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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在黑暗与剧痛中,独自忍着,等待着这阵撕裂般的折磨慢慢平复。 --- 长乐殿的灯火,亮了一夜。 谢见微自然也睡不着,批阅奏折的朱笔提起又放下,字迹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清梧殿里陆青死气沉沉的模样,女儿带着哭腔说的那句“像快要死了的小猫”,如同鬼魅般在她脑中盘旋,搅得她心神难安。 她索性丢开笔,唤人取来了北境最新的边报。 是姑母谢元帅的密奏。 展开细读,字里行间透着沙场磨砺出的沉稳与锐气。姑母在奏报中详细分析了北境局势:大雍国力已渐复苏,新练的精兵渐成气候,将士们不再畏戎狄如虎。戎狄虽在义和后依旧蠢蠢欲动,小股骚扰不断,但已难成大患。她会继续率军对戎狄残余战力进行清剿,彻底绝其后患。 看到这里,谢见微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分。 北境稳了,她最大的外患便去了一半。 朝堂之上,那把悬了许久的刀,也该落下了。 右相陈世安。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滚过,带着冰冷的杀意。他与幽泉勾结、私通戎狄,罪不可赦,如今边关稳固,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这朝堂安逸太久了,久到有些人忘了,她谢见微从来不是没了牙的老虎。 她重新提起笔,斟酌词句,给姑母回信。 信中,她先是对北境将士的辛劳予以嘉勉,随后笔锋一转,提出要事:请姑母在妥善安排北境防务后,率部分精锐回京。理由,她写的是“商议迁都之事”。 谢见微清楚,迁都之事一旦提上日程,触及的将是江南氏族的根本利益。以右相为首的江南派系,绝不可能束手就擒,届时,暗流必将涌成惊涛。 而武力,是平息一切风浪最根本的保障。 信纸封缄,交由心腹以八百里加急送出。 做完这些,窗外的天色已蒙蒙亮。谢见微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着眉心。朝堂大事她尚能运筹帷幄,可一想到清梧殿里那个人,她便觉得无力。 她不敢去见陆青。 怕见到她更加消瘦苍白的脸,怕听到她更多剜心刺骨的话,怕自己强撑的冷静会在她面前溃不成军。可她又忍不住去想,想得心口发疼。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僵持中缓慢流逝。 清梧殿外的禁卫撤了,陆青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依旧将自己困在那方寸之间。她吃得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躺着,望着帐顶,实则是因为她体内那股诡异的气息越发危险。 她情绪稍有不稳,便会面临锥心蚀骨的痛。 太后命人时刻关注着陆青的状况。每一次回报,都让她的心往下沉一分。 陆青的身体,每况愈下。 她形容憔悴,偶尔咳嗽,帕子上会沾上淡淡的血丝。陆青的情况传到谢见微耳中,化作了最锋利的刀,扎得她寝食难安。 放她走? 这个念头无数次冒出来,又被她狠狠压下去。 可留着她,难道就这样看着她一日日消瘦下去?一步步走向……那个字,宛若禁忌,让她不敢去想。 谢见微觉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左右都是绝望。 又是一个深夜,她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殿内寂静得可怕。那种心悸不安的感觉再次袭来,强烈得让她坐立难安。 鬼使神差地,她又一次起身,独自走向清梧殿。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之前许多次一样,悄无声息地落在殿外,隐在廊柱的阴影里。 殿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她正犹豫着是否要离开,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咳嗽。 她的心猛地揪紧。 忽然,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带着冰冷的穿透力: “太后娘娘既然来了,还不敢现身吗?” 谢见微浑身一僵,被发现了。 沉默在夜色中弥漫。 片刻,她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推开了虚掩的殿门。 月光从她身后流泻进去,照亮了榻上那个单薄的身影。陆青半靠在床头,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像纸,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直直地望着她。 谢见微喉间发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颤抖的质问: “陆青……你能不能别这样折磨自己,”她顿了顿,声音更哑,“折磨本宫?” 陆青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这不正是太后娘娘您自己选的吗?” “本宫只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谢见微情绪骤然激动,上前一步,“本宫不是要你死!” “留?”陆青重复着这个字,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太后,这句话本宫已听过太多遍了。我的答案,也从未变过——不自由,毋宁死。” “留在本宫身边就这么难?”谢见微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宁可死,也不愿留下?” 陆青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她们之间,言语早已不在同一处,说再多也只是徒增伤害。她索性转过头,不再看她,沉默以对。 谢见微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伪装,在这死寂的沉默里轰然倒塌。 “陆青,你还想要本宫退让到什么地步?你明知道本宫在乎你……所以才仗着这份在乎如此拿捏本宫。满朝文武,谁敢这样对本宫?只有你……陆青,只有你!” “你以为折磨自己本宫就会让步?本宫告诉你,绝不会!” “你若再不进食,本宫就让太医院日日夜夜守着你,他们治不好你,便每人杖责三十。你若死了……本宫便让他们全部为你陪葬。” 她盯着陆青骤然睁大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陆青,你不是最重情义,最不忍牵连无辜吗?那他们的命,现在也系在你一人身上,你能为了苏挽月不顾一切,是不是也会为了他们……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陆青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剧烈的情绪冲击之下,她体内那股力量再次暴动,气血翻涌。她猛地撑起身子,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震惊而失控: “谢见微......咳你再说一遍?”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连名带姓,毫无尊卑地直呼太后名讳。 谢见微被她眼中冰冷刺骨的压迫感震得怔在原地,她没敢再重复那残忍的话,只是喃喃低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控诉: “是你逼本宫的……陆青,是你在逼本宫。” “本宫已经退让了,禁卫撤了,在这宫中,你可去任何地方,这还不够吗?放你走……本宫做不到。”她望着陆青,眼中满是偏执:“当初是你给了本宫这样的感情,就该一如既往地对本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逼本宫,冷着本宫,用死来威胁本宫!” “陆青,本宫就是这样的人——坏、自私、占有欲强、见不得在意的人对旁人好。这辈子本宫改不了,陆青,你必须明白,也必须接受。你是我的人,这辈子都是!” 这番话,耗尽了谢见微所有的力气,也彻底斩断了陆青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念想。 陆青看着她,心口那股撕裂般的剧痛再也压制不住,喉头腥甜上涌。她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鲜红的液体溅在雪白的中衣和被褥上,触目惊心。 随即,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失去了意识。 “陆青——!” 清梧殿顿时乱作一团。 太医匆匆赶来,跪了一地。 诊脉,施针,灌药……一番忙乱之后,为首的太医战战兢兢地回禀,诊断结果与陆青猜测并无二致:心脉旧疾因情绪剧烈起伏而发作,虽有一股强大的外力护住心脉核心,但这股力量与陆大人本身气血尚未完全融合,相互冲撞。眼下需绝对静心调养,以温药为辅,让那股力量缓缓化入体内,切忌再受任何刺激。 谢见微站在榻边,看着陆青毫无血色的脸,听着太医千篇一律的说辞。 此后,陆青便真的一病不起。 她不再有任何伪装,拒绝饮药,拒不进食。终日昏昏沉沉,即便偶尔清醒,也只是闭着眼,对任何话语都毫无反应,仿佛灵魂已抽离了这具躯壳。 谢见微从最初的愤怒威胁,到后来的低声下气,甚至抛下所有尊严哀求。 她守在榻边,握住陆青冰凉的手,声音哽咽:“陆青,你吃药好不好?只要你肯吃药,好起来……本宫就放你走。本宫说话算话,本宫真的放你走……” 榻上的人,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谢见微,看了很久,久到谢见微以为她终于心软了。却听见她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轻轻说:“不,我不走了。” 她甚至还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像是笑:“谢见微,我成全你。” 谢见微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不……不是这样……”她慌乱地摇头,语无伦次,“本宫要你活着,陆青,本宫要你活着!” 毫无办法的太后,只得把小女帝也带到了榻前。 小女帝看到陆青的样子,吓得小脸发白,扑到床边:“陆卿……陆卿你怎么了?你别吓朕……朕不许你死!” 陆青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女儿哭花的小脸上。她极其缓慢地抬起手,颤抖着,轻轻抚了抚小女帝的发顶。 “陛下……”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若我死了,不要难过。” 小女帝拼命摇头,哭得更凶。 陆青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说出的话却让谢见微肝肠寸断: “我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你要记住我的话……做个勤政爱民、知人善任的……明君。” “够了——!”谢见微厉声打断,再也听不下去。 她一把将女儿抱开,交给乳母带下去,转身回到榻前时,脸上已是泪痕交错。 她跪坐在脚踏上,伏在床边,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陆青……你别这样,求求你,吃点东西吧,喝点药吧……你要本宫怎么做?你说,只要你说,本宫都答应……别离开本宫,求你了……” 无论她如何哀求,如何许诺,榻上的人始终无动于衷。曾经盛满柔和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灰败的沉寂,静静地望着帐顶,仿佛在等待最终的解脱。 谢见微终于绝望了。 她想起了林素衣,林素衣被紧急召入宫中。 看到陆青的模样时,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仔细诊脉,指尖下的脉象紊乱微弱,两股气息在体内横冲直撞,心脉处更是岌岌可危。她沉默了很久,才在谢见微焦急的催促下,低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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