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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谚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那只手,握得很紧。过了很久,叶霜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走吧。酉时快到了。” 酉时,残阳如血。 叶霜景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远处,黑压压的人马正朝京城涌来。付维均的私兵——三千人,刀枪在夕阳下闪着血红的光。袁崇义站在她身侧,手持令旗,神色肃穆。 “殿下,”他低声道,“来了。” 叶霜景点了点头。她抽出腰间那柄剑——生父的剑,高高举起。剑刃映着残阳,像一道血色的光。 “开城门。”她说。 袁崇义一怔。“殿下?” “开城门。放他们进来。”叶霜景的声音很平静,“本宫要在城里,把他们一网打尽。” 袁崇义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东西——先太子当年也是这样,果决,坚定,说一不二。他抱拳道:“末将遵命。” 城门缓缓打开。远处的私兵看见城门开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潮水般涌过来。叶霜景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潮,握着剑的手纹丝不动。 宋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看着这个她爱了这么久的人,站在残阳里,像一尊神。她忽然想起那年在翰墨斋,这个人站在书架前,月白直裰,素木簪,转过身来说“宋兄保重”。那时她不知道,这个人会站在城楼上,手握长剑,以一己之力,对抗千军万马。 “殿下,”她轻声道,“臣在这里。” 叶霜景没有回头,可她的唇角弯了一下。 “本宫知道。”她说。 残阳如血,长夜将尽。
第46章 云阶新景 付维均伏法那日,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洒在刑场的黄土上。付维均跪在那里,须发凌乱,囚服单薄,可脊背却挺得笔直。监斩官宣读判词时,他一直望着天空,不知在看什么。宋谚站在人群里,隔着重重人影望着他,忽然想起季崇德——那个在风雪中跪在瓮圈里的老人,也是这样挺着脊背,也是这样望着天空,也是这样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她不知道付维均在望什么。也许是望天,也许是望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也许是望那个曾经年轻过、也曾有过抱负的自己。时辰到,刽子手举起大刀,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刀刃上闪了一下。刀光落下,人群发出一阵惊呼,随即是嗡嗡的议论声。宋谚没有再看,转身挤出人群,撑着伞,缓缓离去。 身后,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刑场上的血迹。 付维均伏法的消息传遍朝野那日,叶连徵在御书房里坐了一整天。他没有见任何人,只是坐在窗前,望着外头的雪。傍晚时分,他让人去请叶霜景。叶霜景到时,他还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过。 “父皇。”她轻声唤道。 叶连徵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付维均死了。”他说,“你阿爹的仇,报了。” 叶霜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父女俩并肩坐着,望着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把整座皇城都染成了白色。 “皎皎,”叶连徵忽然说,“朕累了。” 叶霜景看着他。他的鬓发已经全白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岁月压弯的老树。她忽然觉得心疼——这个人,不是她的生父,却养了她十九年,护了她十九年,替她扛了十九年的江山社稷。如今他说累了,她信。 “父皇想怎么做?”她问。 叶连徵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朕想把江山交给你。你愿意吗?”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雪落无声。叶霜景看着父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不舍,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她忽然想起那年河西,父皇在御书房里对她说:“朕不想你后悔。”如今她知道了,父皇也不想自己后悔。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儿臣愿意。”她说。 叶连徵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窗外的雪还干净。 熙和六年十二月初一,叶连徵颁下退位诏书,传位于皇太女叶霜景。同日,新帝登基,改元永初。登基大典那日,天晴了。连日的雪停了,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泛着金色的光。叶霜景穿着明黄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一步一步走上金殿。百官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宋谚跪在人群中,抬起头,望着那道明黄的身影。那个人站在最高处,阳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尊神。可她知道,那不是神,是她爱的人。是她从翰墨斋的书架前、从河西的风雪里、从普济寺的偏院中,一路爱过来的人。 登基大典后,第一道圣旨便是为宋执礼平反。那道圣旨是叶霜景亲笔写的,字迹清峻,一笔一画都带着力道。宋谚接过圣旨时,手在发抖。她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父亲没有白死,那些年母亲受的苦没有白受。 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泪流满面。“臣,宋谚,叩谢陛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叶霜景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个人跪在阶下,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她很想走下去,扶起她,替她擦掉眼泪。可她不能。这是朝堂,她是皇帝,那个人是臣子。她只能坐在那里,看着,等着。 第二道圣旨,是封宋谚为丞相。百官哗然。宋谚——入仕不过一年半,从六品编修到正一品丞相,这样的升迁,前所未有。可没有人敢反对。河西的案子是她查的,江南的洪水是她治的,付维均的罪证是她找的。这些功劳,每一件都实实在在,每一件都足以服众。 宋谚跪在那里,看着那道圣旨,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她知道,这不是奖赏,是托付。托付她江山社稷,托付她黎民百姓,托付她——这辈子,都要站在那个人身边。 “臣,领旨。”她叩首。 第三道圣旨,是给宋谚的。叶霜景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宋谚,本名宋云渺,徽州人氏。父宋执礼,原任河东道监察御史,因查办盐课贪墨,为奸人所害。云渺幼年丧父,女扮男装,冒名科举,只为替父申冤。其情可悯,其志可嘉。特赦其欺君之罪,恢复女子身份。” 满殿哗然。宋谚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她等了十五年,藏了十五年,怕了十五年。如今,终于不用再藏了。她抬起头,望着龙椅上的那个人。那个人也在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宋卿,”叶霜景的声音放轻了些,“你还有什么话说?” 宋谚深吸一口气,叩首在地。“臣,无话可说。臣,谢陛下隆恩。” 退朝后,宋谚独自走在宫道上。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发间。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脚步。她站在宫道中央,望着漫天飞雪,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却知道是谁。 “渺渺,怎么在这里站着?”叶霜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冷吗?” 宋谚转过身。叶霜景站在三步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月白的常服,发髻松松挽着,像极了那年在翰墨斋的样子。宋谚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年在翰墨斋,这个人站在书架前,月白直裰,素木簪,转过身来说“宋兄保重”。那时她不知道,这个人会成为她的天子,会成为她的归宿,会成为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 “陛下,”她轻声道,“臣不冷。” 叶霜景走过来,伸出手,拂去她肩上的雪。“还叫陛下?” 宋谚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温柔,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家的感觉。 “霜景。”她轻声唤道。 叶霜景的唇角弯了起来,弯成很好看的弧度。“走吧,”她伸出手,“回家。” 宋谚握住那只手。两只手都是温热的,握在一起,像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整座皇城都染成了白色。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身后是巍峨的宫殿,身前是长长的路。谁也没有说话,可心里的话,都说了。 永初元年三月初三,上巳节。新帝大婚。 婚礼没有大办。叶霜景说,不必铺张,简单就好。虽朝堂之上总有人反对,但更多的新旧臣子还是挤破了头,想挤进婚礼的宾客名单。最后能进宫的,只有寥寥数十人——裴时雍、袁崇义、采薇、青云,还有几个跟随叶霜景多年的老臣。 宋母也从徽州赶来了。她穿着宋谚让人送去的新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贵宾席上,眼眶红红的,却一直笑着。裴时雍坐在她旁边,给她倒茶,陪她说话。宋母看着他,忽然说:“裴大人,你早就知道吧?”裴时雍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伯母慧眼。” 宋母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孩子,苦了这么多年,总算熬出头了。” 裴时雍看着远处正在行礼的两个人——一个明黄龙袍,一个凤冠霞帔,并肩跪在天地牌位前,三叩首。他忽然想起那年河西,风雪中那个人站在瓮圈里,撑着伞,目送季崇德离去。那时他想,这个人,以后一定会有大出息。可他没想到,这个大出息,是站在天子身边。 婚礼在黄昏时分开始,在夜幕降临时结束。宾客散尽,宫里安静下来。叶霜景和宋谚并肩坐在寝宫的窗前,望着外头的月亮。月亮很圆,很大,洒了一地清辉。 “云渺,”叶霜景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宋谚看着她。“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叶霜景的声音很轻,“若不是认识我,你不会卷进这些事,不会冒那么多险,不会差点死在河西、死在普济寺。” 宋谚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陛下,臣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认识您。” 叶霜景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还叫陛下?” 宋谚笑了。“霜景。” 叶霜景的唇角弯了起来。她靠在宋谚肩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说:“本宫——朕小时候,总想,以后要找一个什么样的人。要有才学,有胆识,有担当。要能陪朕看遍山河,也要能陪朕坐在这窗前看月亮。朕找了很久,以为找不到。后来,朕在翰墨斋遇见一个人。那个人穿着青衫,站在书架前翻书,阳光落在她肩上,好看极了。” 宋谚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朕那时不知道,那个人就是朕要找的人。”叶霜景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朕知道,朕这辈子,放不下她了。” 宋谚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臣也是。”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夜风拂过,带着初春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两人就这样靠着,望着那轮月亮,谁也没有说话。可心里的话,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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