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人知道尤芳芮已提前见过杨严齐,也没人知道尤芳芮这副样子,是被杨严齐吓的。 尴尬片刻,又有人跳出来开腔:“俺老秦说句公道话啊,幽北各路将军分守大小五十余人,排得上号的爷们儿,今日尽在这里坐着,大伙心知肚明,咱们要想安稳当差,这副镇抚使,只能由崇清来任,你们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尽管这人的话说得毫无逻辑,也毫无“公道”可言,但话说到了众人心里,便仿如落锤定音,崇清做副镇抚使就此敲定。 他们推举副镇抚使,无非是想架空杨严齐总镇抚使的权力,好保证他们不落幽北军下乘,继续与幽北军平起平坐,共分利益。 隔壁耳房,季桃初听一群人如火如荼讨论,只觉得他们能全须全尾活到现在,纯属杨严齐心地善良。 众人自发签联名状签到一半时,杨严齐低头进来。 “杨帅来了!快请上坐!”那得利者崇清倒是客气,从长桌首座上起身,主动迎过来抱拳行礼。 反客为主,熟得好似在自家客厅。 见崇清行礼,其他将军拖拖拉拉起身,不情不愿拱手。 杨严齐自行来到首座,两根手指夹着那联名折,简单翻看几眼。 崇清在旁道:“是兄弟们看重,想推我作副镇抚使,叫我说,这有何可争,皇帝的命令,俺们绝对服从,而且杨帅虽然年轻,但真本事大家有目共睹,有你统率各路将军分守,相信咱们幽北定能金汤永固!” 一语双关,明褒暗贬,承认杨严齐在军事行动上的措施和功劳,也讽刺了她在政治举措上的保守。 比如她收三百行归军衙公有,遵守朝廷政策大力打击对关外的私贸,这令各路将军分守及指挥使等大小官员,损失不少暗路利益。 在坐二十几人纷纷附和崇清,争先恐后表“忠心”。 联名折很厚,内容洋洋洒洒引经据典,不是这帮粗人能写出来。 杨严齐低头看联名折,声音不高,却足够压下一切嘈杂:“崇清将军忠君体国,也是我等有目共睹,圣旨既任我为总镇抚使,我也不能做个光杆子首官,副镇抚使的设立,自是有其必要。” 杨严齐气场太强,方才高谈阔论的众人,此刻噤若寒蝉,只用一双双激动的眼睛,无声看向崇清。 素来知杨严齐好说话,守备与幽北军发生冲突时,这女人也肯让利避退,没想到这件事上她也答应得如此爽快。 崇清喜上眉梢,抹了把嘴连连点头:“是是,杨帅所言甚是,俺崇清是个粗人,这辈子只知道效忠天子这一件事……” 杨严齐两根手指点在联名折上,打断了他的话:“得崇清将军此言,我便放心了,” 她抬眼看向门口:“来呀,将崇清拖下去,立斩。” “杨肃同你唔……” 数不尽的全甲精兵执刀涌入,话没说完的崇清被押解下去。 人均被两把刀架在脖子上的众位将军,在经历最初的惊诧混乱后,多数人选择了服从。 因为唯一拔刀反抗的已经身首分离,让人抬了出去,坐在此人对面的两名将军被喷满身血,不敢抬手擦脸。 现场出现片刻死寂,空气里充斥着熟悉的腥甜血味,水珠接连打在地上的啪嗒声响,起打破了现场诡异的沉默,是奉鹿镇守太监的椅子下,在淅淅沥沥往下渗水。 ——吓失禁了。 拔刀反抗会丢性命,最是识时务的武将改用他们不屑的伎俩,颤抖着声音试图质问:“杨帅,岂可无缘无故斩杀朝廷命官?!” 此人身后,卫士手中军刀用力斜挥,冷刃割开皮肉几乎没有声音。 “扑通!” 他捂着脖子向后倒在地上,旋即被拖出去。 杨严齐眼皮未抬,轻轻拿起那本未写完的联名折:“还有谁有异议?” 都堂鸦雀无声。 隔壁耳房里,季桃初知道,军衙门外的街道,眼下应是血流成河。 崇清等三人命丧当场,他们带来的副官和心腹护卫,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这条街。 这就是杨严齐。 季桃初无声看向桌子对面。 她的父亲,关原侯季秀甫,眼下吓得面无血色:“她她她她,她杀了崇清!崇清,崇清的女儿是太子良娣!!!” 季桃初看着父亲仓皇失措的样子,心中毫无波澜:“是的,严齐杀了太子良娣的父亲。” “她怎么敢?!”今日发生的一切,远超季秀甫认知。 季桃初懒得解释,何况父亲也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计谋,“爹,别和严齐对着来,没有好处,你看见了,东宫的船,并非看起来那样平稳。” “蠢丫头,蠢丫头!你咋就长不大呢!”季秀甫急得瞪大那双牛也似的眼,粗糙结茧的手指一下下戳着桌面,从牙缝里用力往外挤那个秘密,“你姑父已经立下遗诏,将来传位给东宫,你姑母只有东宫一个亲儿子,不抱紧他的大腿,咱家将来要何去何从?” “你姑姑病了,几十年代制监国,几乎耗尽了她的精气,”万万没想到,平日里狡猾又愚蠢的季秀甫,此刻竟然红了眼眶。 “晏如我儿,皇权更迭,你姑姑为保季家,也为让下一任皇帝继续倚重季氏,必然清算季相党,季由衷家里哪怕死绝,他也和咱们家没关系,可是你姑姑没办法永远庇护咱们家,傻丫头,杨家可以做纯臣,咱们家不能啊!” 季秀甫的话,听来十分有道理。 却遭到季桃初摇头否认,棕色眼睛里含着不该同时存在的复杂情绪,有悲悯,有决然,有勘破后的释然,也有无可奈何的窘迫:“可是爹,你又怎知,东宫能笑到最后?” 作者有话说: 话说多了累,听别人说个不停也累。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次日清晨,天光未明,夜色纠缠。 风吹得城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女墙后间隔有序的火光若隐若现,雪屑冰霰扑打得人睁不开眼。 “干粮,水,御寒衣物,确已备够?”季桃初扯低风帽,递出新装好的暖手炉。 季秀甫半侧身体站在马车旁,推回暖手炉,眉心紧压:“够的。” 如意算盘未能如意,岂能舒展眉心。 “盘缠呢?”季桃初袖管里装着几张能全国通兑的大额银票,还另备有现银和铜板各一箱。 她本不想操这个不讨好的烂心,又恐没法和母亲交代,不得已腆着热脸来贴冷屁股。 她无法理解母亲和父亲之间矛盾而痛苦的感情,她好想做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偏被那份血脉亲情撕扯着,时时不得使内心平静。 做女儿的,最是容易共情母亲。 季秀甫转头眺向黑漆漆的门洞,大排长龙的出城队伍令他倍感烦躁:“都够都够。” 陪护上卿的苏戊,被季秀甫恶劣的态度挑起鄙夷心思,她偷瞄向上卿,但若见上卿眼里有水雾,或者沉默着往下撇嘴角,她就要向不可一世的关原侯,转述大帅交代的话了。 在火把照出的灯光下,苏戊看见的,是季桃初用平静的神色瞧着季秀甫。 她家上卿,毫无波澜。 被季桃初无声看着的季秀甫,遭不住女儿看似平静实则凌厉的目光,败下阵来,故作厉害:“你手里才有几个子儿?杨王府大门一开,人情往来、内外打点,哪处不需钱?揣好你那点可怜见的零花钱,莫学你娘穷大方,逮着人就给。” 话里话外,男人讥讽的,还是发妻梁侠,以前拿钱接济胞妹梁滑,到头来却大恩成仇的事。 不等季桃初张口反驳,他开始挥手撵人:“城门这就要开了,走走走,你赶紧回去。” 别被冻病。 溪照臭丫头,自小体弱多病,最是娇气,倘若生病,他回去没法同她娘和大姐交代。 他其实并不在乎幺女身体,他只怕回到关原侯府,长女季桢恕会找他的茬。 那丫头,才是真正的铁石心肠难对付。 季桃初见多了母亲关心父亲反被父亲嫌弃喝斥的场面,得言转身就走,连转身时衣摆扬起的弧度,都裹满干脆利落。 连句告辞也无。 季秀甫:“……” 望着掉头离去的杨王府车架,关原侯愣怔须臾,鼻腔里悻悻哼出声。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砺如不愿成婚便且不成罢,谁知道成了亲会出啥幺蛾子。” 季桃初不知长姐季桢恕做了何种人生决定,她难得出来一趟,在街上吃了奉鹿特色早点,待各处商铺开始营业,又去到处逛了逛,用手头零钱添置些许东西。 尽管已经用花钱来宣泄情绪,她心口仍像是堵了团湿漉漉的棉花,喘不上气却不至于憋死她,想剔除又发现无处下手。 开心不起来。 ——父亲的忽然出现,像是惊醒大梦的铜锣,“咣!”一声敲响在她耳边,包括回荡的余韵亦是在声声控诉,你凭甚么远离痛苦,活得轻松惬意? 待车架回到王府,但见王府门前乌泱泱跪满人,瞧穿着打扮,尽是军伍官兵。 “他们是幽北军,还是守备军?”季桃初弃下马车,带苏戊躲巷口拐角处偷看,兴致不高,“人数如此之多,是否因昨日军衙里的事,来找杨严齐闹?” 不等苏戊作答,季桃初又琢磨着摇头:“严平敢放如此多官兵入城,准不会叫他们有闹事的能力,苏戊,你家大帅昨日刚收拾过守备诸散军,杀鸡儆猴的效果这就来了?” 若说是立竿见影,也忒快些。 身后,苏戊脸上挂出的疑惑,随着季桃初的分析逐渐消失,她解释道:“那些人是幽北军,束牛皮悍腰的是泰山营,虎纹悍腰是岳山营,布面铆钉靴是昆山营,蓝色布面甲是华山营……上卿,就是这几个营给大帅的改革使绊子。” 原来就是他们。 幽北军里的“山”字营,官兵乃军户世袭,几代人传下来,几乎扎根,极大削弱了帅将对官兵的实际控制。 朱凤鸣开始以商贸保障军备供给时,是杨玄策收回山字营大权的好时机,奈何世事不由人,机会错过不可再得。 到杨严齐继任,则完全是不同选择。 杨严齐和山字营的交手,季桃初略有耳闻,她扒拉着墙壁阳角啧嘴称叹:“你家大帅可真有魄力,三北之乱使幽北军元气大伤,正常统帅都会选择与军休养,以期恢复实力,她倒好,反趁机用军改硬刚山字营。” 杨严齐神色淡淡地干出的那些事,越分析越叫人觉得喜欢,喜欢得季桃初心头发烫,嘴角也快要翘到耳朵根去。 “严齐太有魅力,招人喜欢,苏戊,你说是不是?” 两人正说着话,忽却不闻身后回答。 季桃初继续歪头偷瞄那堆人,边朝后摆手,压低声音:“苏戊,咋不出声?”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6 首页 上一页 87 88 89 90 91 9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