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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在突发意外时保护自己。 幻光盾将她亲手制作的污秽阻隔在外。 “干得漂亮!” 医生说。 寥湛回头看他。 他也在他自己的幻光盾里。 寥湛将双手拢在面前。 这次浮现的不是一串半泥半粉质的混乱石块。 而是一整块又大又黑又沉重的类似于纹铁的东西。 它的表面有许多坑洞和凹痕,既像被什么剧毒的东西腐蚀过,也像一个长满了瘤子的生命体。 它的轮廓像一个披着苍白布料哀嚎的幽灵。 寥湛忘记用空气能术稳住它,也无力继续用岩土能术维持它的悬浮。 它重重地砸在地面,摔得粉碎。 对寥湛来说,这很解气。 她原地坐下。 盘起双腿。 一圈岩石环绕着她拔地而起。 每一个都想刚才那只一样。 披着布单嚎叫的幽灵。 因为痛苦、怨憎和暴怒而咆哮。 因为向往着轻盈美好的生活而咆哮。 它们看上去太可怕了。 所以,寥湛屏住呼吸,像投出去长枪一样,将所有的力气逼迫到它们之中。 它们在毁天灭地般的巨响中崩解。 所有碎片又噼里啪啦地砸到地面上。 寥湛觉得这太过瘾了。 她竟情不自禁地微笑。 过瘾归过瘾。 她希望自己以后不要再有这种宣泄的需求。 破坏力太强了。 况且,这对医生来说也不公平。 这会让他的职业生涯变得高危。 说起来……医生现在还好吗? 寥湛猛地回头搜寻那个穿着深蓝长袍的身影。 医生仍在光盾后。 对她微笑,竖起大拇指。 寥湛放下心来。 站起身,面向医神像。 再度开始大吼。 像那些咆哮的幽灵一样。 只不过,它们的咆哮是无声的。 她的怒吼是震耳欲聋的。 在此之前,她从未发出过如此尖锐和粗哑的声音。 就算是痛揍薄隐的那一回,她也没到这个地步。 这声音像野兽。 像歌谣中粗野的民族。 “要像雕琢冰块一样雕琢你的声音。” 她的鲜欢姨妈曾教导她, “不要粗哑,不要野蛮,不要瓮声瓮气。温润,优雅,再带一点冰清,甜美,但是用清冷的感觉把甜美藏得恰到好处,这样是最最好的。” “你在那边哼哼唧唧的给谁听?” 这是花醉姨妈在朝寥湛发脾气。 为什么啊!为什么你们要我听你们的话,你们彼此之间的意见却都不统一呢! 在此刻的怒吼中,寥湛大致表达了这么个意思。 除了这个为什么之外,还有许许多多个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总是不满意? 为什么你们自己把日子过得一地鸡毛,还觉得有资格教育我们? 为什么你们要来关闭学校? 为什么你们不需要天涯草了? 为什么你们非要放弃这里不可? 为什么你们不肯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非要依赖我不可? 为什么你们不肯依赖我? 为什么不给我这份工作? 为什么给了我这份工作? 为什么挑剔我的妆容? 为什么不肯让我给你的妆容提意见? 为什么整天这么懒散? 为什么整天这么勤奋? 为什么不喜欢我? 为什么对我穷追不舍? 为什么你过得那么好,可以度假,穿漂亮衣服? 为什么你不用经历我经历的这一切? 为什么你可以依靠家族的产业? 为什么不对我的工作高看一眼? 我为什么要工作? 我为什么还没有靠工作得到财富、地位的补偿? 我为什么还没有被补偿? 我为什么要经历这些事、让我非要得到补偿不可? 在怒吼中,她质问了许多事、许多人。 她自己也注意到了。 质问的内容本身都是自相矛盾的。 如果有人根据她质问的内容来猜测她的喜好,从而判断究竟该如何投她所好,与她友好相处。 这个人会被彻底弄糊涂的。 ——你会被弄糊涂吗? 寥湛在心里悄悄询问静默的医神像。 医神像在巨大轰鸣中化为碎片。 它碎裂了。它在发光。 它在发光的同时碎裂了。 发光的裂缝爬满它的整个躯体。 而后淹没了它。 碎屑纷飞。 天地初分。 光芒散去。 医神像完整如初。 ——我也完整如初。 寥湛在心里说。 ——我碎成粉末。千千万万次。 ——但我依然完整如初。 寥湛瘫跪在地上。 用双手支撑自己。 喜极而泣。 愤怒烟消云散。 她现在不在乎自己在怒吼之中质问的那些事是否有答案。 她根本就不在乎答案。 那一切都不重要。 被偏爱或被苛待、被高看或被嘲笑、被伤害或被补偿的往昔。 她只在乎现在和将来。 现在,她要喜乐安宁地生活。 要安静地、充满感恩地品尝藜果面包的味道。 将来,她会继续探索这种生活。 “真好。” 医生说, “又是一次重建。” 他似乎想走上前。 但寥湛不希望他上前。 寥湛没力气抬头说话。 但是在自己和医生之间树立了一面幻光盾。 把他挡在外面。 同时,一滩黏液从她的额头渗出来。 淅淅沥沥地倾倒在地板上。 嗡鸣作响。 一阵剧烈的头痛。 随着黏液滴落,头痛减轻了些许。 寥湛清晰无比地感觉到。 地板是冰凉的。 黏液是温热的。 周遭的空气是温暖的。 寥湛恢复了感受寒冷和温热的能力。 第54章 第十五章 冰河星川 但寥湛浑身酸痛。 痛得像是刚被暴揍过…… 和前两次就诊时忽然浮现又忽然消失的疼痛感还不太像。 那时的疼痛更像肌肉的肿胀和骨骼的断裂。 现在的疼痛更隐约,似乎也更轻微。 更像是在数日之前跋山涉水,大睡一觉之后,残留的疲惫但温馨的酸痛。 如果可以,寥湛甚至想躺在地板上。 她也确实这样做了。 医生来到她面前。 医生仍然被幻光盾环绕。 寥湛也一样。 “这是什么?” 医生在那摊嗡鸣不断地黏液前蹲下。 饶有兴致地打量。 “我的担忧和自责。” 寥湛疲倦地望着屋顶。 虽然疲倦。 但思绪永不安歇。 “万一她真的不是我以为的那个意思呢?” 她歉疚地回想着淞凝。 浑身紧绷地检查自己当天对淞凝的态度。 或许,是有点冷淡。 毕竟她当时整个心思都僵住了。 但幸好。 忍住了反击的冲动。 没有刻意冒犯。 但是…… 万一淞凝真的是在嘲笑她呢? 医生正在使用燃烧术。 烘烤那一滩黏液。 黏液咝咝作响。 寥湛感到自己心里也有一滩东西正跟着它一起咝咝作响。 在光彩通明的火炬下,蒸发无踪。 “敞亮点,别那么矫情。” 寥湛仰躺在地,对着空气说, “她不是那个意思。” 黏液被烤干了。 碎石块也在慢慢消失。 房间正恢复原状。 真是个神奇的屋子。 医生站起来整理自己的深蓝长袍。 夜空般的深蓝色。 “你应该去玩会贴画了。” 他亲切而欢快地对寥湛说, “或者,去大睡一觉?看你需要哪一件。” 寥湛闭上眼,感受自己的身体。 沉重。 即使平躺在地板上,也像是在来回晃动。 脑壳里更是空空如也。 “我想睡觉。” 她说。 “好啊。” 医生伸一只手给她, “走吧。” 寥湛以为,现在应当结束诊疗回家了。 这让她有点畏惧。 这意味着待会要坐在椅子上等医生开药方,下嘱托。 要出门迎接朋友们。 还要再穿过走廊拿药。 做完所有这些事,她才能回家睡觉。 不过——其实没这么麻烦。 因为她刚走到一半就栽倒在地。 那个时候,她刚看到风明、伯尔林茜和安特洛。 他们一起朝她走来,而她正迷迷糊糊地幸福地向他们挥手—— 昏沉的感觉太幸福了。 昏沉到可以直接让思绪中断并沉陷下去的感觉更是无与伦比的美妙。 寥湛直到醒来时还在回味这种昏沉。 多香甜的一觉。 不过,现在是什么时间? 下午,还是晚上? 这屋子里空无一人。 但光线弥漫。 怡人的柑橘香在金色的光线里游走。 虽然醒了,但寥湛不想起床。 躯体依然沉重。 思绪则若隐若现。 她好像还没成型……还只是一个飘浮的灵魂。 有一些事情,仍未被完全忘记,但她不愿回想。 还有些新鲜的思绪,清新、明朗如星辰的思绪。 站在心房的大门外静候。 要让它们走进来吗? 不,似乎不是走进来。 它们本来就在她的心里。 但此刻,它们和她一样将醒未醒。 床垫不算柔软。 似乎只有两层薄薄的被褥垫在背后。 不过,床板支撑后背、后脑勺的感觉,可真让人安心。 所以寥湛闭上眼睛再次入睡。 再醒来时,阳光明灿。 窗帘上光影斑驳。 寥湛感到肢体轻盈。 而且,手脚躁动。 就像憋坏了一样。 不迅速活动起来就不痛快。 所以她想象着,自己像风中的雪松枝一样一跃而起。 面前有个背影。 深蓝色的长袍。 伏案工作中。 寥湛没来由地想到那次在休息室睡着的场景。 亚德莱特在她身边玩花树牌。 刷刷写字的声音就像洗牌的声音。 医生忽然站起来走出门。 寥湛有点不情愿一个人待着。 但是,一个人待着有什么不好? 她可以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阳光。 医生回来了。 带着另一个人。 并走到寥湛的床铺边。 拉上帘子。 把她同外界隔开。 寥湛闭上眼睛装睡。 带有柑橘香气的金色光线再次蔓延开。 医生回到帘子外。 寥湛模模糊糊地听着一场诊疗过程。 几乎听不清任何语句。 只有类似于“怎么样了”和“谢谢您”的只言片语。 寥湛悄悄起身。 等这位患者开门离去,她就走出帘幕。 “你醒啦。” 医生回过头,既惊喜又平静地说。 “现在是几天之后了?” 寥湛既诙谐又惊恐地问。 “不到一天。” 医生放下笔,示意了一下靠背椅, “请坐。” 寥湛走过去坐下。 “那也够久了。” 她努力回忆睡着之前的情形, “我朋友——” “我告诉伯尔林茜她们了。” 医生和蔼地说, “你需要大睡一觉。来不及回家,在诊室睡也很安全。所以,他们就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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