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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那个暑假,秦筝因为升学耽误了一段时间。等她兴冲冲地回到福镇时,得知的却是父亲入狱、妹妹横死的消息。 她年纪虽小,脑袋却很灵活。一点点地打听消息,跟踪怀疑对象,逐渐拼凑出完整的故事,并以快于仇人几倍的速度成长。 等了十五年,她回来了。 “你们苦苦寻觅的那个凶手,就是我啊。” 秦筝坐在病床上,面容苍白却不掩其惊艳,她轻描淡写地将往事娓娓道来。 “为什么?”大肖不敢相信,“你既然掌握证据,为什么不报警?警方完全可以通过正当的法律程序对他们进行判决,你又何必亲自……” 大肖没有继续说下去,意思却十分明了,亲自动手报仇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报警?”秦筝大笑出声:“我怎么能报警?他们的手脚本来就不干净,再结合我手上掌握的物证,一旦报警,你们不就要将他们捉拿归案了?” 秦筝往窗外看了一眼,夏天的太阳格外耀眼,即使已经到傍晚,天空却还是绚丽得不像话。 “这怎么能行呢?我的仇人,自然要我亲手来杀呀。” 最后这句甜腻又俏皮,彷佛小女孩软软地撒娇一般。却听得人后背一凉,彷佛被吐着信子的毒蛇盯上。 “不,你不是秦老师!我认识的秦老师温柔善良,才不是你这样的刽子手!” 杨菲不住地摇头,始终不愿意相信。 秦筝待人接物一向温和耐心,大家都喜欢的秦老师,怎么会是他们这段时间以来一直追寻的真凶? “刽子手?”听到这三个字,秦筝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只是这笑容讥嘲而又冷酷,和她平日里端着的温柔笑意截然不同。 “从十五年前福镇失踪的七个孩子开始,到我妹妹,再到后来的几年,他们祸害了多少孩子?他们也是老师、也是父母,有没有想过这样对别人家的孩子,其他父母该有多痛心?” “我妹妹还那么小,一想到她在地下,那么冷、那么孤单,一想到她死不瞑目的样子,我怎么可能不为她报仇?” “我不过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你却说我是刽子手?” “你口口声声叫我秦老师,可你根本就不了解我是怎样的人!” 秦筝显然是怒极了,此刻她的眼睛竟泛着丝丝血色,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字字泣血:“我妹妹不无辜吗?那些被惨死的孩子不无辜吗?” “你以为我不想做个好人,双手干干净净的吗?可妹妹已经不在了,我的亲生父亲被人诬陷送进监狱,不过一年就惨死狱中。” “明明是受害者,却落到这样家破人亡的境地,逞凶者却带着家庭美满、步步高升?” “哈哈!这就是所谓的“公正”吗?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法律”吗?” “换做是你们,难道就能心安理得地装作无事发生、对这些视而不见吗?” “你们看到的好人和坏人,就真的是这样吗?”秦筝低低问了一句。 正义,公理,律法……这些东西又能代表什么?即使是一直拿自己当知心姐姐般看待的杨菲,还有视自己为温柔化身的大肖,在听到自己杀人后,第一反应就是指责。 “他们难道不该死吗?我难道不该为亲人报仇吗?” “杀人的确不对,可你们要我怎么相信法律?我选择自己亲自动手,难道就该被指责吗?” 是啊,她有什么错? 她想报仇,又有什么错? 秦筝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责问着谁。 有证据也好,没证据也罢,若非她故意留下破绽,真以为他们能查到她身上? 秦筝漠然看着一时接受不了真相的杨菲。 杨菲哽咽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跑出了病房。 “菲菲!”大肖眼皮一跳,犹豫地看了一眼面色冷淡的秦筝,顾不得队长的嘱托,咬牙跟上了杨菲的身影。 秦筝看着窗外的夕阳,觉得自己也像西沉的太阳,终将归于黑暗,沉于虚无。 · “秦筝,你冷静一点,不要冲动!” 当齐瑟看到那个站在医院天台边缘的身影时,只觉得睚眦欲裂。她努力稳住声音喊着秦筝,一点一点走近。 匆匆从郊区赶回来了后,她直接开往医院。 一进门就迎面遇上哭着跑开的杨菲,随后是匆匆追来的大肖,她心底暗道不好。上楼一看,果然病房里空无一人。 秦筝……已经存了必死之心。 齐瑟放柔了声音,“阿筝,事情并非无法挽回的。” “哦?”秦筝兴趣盎然地回头。 也不知是为或许可行的办法,还是为了那声“阿筝”,她此刻的笑容温暖而宁静,让齐瑟蓦然想起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两人不动声色相互试探的场景。 齐瑟猛地回神:“是啊,我虽然只是小小的刑侦支队队长,但局长和我家关系匪浅,算是我奶奶的学生。再往上,我爸和我大伯在京里的地位不低,这几起案子说到底也是可大可小。我们把它做成交通事故和意外,这段时间或许会有人议论,但压一压,时间长了又会有别的新闻事件冒出来,人们自然就忘了。” “除了少数几个内部知情人,谁都不知道和你有关。你要觉得可行,就先到我身边来,好不好?” 秦筝稳稳地站在天台边缘,笑意融融,眉间盛满了夏日骄阳的暖光:“我可是杀人凶手,你就这么喜欢我?” “是啊,我就喜欢你。” 每一个字都用尽了齐瑟的力气:“不管你是谁,你什么样,我都喜欢你。我喜欢的就是你这个人,无关其他。” 秦筝捂着嘴,笑得愉快又狡黠:“谢谢你呀,齐瑟。” 她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可是,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呢?你是天上星、海中月,你离我越近,我就越惶恐。” “你那么正直、那么干净,怎么能和我在一起呢?怎么能因为我受到唾弃呢?” 齐瑟哽着喉咙:“你不知道,我才是真的惶恐,我不知道究竟怎么样才能把你留下来。我怕哪天一回头,你就不见了。” 她又上前一步:“算我求你了,秦筝,你喜欢我好不好?我不要你像我喜欢你那样喜欢我,只要有一点点喜欢就行,好不好?” “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我有的是办法解决这件事,甚至动用家里的关系也没有问题。三年……不,一年,你给我一年,我一定把你的仇人都拉下马。” 这样隐瞒着自然可以安安静静地过一生。 可她这样的人,想要融入被抛弃的世界,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况且,只要她还活着就注定会成为齐瑟的污点。 秦老师和齐队长是多么般配,见过的人都这么说。 可秦筝却配不上齐瑟。 秦筝只是一个索命的恶鬼,披上完美的外皮,就没人能看出里面鲜血淋漓的骷髅。而那样清风朗月、意气风发的人啊,不该为她徘徊不前、甚至动用人脉、徇私枉法。 她一定会凭借自己的能力与实力,踏出一条康庄大道。 只是那条路上,两人注定无法同行。 “真可惜,”秦筝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亮得惊心动魄:“我回不了头了。在我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所能做的,就是一直走下去。” 秦筝猛地一咳,她刚刚经历了一场车祸,自己又是一心求死,自然没有多爱惜身体:“我的人生,在十六年前的那个暑假就结束了。” “我宁愿你一直都在报复的路上。” 齐瑟的声音沉下去,微不可察地轻轻颤栗着,刺骨的寒意沿着四肢蔓延到全身。 “这样我才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怀疑,才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把你留在我身边。” 在她因林燕之死赶回定城前,又去过一趟福镇中心小学,拿到了当年的集体照。 一直以来,他们都犯了一个错误。 祝磊的小女儿,不叫祝深,而叫祝笙。 “笙”和“筝”一样,都是乐器名。 一直以来的一些猜想和疑问都得到了印证,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齐瑟当上队长以来,破案无数,其中不乏悬案疑案,更加明白很多事情,浅显的看没什么,想的越深入,越能体会到其中的可怕,那是让人背脊发凉的寒冷。 “多遗憾呐,瑟瑟。” 秦筝永远只会礼貌而疏离地叫他「齐队」,即使后来相熟一些了,也只是连名带姓地叫一声「齐瑟」,从来没有这么亲昵地叫过她的名字。 她轻笑着,笑意始终不曾达到眼底:“这一路,我只能陪你走到这了。” 齐瑟一时间竟有些愣神。 她定定神,费力地别开眼:“阿筝,我只要你好好的。剩下的事我来解决,好不好?” 向来意气风发、行动利落的齐瑟,此时此刻竟也流露出这样脆弱的神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在苦苦哀求秦筝不要轻生。 她几乎底线全无:“我帮你,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我来帮你复仇,行不行?” 秦筝只是笑着看她,脚下并不曾移动半分,“你可是警/察,怎么能带头包庇罪犯、徇私枉法呢?” 随即缓慢而又坚定地摇摇头。 “其实,无论是昨天的车祸,还是今天在这,我很开心。” 秦筝认真地看着齐瑟,“见到你,见到你来找我,我真的很开心。” 她怅怅地盯着一片红云,“我杀了那么多人,我的仇人都解决那么多了,可我完全高兴不起来。因为我让你失望了。” “你那么厉害,应该早就怀疑我了吧?” 以齐瑟的能力,恐怕和她打过两次照面,就已经在怀疑自己了。 “可是你还是给我那么多机会,想让我悔悟自己的所作所为,及时收手。没能变成你想要的样子,我很抱歉。” 齐瑟掉下一滴泪,她哑着嗓子:“你永远都不用对我说抱歉。” “秦筝,如果你真想道歉,就好好活着。” 不报仇,日夜不安的这么会让她痛苦得恨不得去死。 报了仇,她还是活不了。 齐瑟知道这是个无解的难题,所以只奢求自己的份量在她心中可以重一点、再重一点,超越爱恨生死。 这样,秦筝才有可能为了自己留下来。 “齐瑟,谢谢你。”她又向她道谢。 齐瑟如绚烂流星划过她黑暗而短暂的生命,并以她强势的性格般留下了深深印记。 这是不是也可以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呢? “秦筝,这样的你,我很喜欢。” 多么动人的情话。 想到这里,秦筝的嘴角稳稳挂着微笑,一如初见:“那就再见啦,齐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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