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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舒眼眸深深看着她,“我同你说过,我早就记不得那些前尘往事,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和一些细碎的常识。我没有害人之心,也并不想缠着你,如果你能真的找到法子放我回家,或是送我去轮回,那我倒要谢谢你。” “但你要是也没有办法,就不要再在那里摆出一副受害者姿态来。” 齐瑛低了头,抿着唇不说话,好一会儿才咕咕哝哝地说了句,“我怎么不是受害者了?” 平淡的生活里突然闯入一个女鬼,任谁看都是妥妥的受害者无疑,只是这女鬼口才极好,极擅诡辩,硬生生把齐瑛从受害者的位置上挤开,换她坐上去了。 黎舒:“你是哪门子受害者?诈骗受害者的话,我方才已经帮你出过气了,这么说起来你还欠我一声谢谢。” “……” “怎么,不愿意认?”黎舒好整以暇地看着齐瑛,“还是你觉得以你的身家,即使被骗了财也能够不以为意?” 没那么有钱。 齐瑛眼神轻移,小声道:“谢谢。” “倒也不用客气,权当作我借住在你这的租赁费用就是了。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早点休息。” 黎舒说完,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留下来不及反驳的齐瑛,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猛地站起身,“等等!” 站起得太快,齐瑛眼前黑了一瞬,头脑发晕向前倒去。 正撞进一道柔软微凉的怀中,鼻尖满是那女鬼身上的异香 ,齐瑛身体僵住,只听得黎舒轻笑。 “刚还一句,又欠一句。不过你现在脑子浑得很,还是睡去吧。” 眉心被轻轻一点,扑天的困意席卷而来,齐瑛头一歪,昏睡了过去。 * “送你儿子上学都能忘记,你这猪脑子还能记得什么?” “我儿子?他不是你生的吗,现在又只是我儿子了!” “你也知道是我生的,当初不是你求着我让我生的吗,现在生出来了你又不带,偶尔让你送儿子上学都能睡迟……” 年轻夫妻的争吵声穿透了楼板隔层,清晰地传进齐瑛的耳朵里,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 两条横木亘于眼前,透过狭小的缝隙,更远处的景象由模糊逐渐清晰,熟悉的家具以陌生的角度呈现在眼前。 ——她怎么睡在地上了? 齐瑛推开面前挡着的椅子,撑着地毯坐起身,毛茸茸的毯子从肩头滑落,她低头看了一眼,又一个疑问冒出头。 ——谁给她盖的毯子? 坐起来后耳朵没贴着地,那对年轻夫妻的吵架声倒是听不清了,可紧随其后的叮铃哐啷打砸声比争吵更令人烦躁,齐瑛撸了一把头发,站起身准备去洗漱。 根据她的经验,至多半小时以后这对夫妻间就会有一个先摔门而出,那时就安静多了。 齐瑛踩着拖鞋,走到洗手间里洗漱,双眼仍是困顿的迷糊,她看着镜面中的自己。 双眼略有些肿,神色疲惫,她昨晚熬到几点来着? 宅家工作久了之后,她时常感到记忆混乱,记不清某件事情是昨天还是前天,抑或是更早之前发生的。 电动牙刷嗡嗡声响了一会儿就被关掉,齐瑛低头吐了沫子。 洗手台上的水珠沿着瓷面缓缓滑下去,储存着记忆的闸门随着这道水痕裂开一丝缝隙,有关昨天的记忆瞬间倾泻而出,将齐瑛镇在原地。 呼吸逐渐急促起来,齐瑛猛地抬头,镜面中只有自己,可空气中显然已多了冷香。 “你终于醒了。”黎舒站在她身后,半个头的身高差距让她足以俯视齐瑛的所有情绪变化,包括她转头那一瞬眼中的惊惧之色。 然而黎舒对此漠不关心,她坦然地站在齐瑛身后,丝毫不觉得有任何的冒犯之处。 早晨的阳光正盛,顺着卫生间打开的窗台映进来。 与电影里演的不一样,阳光没有对黎舒造成丝毫的伤害,只是将她裸露在外的雪肤衬得愈发苍白,不含任何生机的苍白。 纤长的眼睫下是黑白分明的眼珠,定定地盯着齐瑛,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此时的她仿佛一道没有自我思想的影子,要做的只有死死跟着齐瑛。 “……清醒了。”齐瑛缓了好一会儿,才照常洗了把脸,故作镇定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现在的黎舒实在是太像鬼了,虽然她原本就是鬼,但与现在的她相比,齐瑛宁可和昨晚那个牙尖嘴利的黎舒相处。 哪怕知道自己说不过她,但好歹她说起话来的时候,显得更像个活人。 那双眼睛挪开了一点,但齐瑛可以确定,从她看见黎舒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内她就没有再眨过一次眼睛。 一个正常人类每分钟平均要眨15到20次眼睛,长久地保持睁眼状态,就会带给人一种恐怖谷效应。 齐瑛此时深刻地感受到了这个效应的恐怖性,身上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忙移开目光不去注意黎舒。 “楼下很吵。”黎舒轻声道。 齐瑛了然,习惯道:“隔三差五就这样,很快就会结束了。这房子毕竟是买的不是租的,没办法搬走就只能忍一忍了。” “忍?谁给你的错觉我会忍。” 黎舒的神色不像开玩笑,“我是来提醒你如果他们再吵,我会用我的办法,让他们安静。” 当一个人说出这种话,那么她口中的办法会有很多种可能,但当一个鬼说出这种话,多半意味着……她要杀人。 齐瑛缩了缩脖子,小声劝道:“别……别冲动,他们马上就不吵了。” “真的吗?” “真的真的。”齐瑛点头如捣蒜,另又保证道,“他们再吵的话,我来解决,您……您就别出手了。” “可以。” 黎舒思忖片刻,接受了她的提议,转过身信步离开。 她今日穿的是前几日见过的那身天青色旗袍,背影望去玲珑有致,白皙的长腿在旗袍开叉间若隐若现,墨发被一根木钗盘起,行走间姿态款款,端的是一副美人风姿。 齐瑛却无暇去欣赏,视线停驻在女人随着行动而微微摆动的手。 那只纤细的手或许曾沾上过滚烫的人血,齐瑛从未如此真切地认识到这一点过。 同时另一个现实也摆在她面前,那就是现在没有人能够帮她,一味地沉浸在恐惧里大概只会消磨掉黎舒原就不多的耐心。 尽快地整理好情绪后,齐瑛往客厅走。 客厅的投影仪不知何时被打开,正播放着上次她看过的足球赛事,黎舒正端坐在沙发上,听见动静偏头看了她一眼。 前一秒还劝说自己鼓足了勇气的齐瑛立马缩了缩脖子,站在原地接受黎舒的审视。 “这个东西……”黎舒的纤纤玉指虚虚点着面前投影仪投出的画面。 齐瑛狗腿子般抢答,“叫投影仪。” “我知道,看得出来,虽然比我知道的投影仪要精细很多,但也能猜出。” “您还知道这个?”齐瑛说完又反应过来,“也对,民国时期有电影了。” 从黎舒的穿着来看,齐瑛能猜出她是民国的鬼,当然至于具体是哪个时期的就猜不出了。 “这个东西该怎么用?”黎舒道,“换掉,我对足球赛事不感兴趣。” 齐瑛点头,拿起遥控器,“您想看什么?” “有什么?” 齐瑛大致讲了一下分类,很多其实黎舒都知道,齐瑛就主要讲它们现在进化成什么样了。 黎舒安静坐在那处听着。 齐瑛见她此时情绪稳定,趁机靠近,但又不敢与她在沙发上平起平坐,所以盘腿坐在她前面的地毯上。 “那个……黎姐姐,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黎舒:“问。” “我看电影里头都说鬼不去轮回是因为心里头有执念,放不下尘世所以不去地府报道,我想问问黎姐姐你有什么执念?” 齐瑛一边小心地观察着黎舒脸色,一边将她心中的问题问出来。 她还是没有绝了想送黎舒走的念头。 黎舒比她想象中要淡定许多,沉默了一会儿,“不记得了。” 不止为人为鬼时的记忆想不起分毫,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执念,黎舒对自己为何存在于这世间同样茫然无知。 不清楚自己过去,更对未来毫无概念的鬼,她想或许自己下一秒就会突然消散也说不定。 抱着这样的念头,黎舒望着齐瑛。 她完全不掩饰情绪,脸色大变,就差把“大难临头”写在脸上。 黎舒却一点也不想把这种猜测告诉她。 鬼嘛,就是要折磨人的。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再探状元府 楼下的小夫妻如齐瑛说的那般准时偃旗息鼓,投影仪上的足球赛事根据黎舒的要求换成了戏曲表演。 客厅的窗帘被齐瑛紧拉着,方便黎舒观看投影仪。 而这间屋子真正的主人则在书房里面对着空白的文档。 她现在手上的剧本还没写完,虽然还没有到工作室给的期限,但尽早写完预留出的时间还能修改,自然比赶着ddl要好得多。 可就算清楚现在必须该开始工作了,齐瑛的手指搭在键盘上,脑子里蹦不出一个字,全被与剧本完全无关的事情占据。 许久,她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捂住脸,哀嚎一声。 “啊——唔唔!” 嚎到一半,嘴却突然被无形的空气给捂住,她双眼蓦然瞪大,下一秒就知道了原因,清润的杏眼朝着门外看去。 那只女鬼大概是嫌她吵了。 齐瑛自问自己这二十五年的人生里一直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道德上不说兼济天下,但也做到了独善其身,怎么就被不知来路的鬼怪缠上了。 饱含着满心的幽怨,齐瑛慢吞吞地从书房出去,走到客厅。 她也不敢挡着黎舒的视线,最大的勇气只允许她站在边上,眼眸注视着黎舒。 黎舒一开始没搭理齐瑛,直到一场戏闭幕,她才缓缓看向齐瑛,歪了歪头。 “唔唔唔。”齐瑛指了指自己的嘴。 “说吧。” 嘴唇的自主权在黎舒说话这两个字后回归,齐瑛猛吸一口气,生怕下一秒黎舒嫌她吵又把她麦闭了。 语速极快,一口气道:“去找执念吧,还有你的过去你的记忆,我们一起去找。” “我们?” “对,我们。”齐瑛就勇敢了那么一下,这会儿声音又小下来,眉眼温顺,细声劝说。 “你不是被困在我身边了吗,我们去找办法让你能自由,你应该也不想一直待在我这里吧。” “这倒是。”黎舒眼神扫过齐瑛不到七十平方米的小窝,墨黑的眸中有淡淡的嫌弃,“这儿估计只住得下你。” 齐瑛松了口气,她知道黎舒没多喜欢自己,不离开不是不愿意,只是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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