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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腊梅已开,簇簇朵朵挤在枝头,踏进二道门即感到冷香袭人,院里这几棵梅树种下已有六七年,直到今岁冬,方真正令人感受到它们的鲜活。 杨严齐深深吸气,舒缓吐出,眉宇平静:“行,听你的。” 咋忽然如此好说话。 季桃初扒拉她胳膊,抬眼疑问:“又在打甚么坏主意?” 杨严齐捉住肘弯里的那只手,夹到胳膊下暖着:“等旨令颁至,我们出去游玩如何?” 她向邑京递辞呈,按日子算,回应的旨令也即将至奉。 寒冬腊月,天地被雪,猫冬尚且不够,要上哪里游玩? 季桃初正要回应,眼角余光瞥见回廊转弯处的梅花树后,蹲着个瘦小的宝蓝色身影。 未做思索,她朝树后努嘴:“是那小孩?” 她母亲恒我县主梁侠送来的四岁季氏小丫头,月华奴。 “应该是,莫管她,你方才不是说渴,我们回去喝水。”杨严齐话虽如此,却居高偷偷观察季桃初反应。 季桃初拧眉,露出烦躁模样,放缓的脚步是在犹豫要否过问那小孩。 她委实不待见这个小孩,间或还会生出抵触厌恶之心。 几步距离间的犹豫过后,季桃初未做停留,径直回屋。 数日未归,东院有唐襄向风华掌事,屋里一切如常,仿佛季桃初不曾离开过。 待唐襄带人下去,季桃初站在桌边喝热茶,虚掩的屋门被掀起的门帘拍出窸窣响。 “谁?”门后衣架前,杨严齐挂好帽子,探头从宽宽的门缝看出去。 季桃初手捏茶杯,猜测到是那小孩。 “有事?”她听见杨严齐问。 屋门外,小孩顶起门帘一角,高高仰起头,气声低语:“几时送我走?” 身后传来茶杯放到桌面的声音,杨严齐回看,见桃初坐在椅子里,侧着身子,侧颜安静而略显严肃。 是不喜欢但也不至于完全拒绝的表情。 杨严齐拉开半扇门,宝蓝色的瘦小身影完全暴露在眼前,“谁说要送你走?” 两只冻红的手忸怩交握在身前,月华奴想往屋里看,又不敢,视线飘忽不定,少顷重新落回杨严齐脸上,头仰得几乎站不稳:“我知你们也不要我,但能不能,别送我回四方城?” 稚子目光深深,脸上带有不符合她年龄的沉稳,尽管在大人们看来仍旧那般稚嫩,然据实而论,这孩子短短四年的人生,已是饱经苦难。 杨严齐起小没受过吃用温饱之苦,无法对小孩的经历感同身受,但此刻近距离看着月华奴,她仿佛看见了溪照小时候。 至此,溪照对月华奴无缘无故的不待见,被杨严齐找到原因。 ——月华奴和溪照的儿时经历太过相似,溪照真正不待见的,是儿时的自己。 左胸口传来的阵阵抽疼,无声告诉杨严齐,“心疼”一词不是简单形容,而是据实白描。 她蹲下身,握住小孩两只冰凉的手,仿佛拉住了多年前年幼无依的溪照:“你想回家,还是继续住这里?” 裹有梅花香的冷风,不间断从毛毡门帘下吹进来,吹在杨严齐脸上,吹进月华奴眼睛。 小孩隐忍的泪啪嗒啪嗒掉下,珍珠那样大,晶莹剔透,接连不断,她偏是拿的倔犟模样,抬下巴,故作无畏:“你们随意。” 尽管待在这里能保障阿婆吃饱穿暖、住宽敞明亮的大宅,但她知自己生来不受待见,被退回四方城也不意外。 小屁孩,方才还说不想回四方城,这会儿又说无所谓,像不像犟嘴时的溪照? 杨严齐转身,看了眼面无表情端坐不动,实则在偷听的季桃初,轻叹着抱小孩起身。 月华奴忽被人抱起,惊得屏住呼吸,浑身僵硬,瞪大了泪水朦胧的眼。 没人这样抱过她,她也没见过这般高处的景象。 杨严齐抱她来到季桃初对面,后者不出意料转头看向别处,稍顿,起身准备出去。 “溪照!”杨严齐情切声低。 季桃初回以若无其事,言语间故意松开了蹙起的眉心:“你陪她玩吧,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溪照……”拖长的尾音暴露杨严齐对自己做法的不确定。 面对季桃初时,她的不确定有太多,多过军事政治上的瞬息万变。 季桃初未多言,自门后拽过大披匆匆推门而去。 她出了屋,叫冷风迎面吹打片刻,方勉强压下心头那股烦躁,逐渐冷静下来。 “姑娘去哪?”向风华恰好自小厨房那边过来,迎面碰上神思不属的姑娘。 “正好有事找你,”季桃初语速颇快,在杨严齐面前刻意舒展开的眉头,不知几时又紧紧蹙作一团:“飞信回四方城,就说季侯有批粮叫汪恩让劫扣在武卫六丘湾,事涉三北两防,请你主上抓紧时间处理。” 陪嫁嬷嬷唐襄听命于县主梁侠,向风华受关原嗣侯季桢恕指派,这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窗户纸未曾捅破过,大家和睦相处,相安无事。 此刻,季桃初如此罕见的直白命令,使向风华深深低下头去:“姑娘……” “做事去吧。”季桃初摆手,没有多言,大披搭在肩头,独自朝外走去。 直至步履匆匆来到院子东侧空无一人的小花园,彻底置身于茫茫雪色中,气喘吁吁的季桃初,方靠着冷塘边的大石头,掉下串滚烫的泪。 “你在矫情甚么?” 她抬起袖子用力擦掉眼泪,冲着眼前的冷塘枯荷教训自己。 “家里好吃好喝养活你,不是免费的,既食关原百姓税粮长大,又享了季氏带来的荣华富贵,合该承担起应有的责任!” 可她不服,从里到外不服。 寒风吹透她身体,不肯就此低头的灵魂饱受痛苦折磨,她难受到浑身颤抖,后背用力抵靠石头,咬牙握拳与不肯服软的另一个自己搏斗。 “季晏如,孩子也好,女姑爷也罢,皆不需你有任何自己的想法,安心在这里当傀儡,享无忧衣食和无尽福禄,不好吗?” “很好的,没有人比严齐对你更好,你莫要不知足,也莫再叫严齐因你难过,真心那样可贵,受不起百般磋磨,倘你不知珍惜,真心是会转移的,你不要不识好歹,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你……” 泪水一汪接一汪涌出眼眶,沾湿袖口,打湿衣襟,她和她的对峙仍未结束。 父亲为一批粮而亲自跑来找杨严齐,其背后代表的深层含义,已不是三言两语能简单概括,尽管她无法预料究竟会发生甚么,但她无比清楚,没时间了,今日从这小花园出去的只能有一人,她和她,必须死一个。 “听着季晏如,没有人活得轻松,更没有人能事事顺心,你想远离是非漩涡,去过清净日子,那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你羡慕农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也该看到,农户需为吃饱穿暖日日劳作。” 你羡慕渔民泛舟江海,撒网垂钓,往来自由,也需看到其肩膀上担着全家老小的生计,搏风斗浪,拼命出海,片刻不敢偷懒。 你羡慕教书先生朝夕对着天真孩童少年,远离勾心斗角和是非恩怨,也需看到其有志难酬,不得不为生存低头的无奈。 人活着,有其潇洒的一面,亦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艰难,倘非要以她人之长来较己身之短,前路必然黯淡无明矣。 训斥到最后,她靠着石头蹲到了地上,为杀死另一个自己补出最后一刀。 “其实你也不是再也走不了,真心在大局中远不比二十甲兵抵用,说不准哪日形势发生变化,你不想走也得走呢,况乎真心一事,瞬息万变,今日系你,明天或系她人。” “听话些,懂事些,季晏如,想想邑京的姑母和关原的母亲,再想想举步维艰的大姐、比你面临的情况更加复杂的三姐,你还在这犟甚么?要以大局为重,切莫再任性下去。” …… 半个时辰后,在季桃初整理好情绪,红着眼睛走出小花园时,那个名叫雷刚的络腮胡男子,送来个足以叫三北诸地宣布进入迎战状态的消息。 “张毓亭薨了。”杨严齐半道遇见季桃初,走近来捧住她的脸,低声道,“关北当下是张寿臣主事,消息既敢传出,意味张寿臣有十足把握稳住关北,然兹事体大,牵扯众多,我须即刻去趟军衙,你在家等我。” 三北形势复杂多变,有杨汪张三个异姓王镇守,方勉强保持着眼下这种微妙的平衡,此前杨严齐奇夺关外五城,萧国正磨刀砺马等待时机夺回失土,关北之北的金国畏威而不知义,最是有可能趁张毓亭薨逝,联合萧国大举犯边。 都说幽北战乱频仍,季桃初来到幽北这两三年,这是首次切身感受到战争压顶的紧迫。 她神色凝重起来,朝大门方向推杨严齐:“你快去,勿要担心家里,我等你归。” “说不准几时回,这个给你,帮我保管。”红色福袋里装着私印、钥匙和对牌,不容拒绝塞进季桃初手里,“我走啦。” 外面马蹄声纷乱,至少有五六骑在等,季桃初拿着福袋,用力同她挥手。 甫目送杨严齐出门,东院下人引着名杨玄策院里的从人,打东侧门方向过来,恰好与杨严齐错开。 “嗣妃,”那从人上前行礼,简洁道:“关北王府来书,王君请嗣王即刻过去一趟。” 季桃初收起福袋:“嗣王刚出门,往军衙去了。” 从人倒是不犹豫:“王君说了,事关重大,嗣妃过去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抖音上好多百合文作者在玩下跪变装,看得人跃跃欲试,今天好不容易回家,套上正装试了试。。。磕得膝盖疼不说,更像偷穿大人衣裳在臭屁。。。看来这个作者只适合老实码字。。。 被人夸懂事=好骗=好规训=没主见,一定意义上“懂事”是贬义词 被人说自私=他人没找到便宜=不允许自己利益被侵犯,一定意义上,“自私”是褒义词 被人说强势=他不如你=你有头脑=你不好操控 别学懂事,学着维护自己,以自己为先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是日夜,杨严齐未归东院。 倒叫苏戊回来送消息,因是泰山营今日早饭后出现哗变,杨严齐亲自去了泰山营驻地,仅带五六骑。 哗变。 幽北军主力泰山营出现哗变,何其惊悚,又何其在意料之中。 张毓亭薨逝的消息于上午传到奉鹿,泰山营几乎同时出现意外,此般难以言喻的微妙氛围之下,很难让人不把两事联想到一起。 但若两者间存在哪怕极其微弱的关联,于杨严齐而言,于幽北军及幽北而言,皆如千钧重负之危。 往好了琢磨,当是二者的发生纯属巧合,哗变仍然难处理。 王府二公子杨严节不久前刚奉帅令去到泰山营任职中军,兵营发生哗变,无论军衙追究与否,他皆逃不了担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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