家收养的孩子,却自愿留守在那。 倒是令人敬佩。 寥湛不允许自己继续走神了。 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第4章 第二章 云团 整个下午,寥湛随时回答谩骂或回应提问。 她工作起来很疯。 一个人干了三人份的活。也是三天份的活。 同时,继续翻书写字。 已经写了厚厚一摞了。 她认为可以停下来思考和记忆一下了。 今天的工作很顺利。 寥湛感到庆幸,但有些惶恐。 这种良好的状态并非天天都有。 上学的时候倒是每天都能这样专注和高效。 自从毕业,不知为什么,每当想要认真地日复一日地高效专注地做些什么的时候,总会发生各种奇怪的事情来干扰。 她对自己的工作有着不低的期望。 她期待它能让她找回以前那种受人瞩目的感觉。 工作室的整体风格很懒散。 但寥湛高兴他们这样。 别人的懒惰正好衬托出她的勤奋。 这给她极大的安全感。 但她还是有些遗憾。 倘若真的像在学校时一样,那也该严格遵循过去的那份时间表。 忙到很晚——忙到该睡觉的时候再匆忙收拾起书包,踩着疲惫而振奋的心情和明亮的星光搭车回家。 现在不行了…… 她的后颈和后脑都很容易着凉疼痛。不能赶夜路。 视力在成年后仍然稳步下降。不能在夜间伏案工作。 回家路上,她决定去晨旭塔楼坐坐。 想想下一步工作的时间安排和逻辑路线。 顺便把晚饭解决了。 晨旭塔楼有精致漂亮的餐厅。 是个用来吃喝玩乐和花掉闲钱的地方。 远看是座四方高楼,从第五层开始,每一层都是环状的,绕着约莫是楼梯轴心的什么地方一圈又一圈旋转。 八层往上,交叉的带状建筑像星象仪器上的轨道一样凭空飘浮和旋转。 它基本上是立足于地面的。 但据说人们还在筹划建一种飘在天上的塔楼,或许名字会叫“星图殿”。 风把天上的一团发光云雾吹散。 那些云雾时常会聚合成星球的形状。 明亮的球体,像真正的天体一样恢弘而优雅。 一旦被风吹乱,就像被某种看不见的、超自然的巨大力量源给撕碎。 撕碎。 明亮的球体一瞬之间解体为无数飘忽不定的丝缕。 再之后,尽数隐秘不见。 寥湛站在大平台上,入口旁边,一回头就看见这样的场景。 那一阵撕碎星球的风很猛烈。 但忽然来忽然就走了。 被毁灭者和毁灭者,全都一丝痕迹也不剩。 寥湛很哀伤。 但随即就转身走进晨旭塔楼。 天上还有很多这样的云。还有很多次流变成这种形状的机会。 或许会像刚才那一个,或许不像。 终归不是它。 但没人在乎。 走进塔楼,上二楼,随意找个地方坐下。 这里的地面像冰块。一盏高过头顶的淡蓝玫瑰花拔地而起。 是玻璃的,但看着像纸糊的。 内里透出光亮,白色,映得周边一圈空间像水粉画。 寥湛常来这里。 凝望行人。 听不知何处的音源播送的巨大缥缈的音乐。 星河青蓝色。 恒星的光束像刀刃,在空间中交错。 在宇宙般的光线里穿梭的年轻人捧着玻璃豆饮料。 有的衣着时尚,有的妆容精致,还有的潦潦草草但求衣能蔽体。 行星在他们头顶悬挂,坠落。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抬头看。 寥湛也不想抬头看。 她想自己曾是一团雾,一缕光,一缕烟。 以后可以是一棵树,一块脏灰。 是什么都比是寥湛好得多。 她也想成为被她观察着的过路行人中的一个。 尤其是擦着大蓝玫瑰花灯的边缘匆忙而过的那群年轻人。 她真羡慕他们。 时髦,有活力,善于交往,看上去和自身、友人、同时代的人以及身边的世界相处得都很融洽。 他们身后还有一个独自慢慢走着的。 似乎是迎着寥湛走来,又似乎只是在漫步。 那个身影让她想到了一位名叫“渚光”的昔日同窗。 美丽灿烂的银色女孩,披着长发,穿着银色的风衣或者连衣裙。 但渚光不太可能在这里。 云途是在这时候闯来的。 看上去既怒气冲冲又闷闷不乐。 实在滑稽。 寥湛一下子就笑出声,把那个美丽灿烂的银色身影忘在了脑后。 云途说,“气死我了。” 寥湛老实又忠诚地仰起头, “你是和川照吵架了吧?” “对!”云途恶狠狠地喷出一口气,“你怎么知道?” 美丽的年轻人们依然像意气风发的海鸥一样,从巨大的深蓝玫瑰边成群走过。 灯下亮氛像昏黄的珠粉雾光。 音乐声像从某个空洞的梦境里传来的。 遥远甜蜜又空洞的梦境。 寥湛微笑着给云途挪出坐的地方。 舒展肢体,很不明显地叹口气,准备开始倾听。 有些时候,她会把云途看作一个没能一起长大的堂表亲。 “川照暴躁得像一团雷电云。” 云途抱怨。 “那真是很暴躁。”寥湛叹气,“你怎么惹恼得她?” 云途开始了讲述。 寥湛忽然想喝絮莓饮料了。 但不敢骤然打断云途。 寥湛忍着干渴和烦躁。 云途已经开始絮叨关于牙齿的事情了。 “我当时就不该带着亚德莱特。应该带绒帽陪我拔牙。他稳重多了。亚德莱特跟我一样傻。医生敲我的门牙,问疼不疼。我说疼。医生说,疼,那就该赶紧拔掉。亚德莱特也说,拔一次牙那么那么费力气,还不如一次都处理掉。我也觉得这样就行,结果现在那么后悔——” 这件事寥湛记得很清楚。 因为是前不久才发生的。 然而,他这是讲到第十二遍或者第十三遍了——仅就讲给寥湛听而言。 寥湛似乎能猜到川照和他吵架的原因了。 尽管有前车之鉴,她还是打断了云途。 她实在是忍无可忍。 “云途。你真的是西尔芙吗?一整个家族都是?” 云途停下来,又激愤又恍惚,“啊,是啊。” 寥湛捂着脑门大笑。 “怎么啊,”云途略显愠怒,“西尔芙就非得是博学智慧、沉默寡言、神秘莫测的吗?” 寥湛前仰后合。 “我就这么一问。但是你可以去给我买絮莓汁吗?”她摸出钱包,“还要那个……那个什么来着,‘海盐城堡’。你喜欢的那个。我请你,因为我真的走不动了……” “啊,不用,不用,你别破费……”云途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絮莓汁是吧?我给你买,你等着……” 他跑了。 寥湛等他彻底跑没影之后才放松地嬉皮笑脸。 云途啰嗦,软弱。 但是善良,自觉。 工作室的人们还是很喜欢这只长脖子鹅的。 寥湛继续享受独处。 隔着两群人,川照从两个店面的霓虹招牌之间一闪而过。 太远了。 川照没看见寥湛。 寥湛也只能根据那风风火火的走姿和雪山色的半长发大致判断出来是她。 云途去了很久都没回来。 寥湛想出去透透气了。 离开塔楼,寥湛走到河边。 路灯与天上云光一同照进水里。 寥湛也开始自怨自艾了。 她郁闷起来浑然忘我的劲头不比云途差。 一个大活人站在她面前,冲她点头微笑,她都没注意。 直到那个人开始大开大合地引她注意,她才缓过神来。 “渚光?” 是渚光。 刚才在塔楼里,那个从寥湛视线里一闪而过的银色灿烂身影,就是渚光。 “好久不见,寥湛。” 渚光微笑着说。 她实在太美了。 寥湛情不自禁地盯着她的银灰色发丝看。 就像云雾丝绒一样,滑亮亮的,亮丝丝的。 “对呀,真的好久不见。” 寥湛觉得口干舌燥, “你最近——最近还好吗?” 讲话不利落。让她好生懊恼。 “我还是那个样子。”渚光答。 她的眼神温和、耐心而专注。 瞳色碎金掺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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