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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谢见微也坐下,问:“那采女失踪案,可有什么进展?” 陆青动作一顿,含糊道:“还在查,墨总捕正在梳理线索。” 谢见微看她一眼,知道这人嘴巴紧,问也问不出什么,索性不再追问。她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幅竹画,忽然想起那日雪中陆青吟的诗句,转头问道:“画已成了,还缺个题词。你说,题些什么好?” 陆青被问得一愣,脑中飞快搜索着前世背过的诗词。 既要符合竹的意象,又要配得上谢见微这般清冷孤高的风骨…… 有了。 她沉吟片刻,缓缓念道:“露涤铅粉节,风摇青玉枝。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此乃我昔日从一位前辈处听来的,写竹的风骨,倒是贴切。” 谢见微轻声重复着后两句:“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好,确实极好。既有竹的品格,又暗含身陷困厄,却能不改其志的品格。你说的那位前辈,当真是位高人。” 她越品越觉得妙,当即铺平画纸,研墨润笔,对陆青道:“你来题字。” “我?”陆青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的字实在难看,玷污了娘子的画。” 谢见微不以为意:“不过是题几个字,何必自谦?你的诗才我都见识过了,字又能差到哪里去?” “真的不行。”陆青往后缩了缩,脸上写满抗拒,“娘子还是自己题吧。” 谢见微眉头微蹙,觉得陆青这般推三阻四,像是在故意拿乔。她性子本就有些傲,见陆青再三拒绝,反倒生出了几分执拗。 “我让你题,你便题。”她将毛笔直接塞进陆青手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就写方才那首诗。” 陆青握着毛笔,手心都冒出汗来。她前世用惯了硬笔,电脑打字更是家常便饭,毛笔字只在小学书法课上摸过几次,那水平……她自己都不忍直视。 可谢见微就站在一旁,凤眸静静盯着她,大有‘你不写也得写’的架势。 看来,今日这个人是丢定了。 陆青心中暗自叹气,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到画前。她学着谢见微刚才的姿势,手腕悬空,笔尖蘸饱了墨,颤巍巍地落向宣纸—— 第一笔下去,墨团就晕开了一大块。 陆青手一抖,赶紧提起笔,可那起笔已经成了一团黑疙瘩。 她额角渗出细汗,勉强接着往下写,可笔画歪歪扭扭,粗细不均,写得像条爬虫…… 等她勉强写完‘露涤铅粉节’五个字,整幅画的右下角已经惨不忍睹。 那字迹不仅丑,还大小不一,东倒西歪,活像一群喝醉的小人在纸上蹦跶。 谢见微原本还抱着几分期待,此刻整张脸都僵住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又抬头看看陆青,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陆青。”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故意的吧?” “真不是!”陆青都快哭了,举着毛笔像举着烫手山芋,“娘子,我早就说了,我的字……真的很难看。” 谢见微还是不信。 她自幼习字,身边往来之人,即便是仆役护卫,也多少能写几个端正的字。像陆青这般年纪,字迹竟能丑到如此地步,实在超出她的认知。 “你再写几个字我看看。”谢见微绷着脸,抽出一张空白宣纸铺在陆青面前,“就写你的名字。” 陆青欲哭无泪,只得再次提笔。 这一次她更加紧张,手腕抖得厉害,简单的两个字更是糊成一团。 谢见微眯起眼,忽然注意到陆青握笔的姿势,拇指压着食指,手腕紧贴桌面,整个手臂都僵硬着。这根本不是正确的执笔之法。 她一把抓住陆青的手腕:“你连笔都不会握?” 陆青老实点头:“我们家乡……不怎么用毛笔。” 这话半真半假。谢见微松开手,看着纸上那摊惨不忍睹的墨迹,又看看自己那幅精心绘制的竹画,右下角已经被那行丑字彻底毁了。 她一时竟不知该心疼画,还是该气恼陆青的丑字。 “你……”谢见微指着那行字,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这字……简直丢人现眼。” 陆青讪讪地放下笔,小声辩解:“我都是……口述居多,实在不常动笔。” “口述?”谢见微凤眸一瞪,“那若是遇到必须亲笔书写之时呢?比如立契、呈状,你就打算一直这般糊弄过去?” 她越说越气,想起陆青平日验尸查案时的细致敏锐,再看眼前这手狗爬字,强烈的反差让她心头那股火蹭蹭往上冒。 “从今日起,你每日练字两个.....不,四个时辰。”谢见微斩钉截铁,转身就往屋里走,“我这就去给你找字帖,苏嬷嬷,把我箱子里那本拓本拿出来!” 陆青整个人都懵了:“娘子,不用吧?我以后尽量不动笔就是了……” “不行!”谢见微回头瞪她,眼神凌厉,“字如其人,你这般字迹,走出去平白惹人笑话。我既是你……娘子,便不能由着你丢这个脸。” 她话说得严厉,耳根却微微泛红,好在有面纱遮掩。 苏嬷嬷从厢房出来,手里果然捧着一本厚厚的拓本:“大小姐,字帖拿来了。” 谢见微接过拓本,啪地拍在石桌上:“今日就从最基本的笔画练起。坐好,我教你握笔。” 陆青苦着脸坐下,被谢见微掰着手指调整握笔姿势。她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极耐心地一根根纠正陆青的手指位置。 “拇指、食指、中指这三指执笔,无名指和小指抵住笔杆。对,手腕要悬空,手臂放松……”谢见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冷中带着难得的耐心。 可陆青二十多年的书写习惯哪是那么容易改的? 没写几个横画,手腕就又沉了下去,笔画依旧歪歪扭扭。 “手腕,提起来!”谢见微气的用戒尺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臂。 “这里,起笔要藏锋,收笔要回锋。你看你写的,头重脚轻……” “这个竖画,中锋行笔,要稳!抖什么抖?” 竹亭旁,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痛苦。 阳光渐渐西斜。 苏嬷嬷再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谢见微手持戒尺,站在陆青身后,时不时用尺子点点她的手腕或后背,语气又急又恼。陆青则埋头苦写,额头上都是汗,纸上满是惨不忍睹的墨团。 “大小姐,陆女君,该用饭了。”苏嬷嬷忍着笑唤道。 陆青如蒙大赦,扔下笔就要起身:“来了来了!” “坐下。”谢见微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凤眸冷冷扫过纸上那寥寥几个还算能看的字,“把这一页字写完。写不完,不准吃饭。” 陆青哀嚎一声:“娘子……” “叫祖宗也没用。”谢见微转身就往饭厅走,步子里都带着气。 苏嬷嬷给了陆青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跟着谢见微走了。 陆青看看眼前密密麻麻的字帖,长长叹了口气,认命地重新提起笔。 等她终于写完,拖着发酸的手腕走进饭厅时,饭菜都已经凉了一半。 谢见微慢条斯理地喝着汤,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青在她旁边坐下,小心翼翼道:“娘子,我写完了。” “嗯。”谢见微淡淡应了一声,“明日卯时起身,先练半个时辰字再用早饭。” 陆青筷子差点掉桌上:“卯时?会不会太早了……” “早?”谢见微终于抬眼瞥她,“古人闻鸡起舞,你既基础差,自然要勤加练习。还是说,你宁愿字丑一辈子,你不害臊我都嫌丢人。” “……我练。”陆青埋头扒饭,心里泪流满面。 接下来几天,陆青过上了水深火热的生活。 每日天不亮就被叫醒,洗漱完毕便按在书桌前练字。早饭后歇半个时辰,继续练。下午原本可以休息,可谢见微检查功课时若发现进步不大,便又要加练。 字帖拓本,陆青已经翻来覆去描了无数遍,可毛笔在她手里就像不听使唤的棍子,写出来的字顶多是从惨不忍睹进步到勉强能认。 这日午后,陆青正对着一个‘之’字较劲,写了十几遍都没写出那个飘逸的捺画。 谢见微站在她身后看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手腕放松,笔锋送到位再提。”她忍不住又用戒尺点了点陆青的手背,“你这捺画,总是半途而废,像被砍了尾巴似的。” 陆青手腕已经酸得发抖,闻言也有些烦躁:“娘子,我真尽力了。这笔根本不听我的话……” “那是你方法不对。”谢见微俯身,从背后握住陆青执笔的手,“看好了,我带你写一遍。” 她的手覆盖在陆青手背上,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夏衣传递过来。陆青身子微微一僵,鼻尖萦绕着谢见微身上清冷的昙花香,混合着墨汁的气味,竟让她有些走神。 谢见微带着她的手腕,缓缓运笔。 起笔,行笔,转折,收锋……一个飘逸舒展的‘之’字在纸上呈现出来。 “感觉到了吗?手腕要这样动。”谢见微的声音近在耳畔。 陆青却只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痒痒的,让她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陆青?”谢见微察觉到她的走神,松开手,蹙眉看她,“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陆青慌忙回神,重新提笔,“我再试试。” 可是写来写去,还是不行,陆青心里那股烦躁劲儿不由上来了。 她好歹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如今却像个蒙童似的被逼着练字,还要挨训。谢见微平日里清冷傲气也就罢了,如今连写字这种事都要管,简直…… 像个严厉的母老虎。 这念头一起,陆青笔下更没了章法,一连写了几个字都歪歪扭扭。 谢见微看着,终于压不住火气,戒尺在桌上轻轻一敲:“陆青!你今日心思飘到哪儿去了?这写的都是什么?” 陆青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低声道:“娘子,我累了。能不能歇歇?” “歇?”谢见微气笑了,“你才练了多久就喊累?当初信誓旦旦说会勤加练习的是谁?如今才几天就打退堂鼓?” “我不是打退堂鼓。”陆青也有些恼了,“我只是觉得,字写得差不多就行了,何必这般较真?我又不去考状元。” “差不多?”谢见微声音陡然拔高,“你看看你写的字,这叫差不多?陆青,我让你练字是为你好。你日后若真要在衙门做事,或是与人交往,这一手字就是你的脸面。” “可我真不是这块料……” “不是这块料就更要练!”谢见微斩钉截铁,“坐下,继续。今日不把这页写完,不准起身。” 陆青看着谢见微那双含着怒意的凤眸,咬了咬牙,重新提笔。可心里那股逆反劲儿上来了,笔下越发潦草,简直是在鬼画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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