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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的事,”杨严齐忽然想起来,今日天气确实很适合散步,两根手指并拢,隔空朝那几本汇报一点,“看完放这里就好,不用归档,军衙里头还有事,我先走了。” “肃同!”杨玄策苍老沉缓的声音,不经意间有所拔高,唯恐人离开。 “是,爹。”杨严齐还没挪步。 杨玄策觉得,这些话真不该他这个当爹的说,可是没办法,孩子亲娘兀自逍遥快活着,不管这些事,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既然心里没有在念着季六,为何不肯再成个家?” 脑海里忽然就响起道熟悉的声音,只是有些记不清楚声音主人当时说这话的表情,“没意思,情啊爱啊的好没意思,不如找点实在事来做。” “没意思。”脑海里的声音顺着唇齿流淌出来。听得杨玄策心头一惊:“啊?” 杨严齐回过神,冲老父亲微微笑了笑:“要紧正事实在多,没功夫应付那些,允执已经成家,爹无须为我费心。” 我不习惯你们突然柔情的关怀。 被孩子当面说回来,杨玄策讪讪的,枯瘦的手无意识捋着盖在腿上的毯:“那也不能一辈子孤家寡人地过下去,最起码找个人陪着你,和你说说话也是好的。” 杨严齐思忖许久,“……好,我知道了。” 未几,杨严齐离开,宣椿茂进来屋里,收拾被儿子扔满地的玩意,听见杨玄策叹气,随口闲聊道:“又没答应?” 令宣椿茂意外的是,杨玄策摇了摇头:“答应了。” “呦!那是好事!”宣椿茂乐呵呵道:“这么些年终于肯答应再成家,你却为何叹气?” 春意在幽北无尽的山川间一闪而过,似乎甚么也没留下,杨玄策望向窗外点缀着绿色枝叶的碧空,“你不了解肃同,她是个好说话的性子,拒绝反而代表着还有商量余地,答应才是真正的没有可能了。” “啊……”宣椿茂面露难色,“这怎么办?” 杨玄策摆摆手,不想再多管,反正他也从来没怎么上心管过:“她有分寸,便随她去罢。” 碧空之下,深谷里的寒冰还没有彻底融化,风里已有了夏的味道。 通往王府西侧门的青石路上,杨严齐孤身行走在郁郁葱葱的花木间,好像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是独自一个人。 身后,离她越来越远的东边院子重门紧掩,门前的落花随风聚散,石板缝隙里爬上了青苔。 那川名为嗣王东院的院子里,曾经住过人。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有番外,季桢恕的。
第98章 番外•生趣1 冬月中旬,四方城才下过几场大雪,冷得近乎刻薄。 季桢恕探望罢母亲恒我县主梁侠,从南湾别野回到城内嗣侯宅邸。 方在门口下马车,一帮官员呼啦围上来,随着她的脚步,有条不紊禀报事务。 从宅邸门口到书房,季桢恕逐一应付了官员,待周围再无别人,推开书房门的年轻嗣侯,忽转过身来吩咐沉默一路的管家:“过几日君侯寿辰,侯府照旧设宴庆贺。” 音落思忖少顷,补充道:“规模较旧例减半。” 今年发生许多事,侯府不宜张扬。 管家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重叠,神情比季桢恕还要严肃:“是,老仆记下了。” 随从马澄跟进书房,接过嗣侯脱下的风衣挂起,几番欲言又止。 彼处,书桌后,季桢恕翻看着成堆的公事文本:“有话?说。” 马澄倒杯热茶过来,叽里咕噜道:“随心院那位,又闯祸了。” “无法解决?” “……倒也不是,”马澄别扭地皱起脸,肉鼻子肉眼的,倒显得朴实可爱,“就是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嗣侯可知,封姑娘才来咱家住半年,刨去请医问药、添置衣食用度常规的花销,咱光是给她善后,就已经花了几百两!” 成天里不是被赌坊登门讨债,就是有大酒楼来收酒钱,净连累嗣侯的名声。 关原侯府乃代政皇后季婴母家,对于季后侄儿季桢恕而言,几百两并不算什么:“还有呢?” “……”嗣侯赚钱养侯府不容易,对自己能省则省,却纵容借住在此养病的封氏女肆意挥霍,马澄撇嘴,声音闷在嗓子里,“还有,管家说,后院临巷那面墙下的狗洞又被刨开了,她老人家让我代问,那狗洞还要不要再补?” 半个月前,因后院墙角处那个建宅时特意留下的狗洞,管家被嗣侯罚了一个月的月银。 管家跟在嗣侯身边几年至今,兢兢业业,恪尽职守,那是她第一次受罚。 马澄对寄居在随心院的封姑娘,可有意见了。 听到这里,原本安静做事的季桢恕,忽然用捏文本的手摸了摸下嘴唇。 动作来的突兀,让马澄想起半个月前,嗣侯不知在哪里磕破下嘴唇,后来结起层痂,吃饭也不方便,好在眼下已经掉了,嗣侯忽然摸嘴唇,像是那里还在疼。 “嗣侯?”马澄歪头轻声唤。 “你去准备一下,吃过晌午饭,我们下午去趟锁海镇粮仓。”季桢恕翻几下翻记录私人事情的小本子,上面没写任何关于今天的提醒记录。 马澄哦一声下去了,季桢恕埋头处理完手上这件关于巡护耕田浇灌水道的文本,面无表情向后靠进椅子里,沉默少顷,又抬手摸了摸嘴唇。 刚伤时,马澄絮絮叨叨问好几次原因,问得她不耐烦,方搪塞说,是夜里意外磕破的。 马澄是个呆丫头,反应有些慢,比较好糊弄,但季桢恕却在半个月以来无尽的繁忙公务中,偶尔会想起嘴唇磕破的前因后果。 事情发生在半个月前的某日深夜。 嗣侯应酬回来,不想女使们正睡得香甜,还要再从暖和的被窝里爬起来给她开门,遂轻车熟路从后院翻墙而入。 “扑通——” 落地时踩到个趴在地上的大活人,给季桢恕绊得重重摔在地。 “谁?” “谁——” 两道做贼一样的声音同时响起,摔了个屁蹲的季桢恕,被对方抢先一步扑上来按住肩膀,呵斥的尾音戛然而止。 落着雪的深夜,光线比平常晚上要好,季桢恕一眼认出朝自己贴近过来的钻洞毛贼,是借住在此养病的封氏女,至于此女名字,被人问起时她总说不记得了,她太忙。 对方眼神不好似的,愣是爬到季桢恕身上,脸凑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季桢恕的:“季行简?” “……”季桢恕想将人从身上掀下去,奈何两手按在身后的地上支撑上半身,一时没能有所动作,“是我,起来。” 正常人听到嗣侯自认身份,起码也应该先从她身上下来再说,封氏女偏反其道而行,又往嗣侯身上爬了爬,鼻子凑到她嘴前嗅啊嗅:“你应酬去啦,吃的什么酒?” 酒? 被人趴在身上的季桢恕倍感冒犯,腾不出手将对方从身上掀下去,不悦地往后仰头:“你先从我身上起来。” “你先告诉我你吃的什么酒。” 深更半夜要爬狗洞跑出去的人,还跟这儿讨价还价起来了,季桢恕摔得浑身疼,甚不悦:“你先起来,起来我再告诉你。” “……不告诉我,我自己尝!” 季桢恕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对方的脸骤然放大在眼前,嘴上贴来个温温软软的东西,嗣侯惊呆在原地,一时忘记反抗。 封氏女没有罢休,亲没亲出味道,还派了舌头攻击过来。 品酒嘛,抿不出味道,那就用舌尖咂两下。 一切其实发生在很短很短的时间内,只有感受被无尽拉长,季桢恕终于在惊骇中回过神,咬紧牙关做出防御。 “嘶!”反而被人狠狠咬了嘴唇,瞬间破皮流血,腥咸蔓延时,她本能地出声呼痛,却被对方趁虚而入…… 次日,嗣侯叫管家封住院墙下的狗洞,免得她哪日翻墙回来时,再碰见那个叫她招架不住的封氏女。 那姓封的看起来柔弱温顺,背地里却有两幅面孔,钻狗洞偷跑出去玩的事,季桢恕一直知道;。 姓封的母亲和季桢恕母亲是故交,姓封的借住在此养病,平日待在随心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见了人也是举止得体,规矩有礼,却私下是个晚上钻狗洞偷跑,在外一玩儿就是通宵达旦的主。 这样玩,导致她在十分养人的四方城养病半年至今,病情仍没有太大好转。 在季桢恕看来,那姓封的女子压根就是脑子有病,之所以养不好病,是大夫给她看错了地方。 . “阿嚏!” “……阿嚏!!” 夜半,子初,后院临巷的青砖墙下,姑娘狗洞钻到一半,忽然捂住口鼻猛打两个喷嚏,罢了抽抽鼻子继续手脚并用往外爬。 “傻悫季行简,”成功钻到狗洞外,姑娘拉来杂物盖好洞口,嘴里念念有词:“堵住洞口难道就能堵住姥姥的出路?哈,殊不知你姥姥我有的是——”【1】 一转身,姑娘吓得倒抽冷气,咬了舌头。 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个人,半边身体隐没在夜色里,不胖不瘦,不高不矮,月色直裰外罩深色绒边半袖,正直勾勾盯着姑娘看。 “你有病啊!”封锦读捂着心口跌靠到杂物上,咬牙切齿,恨不能一脚踹在对方脸上的样子。 夜色里的人不紧不慢向前几步,腰间玉佩随着动作发出悦耳击鸣,“有病的是你。” 封锦读嘴唇轻动,竟然反驳不出来,对,我有病,我活该。 季桢恕无视她的小动作,再向前几步:“我其实很想问问,你每天白日吃药治病,夜里吃酒玩牌,身体受得住?” “……”这吓唬人的狗鳖果然是季桢恕,封锦读爽利地翻出憋在眼眶里的一记大白眼,“受得住受不住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季桢恕淡淡道:“你花的是我的钱。” “……”封锦读狠狠一噎,唾沫呛了自己,惊天动咳嗽起来。 夜风忽而急促,吹起季桢恕衣摆,她站立不动,安静看着眼前人。 凛冽冷风呼啸过凄凉后巷,封锦读咳嗽中不慎呛了口冷风,直接扑通跪地,给自己蜷成个大虾米。 “喝点热水。”旁边冷眼相看的人,这才递上个巴掌大的羊皮小水壶。 不料却被封锦读用力推开。 她按着胸口踉跄起身,咳嗽沙哑的话语变得冷硬尖锐,挑起眼尾望过来:“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人走哪都是拖油瓶,趁还有个把月才过年,你赶紧给封兰锡去书一封,叫她将我接走。” 推搡中热水意外洒在手上,季桢恕以为是自己把人惹恼:“对不起,你别当真,我适才只是说几句玩笑话,没有觉得你是负担。” 她再将裹着羊皮保温的襄宝小银壶往前递,诚恳如斯:“我别的也没有,唯不缺黄白,你放开了花也花不了多少,不要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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