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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她不知季桃初有何难言之隐,护主是她的本能选择。 午饭过后,卫戍衙门,正值休息时间,各公廨相对安静,衙门略显冷清。 大帅书房里,杨严齐坐在书案后,手端半杯茶,静听官员汇报三百行的最新情况,面无表情。 关于商会,杨严齐失去了同李克晋好言商量的兴致,干脆钢刀架在李克晋脖子上,叫他所有上蹿下跳的计谋策略瞬间化为灰烬,老老实实伏跪听令。 三百行,拿捏幽北百万生民之命脉? 笑话。 商行富贵迷人眼,时间久了,世人便都忘了一点,原三百行的大东家,是幽北王妃。 王妃能在幽北大刀阔斧干生意,是得了幽北王杨玄策支持;杨玄策支持朱凤鸣同样有个前提,那就是朱凤鸣的生意,为杨玄策的幽北军提供了粮饷支持。 粮价博弈,是李克晋单方面被碾压,至今来说,杨严齐接管三百行可谓诸事顺利。 和季桃初间的问题,愈发显得闹心。 会议结束后,与会人员陆续散去,苏戊提个小食盒跑进来,难掩欣喜:“大帅大帅,唐襄嬷嬷叫人送来炸冰溜子,说是冰块过热油炸出来的,嗣妃亲手所做,请大帅品尝!” 书桌后,杨严齐讶然抬头。 手忙脚乱打开,且见三块规整的柱形油炸冰溜子盛放在食盒里,尚带热气。 杨严齐注视着它们,久久未能言语。 季桃初她……这是几个意思? 一边说着别再见面的决然话语,叫她苦苦思索不得知其因由;一边还要在她愁肠百结时,忽然送来这等稀罕吃食,令她内心更加痛苦纠结。 她是军,干着朝死拼生的活计,谋着生死难料的前程,自然允许别人会变心,允许别人将她做筹码以权衡利弊,允许枕边人在深思熟虑后,做出任何不常规的选择,包括放弃她。 杨严齐嘴里说着不可能和季桃初结束的话,心里却明白,自己一定能坦然接受所有的事与愿违,只是或早或晚罢了。 “息泮馆新出的那几样菜品,记得晚饭前给嗣妃送去一份,”杨严齐盖上食盒,往桌边推了推,“这个你拿去吃吧,以后嗣妃送来东西,不必再拿给我。” 这…… 苏戊倍感震惊,不由多向书桌后瞄去几眼,却见大帅面色如常,目光微黯。 待苏戊抱着食盒退下,杨严齐沉默少顷,过去撑开了书房后窗。 寒气汹汹涌入,顺着呼吸灌进胸腔,凌冽冰风包围全身,强行压下她近乎沸腾的情绪,以及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 半个时辰后。 嗣王东院。 内院所有人都在午睡,季桃初昨夜失眠,好不容易才在暖热的棉被里,聚拢起些许模糊睡意,又被轻轻的开门声吵醒。 “不是说了,午后别来扰我。”她拽起被子蒙住头,话语烦躁。 “是我。”开门者赫然是杨严齐,“我有话问你。” 季桃初躲在被子里,不敢露面:“何事,你且问。” 杨严齐:“给我送东西吃是几个意思?” “跟你分享而已,若是不喜欢,以后不送。”季桃初早已准备好的答案,说着甚为顺口。 见对方不动,杨严齐两步来到床边:“溪照,你这样做,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季桃初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拱得乱糟糟,散落的鬓发贴在脸颊上,叫她随手拨开:“只是不想继续同你好了,又何必说这种话,我何曾欺负你?” 不想继续好了。 她轻飘飘说出口,不犯丝毫犹豫。 “理由,起码给我个说得通的理由。”杨严齐生硬地别开脸,看向对着窗户的梳妆台。 那晚的谈话已过去许多天,为何此刻才想起问个理由? 如果没有中午那份炸冰溜子,杨严齐是否也没有问个理由的心思? 季桃初披着被子盘腿而坐,仰头向杨严齐看过来时,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开始是我说试着处处,现在不想处了,这还需要啥理由。” 纠缠着爱慕思恋的事,她怎能说得如此干脆? 杨严齐摇着头短促一笑,像是觉得荒诞无稽,又像是在嘲弄自己:“所以你从起开始,便不认为我是认真的,对吗?” 有些胡搅蛮缠,此刻不在衙门上差,跑来要理由,这厮很闲吗? 日光斜映明窗上,亮堂得刺目,季桃初有些前功尽弃的挫败感,叹气时肩膀坍缩下去:“严齐,你清楚,我们不合适。” 幽北情况复杂,王府境况微妙,外人看来,无论从哪个方面而言,季桃初皆不是嗣王杨严齐良配。 事实上,杨严齐需要的不是旗鼓相当、能力匹配的配偶,而是像季桃初这般掌控得住的人。 掌控得住,安稳,省心。 季桃初或者关原侯府能对杨严齐有所助力最好,没有也没关系,杨严齐自己会挣来想要的一切。 如今提出分手,乃是季桃初确定,自己与符合要求的嗣妃大相径庭,她不安稳,不省心,不是杨严齐能掌控得住。 无论如何,她不肯在这段关系中任凭心意,不肯围着杨严齐打转,不肯失去自我。 所以她再次强调:“严齐,我们不合适。” “这可真是……”杨严齐低低失声笑,原地转了半个圈,无意间再次面向窗户,方惊觉梳妆台收拾得格外干净。 干净到显得空荡,空荡到令人不知所措,跟她此刻的心境似也。 两厢沉默少顷,杨严齐问:“确定是你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季桃初面露犹豫。 杨严齐眸色一亮。 “绝非一时冲动。”须臾后,季桃初的话,无声扑灭了杨严齐眼里聚集起来的明光。 “好。”杨严齐应声,转身离开。 甫出屋门,又见恕冬快步迎上来:“大帅,泰山营慕双彪将军到军衙了!” “他爹慕斯汗此刻身在何处?”杨严齐眉头紧拧,急匆匆两步跨下门前数级台阶。 作为心腹亲兵,恕冬无比清楚感受到大帅压抑的怒火,“慕老将军在城南将军府养老,慕双彪将军回来后直奔军衙。” 恕冬不得不说出和雷刚商量好的话:“慕将军无调令披甲而归,平总兵只拦住了他的二百护从,大帅,慕将军恐是为杜起等人而来,属下斗胆请示,要否及时告知老帅,慕将军无召而归?” 慕双彪在泰山营里颇有影响,泰山营以重甲立营,和推崇轻甲作战的杨严齐之间本就矛盾重重,此前由种种原因叠加相压,双方才勉强保持平衡 眼下慕双彪来者不善,未尝不是其营长叙利胜的默认,按照大帅此刻处境,当以避其锋芒为上。 说话间,二人已走出东院正门,杨严齐说着话翻身上马,一反平常温和中立之态。 “我避他锋芒?笑话!”
第66章 阻碍重重 “擅离守地,携兵归堂,泰山营是为何故?” 军衙,都堂。 长桌前,杨严齐敛袖坐下,话说得不留情面,神色反而淡静如常。 她知道,慕双彪是为撤销泰山营火器配置而来。 经过多方商议,军里需要成立专门的火器营,前期筹备已基本完成,撤火器的军命,两日前刚发到泰山营驻地。 着甲骑坐长凳上的男子大约四十出头,粗略地抱拳行礼,面露傲慢:“回大帅,非是泰山营之故。末将受营中兄弟所托,前来向大帅讨任务。” 不提火器,却说来讨任务。 近两年北境大体平稳,除边部游骑偶尔骚扰,可以说是难得四野无战,战将主动至帅帐讨任务,听来可真新鲜。 “你们也和慕双彪一样,来找我讨任务?”杨严齐挨个看过桌前其他人,乌黑眼眸静如深渊,不可捉摸。 在坐有十几人。 三四是本部将官,有总兵杨严平、总督参事蒋英、护纛营营长柯镇聒,以及近卫营雷刚。 被这三四人刻意分插坐开的另七八人,乃为奉鹿本地将官,且曾是老帅旧部。 同此前联合杨严钧发动骚乱的安州都司杜起一样,他们几个在杨严齐上台后,被升擢到享富贵而远离军衙核心的官职上。 这几人在杜起杨严钧的骚乱中未受牵连,杜起事件后,他们或选择缄默,或指责杜起,变着法子同大帅表示忠心。 莫非是表面顺从,实则时机未到,不得不选择蛰伏? 此刻,在杨严齐注视下,几人纷纷垂首,未有敢与她对视者。 除去这些人,还有四个完全眼生的面孔,乃是随慕双彪而来,做的谋士打扮,据惊春探报,几人手心里老茧几层厚,绝非单纯的墨客文人。 见众人恐惧杨严齐,慕双彪心中暗暗嗤骂,没用的废物们,怪不得遭到杨肃同打压,从昔日驰骋疆场的豪杰,沦落为今朝的看门犬。 慕双彪调整坐姿,佩刀磕碰到裙甲,发出几道清脆金鸣,开腔夺来杨严齐目光:“是末将来帅帐讨任务,大帅为难别人做甚。” 此言即出,虚空里有根看不见的弦,在一点点被校紧,校紧,风声漏进来,好似校弦的拉扯。 候于杨严齐旁边的近卫苏戊,用力握住腰间佩刀。 慕氏竖子,何其猖狂!胆敢如此同大帅讲话! 且观长案之后。 年轻帅统平静端坐,脊背挺直,单手置于桌面,窗户投入的日光,照出她半侧清晰硬朗的面部轮廓,完美似工匠精心雕琢的石静像。 只是,不同于石窟里佛陀悲悯的仁静,她的静,若猛虎蓄势待发前,等待时机时的最后沉默。 许是巧合,又许是故意,杨严齐短暂的沉默,令那根无形之弦,校得愈发紧绷,咯咯咯的绷紧声响在每个人心头。 都堂里空气快被抽干,压迫得人喘不上气,有人扛不住,偷偷又显突兀地抬手擦汗,打破了慕双彪和杨严齐的无声对峙。 慕双彪眼睛刀子样砍过来,砍得那人汗流浃背。 武将与兼任文职的上官对议,发生肢体冲突不是新鲜事,以前杨严齐在会议上责问将官,曾被下官拔刀威胁手刃之,何况慕双彪来势汹汹,进都堂亦未卸刀。 苏戊、严平、蒋英、雷刚与柯镇聒,已做好随时动手的准备。 随慕双彪来的谋士们,同样也悄无声息变了状态。 杨严齐恰时开口:“慕将军,要讨甚么任务?” 看起来,是杨严齐在紧张的对峙中,主动选择后退一步。 小小丫头,也不像外面说的那样难对付。 慕双彪抬起下巴,锐利眼睛像鹰隼,死死盯住杨严齐脸,不放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闻关外五城常受萧军及游骑侵扰,以至烽燧工期频频延误,钱粮耗费尤甚,末将请大帅令,允末将北出京武,痛击萧军,换五城修筑顺利竣工!” “这事不能办。”杨严齐的回答,直白得出乎慕双彪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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