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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御也想起来,自己为什么知道海是什么样子呢? 记忆被孤独的情绪拽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 是去过。 不仅去过,还差一点死在那里。 从那个领养家庭里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口袋里只有几十块钱,和一张不知道能用到什么时候的临时身份证。 池御也不能回福利院。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张院长会问,她瞒不住,问了就会知道,知道了会心疼,会自责,会觉得是自己没安排好。 池御不想让张院长难过,那个已经为她操了太多心的女人,不应该再为她的遭遇掉眼泪。 但是养父母会不会找到她?她不知道。 池御很害怕,那种害怕弥漫在身体里的每一处,浸得人发寒,怎么甩也甩不掉,还越来越重,压的她步履维艰。 在街上游荡了几天,池御找了几家店问要不要人打工,都被拒绝了。 街边的餐馆、超市、面包店,人家看她年纪小,没有身份证,都摇头。 有一个KTV老板倒是多看了她两眼,问她多大了,她说十六,老板皱眉说太小了,收了犯法,让她赶紧走。 拒绝的理由很多,结果只有一个。 池御被赶出来后,茫然地站在街道上,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不知道该怎么办。 身上仅剩的钱已经快花完了,胃里空荡荡的,绝望和害怕同时弥漫,池御没有办法,只能站在原地,被悲伤一点点吞噬。 后来她把所有钱都换成了馒头,五毛一个,便宜又顶饿,池御吃得少,一顿一个就能饱,饭的问题解决了,她开始找能待的地方。 然后池御在图书馆待了一段时间,白天去看书,晚上找个避风的角落凑合一夜。 图书馆里不赶人,暖气也够,多少比街上强。 有天她偶然翻到一本旅行画册,里面有一页是大海,蓝的,无边无际的,配的文字说“大海辽阔,看了能让人心情好,但是也很危险,旅行观赏时应做好保护措施”。 池御盯着那页看了很久,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叫嚣,她从来没看过海。 于是池御开始去后厨洗碗,找了一个小饭馆,藏在巷子里,少有人去,老板看她实在可怜,让她晚上来洗两个小时,一天给二十块钱,管一顿饭。 池御洗了快两个月,攒够车票钱,买了最近的一个海滨城市的站票。 拿到车票的那一刻,她攥着,看着,站了很久。 走吧,走吧。 去看海吧。 池御。 她坐了很久的火车,到的时候是下午。 海边没什么人,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池御站在沙滩上,看着面前那片灰蓝色的一直延伸到天尽头的水。 原来这就是海,很大,一眼看不到边。 书里没骗人。 池御终于站在海边,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书里写的“辽阔”是真的,但那种感觉不是心情好。 海风灌进领口,冷得她发抖,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被这股风吹开了一道缝。 心里那点缺失的东西感觉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胸腔胀胀的,眼泪滑过脸颊,池御却笑了。 她从来没想过死,但是此时此刻看着大海,突然好想跳下去。 在这里,好像可以不用再想那些悲伤的事了。 于是池御的身体不受控制的,一步一步踩进海水里。 鞋湿了,然后裤子湿了,冰凉的海水漫过小腿,漫过膝盖,湿答答地贴在腿上,步子越来越沉重,池御不得不弯下腰,拖着腿,但还是满眼泪水地继续往前走 走几步,再走几步,就完全不用再想那些了,什么都不用想了。 “你这孩子!” 一只手猛地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后拽,力气很大,池御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又被那只手稳住。 “怎么往海里走?!不要命了?!” 池御回过头,看见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眉头拧着,表情很凶。 他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裤腿卷到小腿,光脚站在海水里,手还攥着她的胳膊。 池御回过神,才发现海水已经淹到自己的膝盖上方,再走几步,自己就彻底完了。 池御不会游泳。 她回头,那个人看到了她满脸的泪痕,是那样的无助,那样的可怜。 男人愣了一下,眉头松开一点。 “我、我没地方去了。”池御情绪终于崩溃,哭出来,她抽噎着说:“我、我不知道、不知道能去哪里……” 男人把她拉回岸边,池御瘫坐在沙滩,一下又一下地擦着眼泪,男人坐在她旁边不远处,不看她,望着大海。 等池御情绪稳定下来之后,男人才开始问:“……你一个人来的?” 池御不说话。 “家里人呢?” 还是不说话。 “……你是离家出走的?” 池御也眯眼望着大海,不回答。 “嘿!”男人感觉到被无视,语调高了一点,生气道:“你傻了?” 池御被他突然提高的音量吓得一抖,肩膀往后缩了一下。 男人注意到那样子,只能尽量放软语气,耐着性子问:“你到底怎么了?” 池御抿着嘴,还是不说话,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不知道这个人能不能信,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只是坐在那里,嘴唇抖着,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那个男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甩了甩裤腿上的水。 “行,”他一挥手,语气硬邦邦地说:“爱说不说,我还懒得管呢。” 男人转身走了,步子很大,很快就走远了。 池御站在沙滩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堤坝后面。海风还在吹,吹得她浑身发冷,她蜷缩起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后怕,对生命差点消失的后怕,这种心情逐渐取代了悲伤 一点点,就差一点点,池御这条命,就真的没有了。 吹了一会海风,池御抬起头,看向海面。 该去哪儿,她又该思考这个问题了。 来的时候有目标,现在目标达成了,反而更空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小姑娘?” 池御回头,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走了过来,圆脸,长得很和气。 她在池御旁边蹲下,递给她一张纸巾,声音很轻:“孩子,擦擦脸吧。” 池御看了她一会儿,接过来,擦了擦脸。纸巾很快湿透了,分不清是溅上去的海水还是眼泪。 “怎么了?”女人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问池御,“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池御不说话,只是低头捏手里湿透的纸巾。 “心情不好?”女人又问。 池御又想到养父那张丑恶的嘴脸,眼泪流的更凶了。 “我以前也心情不好过,”女人说,语气很随意,像在和朋友聊天。 “那时候刚生完孩子,孩子没人照顾,我老公工作也忙,家里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个人操办,再加上某些压力吧,压的我喘不过气……” 她顿了顿,笑了:“那时候,真的是感觉……” “啧,没意思。” “后来我想,可能每个人的人生吧,都会经历这种阶段,有的人是压力大,有的人是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有的人就是单纯的心情不好。” 池御听着,没说话。 “但是这只是一个阶段而已,”女人笑了一下,“你生命中很短的一个阶段。” 女人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目光从左手移到右手,“你看,一个人的一辈子是这么长。” 她两个手指头在左手边捏了一下,“你这么年轻,现在才过了这么一点,没必要因为这么一点,就把未来的路都堵死。” 她转头看着池御,“孩子,你现在可能感觉天都塌了,但是以后再看,这些东西真的都不算什么,你现在还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一定要坚持下来。” 池御不哭了,扭头看着女人。 女人笑了笑,“所以你要是有什么想不开的,可以和我说说。万一本来只是小事,你自己钻进死胡同里了呢?” 池御又沉默了很久,看着海水一遍一遍涌上来,退下去,沙沙的声音撞击着耳膜,竟然让池御慢慢平静下来。 终于,她鼓起勇气说了,声音很小,被海风吹散了大半。 说领养家庭,说那个养父,说自己逃出来,说不敢回福利院,说找不到工作,说自己不知道能去哪里。 还有,其实自己没想过死,只是太绝望了。 女人听着,眉头越来越紧,脸上出现了心疼的表情,等池御说完了,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不是你的错。”女人说。 “你做得对,”她坚定地看着池御,“逃出来是对的,“那种地方,不能待。” 池御抬起头,看着女人一张一合的嘴。 “但是你得自己立起来,”女人继续说,“找个工作,学门手艺,以后谁也欺负不了你。” 池御绞着手指,不知道该说什么,道理她都懂,但是怎么做? 女人想了想,忽然问她:“孩子,你想学做蛋糕吗?” 池御愣了一下,做蛋糕?那是什么东西? “我老公是开蛋糕店的,”女人说,“有个小铺子,一直想再收个学徒,包吃住,工资不高,但是能学个手艺。” 她看着池御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愿意,我给你个地址,你去找他。” 池御没回应,她脑子里转得很快。 这个人可信吗?万一是骗子呢?万一去了之后更糟呢? 但是池御又转念一想,反正自己现在也没地方去,这个人就算是骗子,又能怎么样呢?还能有什么情况比现在更绝望吗? 见她不动,女人像是看穿了池御的心思,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塞到她手里。 “拿着,买票用的。”她又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 “你去地址上的地方找这个店,就说‘悦香’蛋糕店的老板新收的学徒,我这边还有点事,要过几天才能回去。” 池御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纸条,又看看那个女人。 女人笑了笑:“拿着吧,别想太多,你要是觉得我是骗子,你到了地方看看不对就走,也不亏。” 池御拿过钱,心想怎么自己看起来更像骗子?拿了人家的钱,不知道人家是谁,也不知道人家叫什么。 “你不怕我拿了钱跑了?”她开口。 女人看她一眼,把海风吹起的头发掖到耳后,看向海面:“跑就跑呗,就当我做善事了,也不亏。” 她又说:“你要骗我,那我也没办法,但我看你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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