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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林深草密,还有野果可以充饥,回在那里住了两个月,一次都没有被保安逮到过。 像投喂那些神出鬼没又机警的猫咪,雅静发现回的存在后,偷偷往她住的桥洞塞放过饼乾和面包。 雅静猜想,这个老太太,可能存在智力方面的问题。 起初,雅静以为她是个哑巴,后来有一次路过,见她跟路人起了争执,她原来会说话。 她自称昆仑山下的西王母,说自己长有牛的角,豹子的纹以及红色的翅膀一对,十分威风凛凛…… 还有什么,我手底下有妖将三万多,我称霸昆仑数千年,你们这些可恶的、愚蠢的、卑鄙的凡人,哼,给我等着吧,待我恢复必将你们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说得特别狠。 但没有一个人被吓到,大家只觉可笑,还给她起了个外号,叫“疯西老太”。 “我一口咬死你!”疯西母见人便说。 雅静起初并不打算把疯西母带回家,她只是可怜她,脑海中想象了许多种她的悲惨遭遇。 被丈夫打?被孩子抛弃? 还是都没有,只是过去照料她的,年迈的双亲故去,这世间无人再疼她爱她,她迫不得已出来流浪。 看得久了,雅静心生恻隐,脑袋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要不要把这个流浪老太太带回家? 雅静独居多年,身边没有可以拿主意的人。 当然即便有,答案也必然是否。 一个来历不明的疯老太,带回家去?那太冒险了。 雅静内心挣扎许久。 想着想着,愁着愁着,天就变冷了,开始没完没了下毛毛雨,地面总是湿漉漉,树的叶子掉精光,渐渐也没什么人到公园里喂鸽子喂金鱼。 一个寻常的,深秋的,冷雨霏霏的夜,雅静站在自家阳台,夜色中遥望着漆黑模糊的远方,许久,终是情不自禁走出家门。 “家?”回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雅静见她神色懵懂,内心极度愧疚,懊悔自己没有早点下定决心接她回家,让她吃了那么多苦。 但回并未离家太久,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季度,只是她们那块,不管家叫“家”,而是称作“洞府”。 妖怪们不会盖房子,都是打洞住,或者抢别人打好的洞住。 那个时间,回其实已经差不多适应了这里的气候,开始尝试调节内息,准备明年开春彻底恢复,就去别人家里偷点钱出来花…… 面前这个老东西,明明自身难保,看起来只有两三年的活头了,竟敢夸下海口,说要照顾她? 那好吧。回心想,待老妪故去,她便可以鸠占鹊巢了。 回跟随雅静回家,雅静烧了热水,耐心帮回洗净积垢,换上干净的旧衣,又熬了软糯的小米粥,一勺勺吹凉喂到回的嘴边。 雅静没有追问回的来历,只是像照顾一位失智失能的亲人,或是一个走失的孩子,给予她毫无保留的善意与呵护。 “就把这里当作你的家吧,别担心,我的家只有我一个人了,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人赶你走。” 雅静老伴早已离世,子女又远在异乡,生活本就孤清,回的意外到来,反倒让这间小屋重新燃起热闹。 回明明白白告诉雅静自己的身份,并册封雅静为现世西王母座下第一女官,专门负责她的饮食起居,晚上还要陪她睡觉,给她按摩肩颈…… 雅静心疼这个智力残缺的老姐姐,当然是她说什么都好。 回就这样在雅静家住下来,在雅静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下,溃散的神魂重聚,滞涩的灵脉通畅,开始吐纳调动灵气。 回如霜雪覆盖的枯发随着春天的到来,雪化后重新开始焕发生机,不足半月,便褪去枯燥,变得黑亮柔顺。 她佝偻的脊背挺直,布满皱纹的脸颊恢复软弹光滑,身形动作也越来越灵活。 夏天开始的时候,她完全是二十多岁年轻人的样子了。 雅静终于肯相信,回没有说疯话。 回的变化并非一日之功,雅静自然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她觉得又神奇又可爱。 雅静认为,“这个世界,就应该是这样,有神仙,有妖怪,有各种奇怪而美丽的神秘生物,跟我们共同生活在一起……” 但在最初的惊喜过后,这位善良的老人不免陷入更加深切的忧虑。 她开始频繁往医院跑,她太过年迈,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某个寻常的午后,太阳晒得暖融融的房间,雅静躺在小床上,拉着回的手,浑浊的老眼中满是牵挂。 “回啊,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你这个家伙,傻乎乎的,出去找工作谁肯要,除了吃饭什么也不会,难道又要去流浪……” 回当时不以为意,“我可以住在你的房子里。” 她一早就计划好的,“鸠占鹊巢。” 回的话,启发了雅静。她要求回,在她离去后,变化成她的模样。 ——“回啊,你变成我的模样吧。这样,你就有房子可以住,有退休金可以领,你不用出去看人脸色,不用为了一口吃的发愁。” ——“回啊,就当是替我,好好过完我没过完的安稳日子,看看这往后几十年的太阳。直到你站稳脚跟,直到你不需要我,不需要再扮演我。” ——“回啊,遇见你,真是我的运气,你为我带来好多好多的欢乐,你不仅是我的挚友,也是我的亲人。” ——“回啊,你说,我们还有来世吗?我们来世还能再见吗?”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56 雅静故去, 回依照她的吩咐,将她带回出生地,埋葬在老家村口那棵山桃树下。 雅静说她小时候常站在树下, 仰头痴望着满树盛开的桃花, 掰着手指头数, 夏天会结出多少果子。 回安葬了雅静,又去了雅静说的村东头的小河边。 那里还有一棵大柳树,她小时候常在树下乘凉。 快七十年, 村人或迁或亡, 这地方早就成了荒村, 残垣断壁,四处颓败不堪。 没有人的干预, 遍地蓬蒿, 草木疯长占领乡道,河水不再清澈, 河边那棵大柳树也被人砍了, 只剩下半截腐朽的木桩。 回在河边掬水洗了一把脸, 再抬头, 变作雅静模样。 她翻开随身携带的小包,里头是雅静的身份证、社保卡和银行卡等, 还有一张照片,是雅静临走前一周去照相馆拍的一寸照。 ——“万一你忘记了我的样子。” ——“回啊, 可千万不要忘记我的样子。” ——“不然就领不到退休金了哦!” 雅静说了很多遍, 很多很多遍。 ——“千万千万,不要忘记我”。 回搭车回城的路上, 还美滋滋呢,以后房子自己住, 钱自己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再也没人管她。 雅静老不许她吃外面的东西,说不卫生,辣条奶茶更是明令禁止。 回归家,故意穿着外衣外裤去床上打滚,滚够下床,给自己外卖了炸鸡和可乐,又成心糟蹋得满地碎渣。 她吃饱喝足,躺在沙发上睡了一觉,醒来见天色已晚,有些气恼,雅静怎么不叫她呢! “雅静!”回大声喊。 房间空空,有细微回响,回竖耳,细听一阵动静,片刻后,才猛然意识到,雅静已经不在了。 悲伤后知后觉,潮水般漫上,阻塞口鼻,打湿脸庞。 回起身,默默拾了餐桌上的外卖盒,清洁地面,又更换了干净的床品。 她躺在房间的小床上,攥着被角,转身望向身侧空空的床铺,眼泪再次打湿枕巾。 回真是奇怪。她活了几千年,凡人生老病死,寿元短暂如蜉蝣草露,早就见惯,为何? 她摸到湿漉的脸,不懂。 但雅静的吩咐,回始终牢记于心。 此后,西王母回一直用神力维持着挚友的形貌,活在她的身份里。 她守着她留下的房子和回忆,每日风雨无阻,去老年大学书画班上课,下课照例绕路去公园溜达一圈再回家,做一人份的饭菜,电视前慢慢吃完。 …… 十几分钟前,回还得意洋洋,向猪龙女士炫耀自己每月啥也不干自动飞卡里的七千块。 此刻,关于她与雅静的故事讲完,回双手捂住脸,嘤嘤低泣。 “雅静走了大半年了,我好想她……”回手里还捏着半截没吃完的烤面筋,唇周一圈红彤彤的辣椒油,眼泪混着鼻涕一起流,真是凄惨又狼狈。 猪龙女士长长叹息,也被回的故事打动,手搭在回的后背,“回啊……” “你还是叫我雅静吧。”回吸吸鼻涕,坚持把烤面筋吃完。 小海螺从包里扯出两张卫生纸,小手递出来,猪龙女士接过,转交给旁边这位哭得稀里哗啦的老奶奶。 “雅静。”猪龙女士依着回的嘱咐,这般唤她。 雅静用力擤了把鼻涕,擦干净脸,望向前方路边小摊,“我还想吃两串炸鸡柳,我请你们吧。” 小海螺在包里听了半天,也是有心缓和悲伤气氛,“你这人真是,这么难过都不忘吃。” 不过,她们这帮异界来的,好像就没有不爱吃的。 大概年轻时候老是饿肚子,又常常为抢东西吃打架,现在有条件了,一有时间就吧唧吧唧吃个不停。 不过说到请客嘛…… 那只要面子的猪龙,在老乡面前怎么都是要装一下的,更别提方才逃单未成,还被人抓现行。 “本人来!”猪龙女士立即起身,抬腿扎开步子,使力将雅静撞去一边。 “哎呦!”雅静不防,被撞个趔趄。 “一套房!一套房!”小海螺在帆布包里大声叫嚷。 猪龙女士占据烤面筋小摊收款码位置,向小海螺传音道:“她是西王母,几千年的老妖精了,撞不坏。” “万一她讹你呢?防人之心不可无。”小海螺警告说。 “再一个,你可不能养成这种坏习惯,以后见一个撞一个,可了得?咱家哪有钱赔。” 唉,真啰嗦。猪龙女士内心十分懊悔,她这是给自己找了个妈呀! “你别以为你在心里说话,我就听不见,我是你生的,你别忘了。” 小海螺抱着胳膊气哼哼,“而且,你一开始不就是把我当你妈培养的吗?给你洗衣服做饭,揉肩捏腿,晚上洗澡还要给你搓背。” “家务并非女子专属。”猪龙女士纠正。 小海螺笑了,“那你找个爹去,看你爹给不给你做。” “也好。”猪龙女士便问:“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墨鱼精,还是螃蟹精?” “我才不要!”小海螺大叫。 “哦!”猪龙女士了然,“那便是老虎精,还是九尾虎。” 小海螺诡异沉默。 “怎么,说到你心坎上了?”猪龙女士笑眯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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