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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人天相……"谢见微喃喃重复,唇角泛起讽刺的弧度,"若真有天相,她那样善良的人,怎会遇到我?又怎会遭此横祸?" 见她如此说,苏嬷嬷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谢见微愧疚难当,不由闭上眼,脑海中却又浮现出陆青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幕—— 长剑从腹部穿出,鲜血喷溅。 陆青倒在她怀里,气若游丝地说:"娘子……" "陆青……"谢见微无意识地呢喃,手指紧紧攥着那支竹节银簪,指节泛白。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更是心疼不已,明知无用,还是忍不住安慰道:"大小姐,您要保重身子啊。若陆女君知道您这样折磨自己,定会心疼的。" "她会吗?"谢见微睁开眼,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惶然,"嬷嬷,你说……若是她知道了我骗她,用她渡毒疗伤的事,她会原谅我吗?" 苏嬷嬷心中一紧,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小姐,陆女君心性纯良,又那般在乎您。若是知道您身中剧毒、走投无路,定是能体谅您的苦衷的。" "真的吗?"谢见微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却又迅速黯淡下去,"可我骗了她。那些温柔,那些缠绵,那些海誓山盟……都掺杂着算计。她若是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她想起陆青为她戴上这支银簪时,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 红烛下,陆青掀开盖头时,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模样。 每个相拥而眠的夜晚,陆青在她耳边絮絮说着将来的憧憬:江南烟雨,塞北草原,一辆马车,两个人,走到哪儿算哪儿。 那些美好的愿景,如今想来,字字句句都像是淬毒的针,扎在她心口。 "她一定恨死我了。"谢见微抱住双膝,将脸埋进臂弯,"嬷嬷,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面对她……" 苏嬷嬷看着一向自傲的大小姐,如今竟如此惶惶然,心中痛楚难当。 她伸手轻轻拍着谢见微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小姐,先别想这些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平安抵达北境。等见到元帅,再从长计议。"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流泪。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擦干眼泪,眼中却多了一丝决绝:"嬷嬷,再给凌澈传信。我要知道陆青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伤势如何,是否脱离危险?" "小姐,昨日才传过信……"苏嬷嬷为难道。 "我亲自写。"谢见微坐直身子,语气不容置疑,"拿纸笔来。" 她猛然起身,忽然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咙。 "呃……"她捂住嘴,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 "小姐!"苏嬷嬷慌忙扶住她,"这是怎么了?可是路上颠簸,伤了脾胃?" 谢见微摆摆手,想说没事,可那股恶心感又涌了上来,这次更猛烈。 苏嬷嬷拍着她的背,眉头越皱越紧。 忽然,一个惊雷般的念头击中了她。 月事…… 小姐的月事,似乎已经迟了四五日了。 她与陆青同房已有百日,两人都年轻,又未曾采取任何避孕之法…… 苏嬷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又悬了起来,一时复杂难言。 谢见微又干呕了几下,牵动伤口,脸色越发惨白,许久才慢慢缓过来,无力地靠在苏嬷嬷怀中。 苏嬷嬷看着谢见微额角的虚汗,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您月事……是不是迟了?" 谢见微正用帕子擦嘴,闻言动作一滞。 她抬眼看苏嬷嬷,眼中先是茫然,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脸色更加惨白。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苏嬷嬷见她这般反应,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猜测。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尽量平静地说:"大小姐,让老奴为您把把脉吧?" 谢见微没有动,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小腹。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伸出手腕,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苏嬷嬷深吸一口气,搭上她的脉搏。 车厢内安静得可怕,指下的脉象起初有些紊乱,但随着苏嬷嬷凝神细察,渐渐清晰起来——滑脉如珠,往来流利,虽然月份尚浅,脉象还不十分明显,但那跳动节奏,苏嬷嬷再熟悉不过。 她在宫中伺候多年,对喜脉的判断不会出错。 苏嬷嬷的脸色变了又变,松开手时,眼中满是复杂与担忧。 "嬷嬷?"谢见微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是吗?" 苏嬷嬷看着她那双写满惶然无措的眼睛,心头酸涩难当。她咬了咬牙,艰难地点了点头:"是喜脉……小姐,您有身孕了。" "有身孕……"谢见微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没有丝毫变化。可就在这看似平常的血肉之下,竟然已经孕育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是她和陆青的孩子。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她连日来被恐惧与愧疚笼罩的混沌。可随之而来的,除了片刻喜悦,更多的是更加汹涌的茫然与无措。 "怎么会……"她喃喃道,"偏偏是这个时候……" 苏嬷嬷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越发焦急。她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小姐,这孩子……不能留啊!" 谢见微猛地抬头:"嬷嬷?" "您听老奴说。"苏嬷嬷握住她冰凉的手,语速快而清晰,"此去北境,路途颠簸艰难不说,便是到了北境,与元帅会合,您又如何解释?您是要起兵复仇、重振谢家的人,若让将士们知道您怀有身孕,且孩子的母亲还是个来历不明的乾元……军心何稳?何存?"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沉痛:"更何况,陆女君如今生死未卜,便是侥幸活下来,以她的身份,又如何配得上您?这孩子若生下来,便是您一生都抹不去的污点啊!" "污点……"谢见微重复着这个词,哑声反驳:"不,她不是……她是那么好的人。" "趁着月份尚小,老奴这就去配一副温和的堕胎药。"苏嬷嬷见她失神,继续狠心劝道,"不会太伤身子,也绝不会让人看出端倪。小姐,当断则断啊!" 谢见微闭上眼睛,睫毛剧烈颤抖。 理智告诉她,苏嬷嬷说得对。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她不能要,也不该要。 可情感却在疯狂嘶喊,这是陆青的孩子,是那个用性命护她周全傻子的孩子。 "嬷嬷。"她睁开眼,泪水终于滑落,"可是……这是陆青的孩子啊。" 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不舍与痛楚。 苏嬷嬷见她落泪,心中亦是酸楚,可她知道,此刻绝不能心软:"小姐,老奴知道您舍不得。可您想想,陆女君若是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她会希望您留下吗?她那样在乎您,定也不愿看到您因为这个孩子而身败名裂,前功尽弃啊!" 谢见微凤眸含泪,咬唇不语。 "以后……以后还会有的。"苏嬷嬷握着她的手,声音发颤,"等大仇得报,等天下安定,您想要多少孩子都可以。可现在,真的不行啊小姐……" 谢见微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流泪。 苏嬷嬷知道无法再劝,她家小姐自有分寸,只是一时无法接受罢了。 许久,久到苏嬷嬷以为她会坚决反对时,谢见微终于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好。"她闭上眼,泪水滚落,"就依嬷嬷吧。" 声音空洞,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苏嬷嬷松了口气,可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却更加沉重。 她替谢见微擦去眼泪,柔声安慰:"小姐好好休息,老奴这就去安排。明日到了休息的镇子,便去抓药。" 谢见微躺回床上,背对着苏嬷嬷,没有说话。 苏嬷嬷叹了口气,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马车继续在夜色中前行。 谢见微缓缓睁开眼,颤抖着手,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明明没有任何感觉,可她仿佛能感应到,有一个微小的生命正在悄然生长。 是她和陆青血脉的延续。 "孩子……"她低声呢喃,将竹节银簪紧紧贴在胸口,"对不起……娘亲对不起你……" 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巾。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 一座荒废的破庙里,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陆青被安置于铺了厚厚干草的简陋床上,腹部的贯穿伤已被仔细清理上药。 她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不可察,若非胸口尚有极轻微的起伏,与死人无异。 就在这时,陆青在昏迷中剧烈颤抖起来。 她无意识地呢喃,声音破碎:"娘子……别丢下我……" 她似乎陷入了极深的梦魇。 梦中,谢见微站在熊熊火光之外,朝她伸出手,脸上泪痕交错,嘴唇开合似在唤她。她想伸手去够,可无论怎么努力,都触及不到。 脚下是滚烫的火焰,身上是撕裂般的剧痛。 "娘子……娘子……"她拼命呼喊,喉咙却发不出多少声音。 天机老祖叹了口气,将她扶起,盘坐于她身后,双掌抵其背心,精纯浑厚的内力如涓涓暖流,持续渡入,护住她即将断绝的心脉,同时疏导着体内那股诡异阴寒的积毒。 玲珑鬼手蹲在一旁,手指搭在陆青腕间,眉头紧锁。 "老祖,她这情况怎么样?"玲珑鬼手担忧地问。 "心脉几绝,脏腑受损严重。"天机老祖道,"加上失血过多,又吸入大量浓烟,能撑到现在,全凭一股执念吊着。" 玲珑鬼手看着陆青嘴唇无声开合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都这样了,还在喊'娘子'……真是个痴儿。" 二人对视,齐齐一声长叹。 他们追踪"太阴炼丹"线索至南州,本为查探采女失踪邪术,未料撞见这场大火,更未料救下的竟是曾有一面之缘,且颇令他们欣赏的陆青。 而陆青体内这阴寒之毒……不由让他们联想到了她那位蒙面的娘子。 现如今,她们已猜出那位贵人身份,更是忍不住为陆青扼腕叹息。 如此痴情,竟换来此种结局,当真是可怜可叹。 如此三日三夜,天机老祖与玲珑鬼手轮番以内力为陆青续命,她的气息始终顽强未绝,就此吊着一口气。 却又宛若游丝,不知何时能醒来。 —— 又三日后,车队抵达一处稍显繁华的城镇驿站。 谢见微的孕吐反应越发明显,几乎到了吃什么吐什么的地步。原本就因忧思过度而消瘦的脸颊,更是迅速凹陷下去,眼下乌青深重,憔悴得令人心惊。 苏嬷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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