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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不可惜?”孟夕瑶蹙眉,语气里带了点责备,“那是你学了十几年、做了七八年的事业,是你热爱的东西。” 沈郗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上。 树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晃,金色的桂花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细碎的金色雨。 “现在,”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更珍惜身边的人。” 她顿了顿,握紧了孟夕瑶的手:“只是小梧桐那里……我有点担心。” 孟夕瑶懂她在担心什么。 顾海终究是小梧桐生物学上的母亲,是孩子曾经叫过“妈妈”的人。 血缘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可也的确磨人。 “小梧桐那边,我们可以这么解释,”孟夕瑶说,语气温和但坚定,“就说你们只是推搡,是顾海先动手伤你,你正当防卫。” 她看着沈郗的眼睛,补充道:“不过,这件事的真相,还是得你自己跟她说。” “孩子信你,也愿意听你的。我们不能骗她一辈子。” 沈郗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我明白。先观察一段时间吧,等她情绪稳定些,我再好好跟她说。” 沈郗住院观察的第二天下午,小梧桐就吵着要来。 家里的阿姨把孩子送到医院楼下,孟夕瑶下去接。 孩子手里提着一个自己画的手工贺卡,封面是用蜡笔画的三个人。 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旁边还有一只歪歪扭扭的狗,写着“希望hope快点好起来”。 她像只小炮弹一样冲进病房,却在看到沈郗缠着纱布的手时猛地刹住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近,把贺卡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才扑进沈郗怀里,动作很轻,生怕碰到她的伤处。 “hope……”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又受伤了?疼不疼?” 沈郗用没受伤的左手接住她,心里一阵酸涩。 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声音放得很柔:“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和你……你母亲,起了点冲突。” 她还是没有说出“妈妈”这个词。 小梧桐从她怀里抬起头,皱着小眉头,一脸愤愤:“是她伤的你吗?她怎么那么坏啊!之前就欺负妈咪,现在还欺负你!” 她说着,伸出小手,轻轻捧起沈郗缠着纱布的右手,凑近,鼓起腮帮子,认真地吹了吹:“hope痛痛飞,吹吹就不疼了。” 温热的气息透过纱布,传到伤口上,带来细微的痒。 沈郗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看着孩子纯真的眼睛,望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心疼,心里那个原本已经做好的决定,开始动摇。 她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挣扎了很久,还是选择坦白。 “其实,”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沉重的愧疚,“她伤得比我更严重。以后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小梧桐愣住了。 她眨着大眼睛,消化着这句话的意思,好一会儿才问:“站不起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只能躺着,不能走路,不能跑跳,不能像以前那样活动了。” 沈郗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心里:“对不起,小梧桐,我伤害了你妈妈。” “你以后要是想怪我,怨我,恨我,我都不会有怨言。这是我该受的。” 孩子懵了。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揪着沈郗的病号服衣角,眼睛盯着纱布上的那一小块血迹,小脸皱成一团,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复杂又残忍的现实。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走廊里遥远的脚步声。 过了很久,小梧桐才抬起头,看着沈郗,很认真地问:“如果当时你不保护自己,是不是会变成她那样子?” 沈郗怔住了。 她看着孩子通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孩子特有的天真清澈。 她缓缓点了点头:“嗯。” 沈郗的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强烈的酸楚。 是的,如果没有孟夕瑶,没有小梧桐,她或许早就被那些黑暗的过往吞噬,变成和顾海一样扭曲,疯狂、活在怨恨里的行尸走肉。 是她们拉住了她,把她从深渊边缘拽了回来,给了她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可不代表,顾海对她的伤害是不存在的。 既然顾海想毁了她,那么她就会毁了顾海。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是家训。 “那就没事啦!”小梧桐松开眉头,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你是为了保护自己呀,保护自己没有错的。” 她凑近沈郗,小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小声说:“你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坏坏的孟谦竹欺负我吗?” “你当时教我,要勇敢保护自己,不能让别人欺负。” “你说,如果别人打你,你要打回去;如果别人骂你,你要骂回去。你现在也是在保护自己呀!” 沈郗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滚烫的,砸在孩子的手背上。 她伸出没受伤的左手,紧紧抱住小梧桐,把脸埋在孩子柔软的发顶,肩膀微微颤抖。 “谢谢你,小梧桐……”她的声音哽咽,“谢谢你……愿意理解我……” 孟夕瑶一直站在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的眼眶也红了,孟夕瑶温柔地笑了一下,走过去,轻轻坐在床边,伸手将一大一小两个人一起揽进怀里。 三个人依偎在一起,病房里那股消毒水的冷冽气味似乎都被冲淡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沈郗住院观察了三天。 伤口恢复得比预期要好,没有感染迹象,红肿也在慢慢消退。 周医生来查房时,看着她的伤口记录,点了点头:“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出院了,记得按时换药,别让伤口沾水。” 恰好也是这天下午,四姑姑沈韶云来看她。 孟夕瑶很体贴地走出了病房,将这里让给了她们姑侄二人。 “恢复得怎么样?”沈韶云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沈郗缠着纱布的手上,“还疼吗?” “不疼了,恢复得挺好。” 沈韶云点了点头,说:“我给你带了点鸽子汤,你喝一碗吧。” 话音落下,跟在沈韶云身后的助手提着一个双层保温桶,放在了床边柜上。 打开盖子时,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沈韶云脸上的表情。 沈韶云舀了一碗,递到了沈郗嘴边:“来,喝一口。” 沈郗低头,就着她的汤勺,小口喝着。汤很鲜,带着药材淡淡的苦味,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沈韶云喂她喝了两碗汤,直到沈郗说不完了,她才放下汤碗,斟酌着开口:“你六姑姑和顾海……那边有消息了。” 沈郗闻言抬起头。 “顾海彻底瘫了。”沈韶云的声音很平静,但细听能辨出一丝复杂的疲惫,“颈髓损伤严重,医生说,神经修复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她这辈子,都只能在床上躺着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六姑姑那天气急攻心,突发脑梗,中风了。” “现在也躺在床上,右边身子完全不能动,话也说不清楚,只能发出一些模糊的音节。”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沈郗没接话,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得有些发腻。 “她们折腾了一辈子,”沈韶云轻轻叹了口气,“一个偏执,一个扭曲,干了那么多糊涂事,伤了那么多人。现在……算是没法折腾了。” 沈郗低头看着面前那碗没喝完的汤,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红得像血。 她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看着沈韶云,眼神里有不确定的探寻:“四姑姑,你不觉得……我出手太狠辣了吗?” “狠辣?”沈韶云摇摇头,伸手拍了拍她没受伤的那只手,“小郗,你听过一句话吗?泥人都有三分火,不记仇者必寡恩。” 她的目光深远,像是透过沈郗看到了很多年前的一些画面:“顾海对你做的那些事……” “无论是射杀魅影,还是在你最痛苦的时候捅破真相,一次又一次想毁掉你……桩桩件件,都够你反击一百次了。” “你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公道,保护该保护的人,没什么不对。” 沈郗的眼眶又红了。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心里那块悬了三天三夜的石头,终于缓缓落了地。 “我也不留你了,”沈韶云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以后的路还长,你和夕瑶、小梧桐,好好过日子。” “阿尔卑斯山是个好地方,干净,安静,适合你们。” “好。”沈郗点头。 沈韶云走到病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沈郗,眼神温和,又带着一点欲言又止的复杂:“你离开前……去看看你妈妈吧。” 沈郗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葬在南山下,”沈韶云的声音放得很轻,“离沈家祖坟很远很远,是她自己要求的。” “她说,不想死后还和沈家的人挤在一块。这么多年,除了我和老五偶尔去看看,也没多少人记得她了。” 沈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她用力点头,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声音:“好。” 出院那天,天空澄澈如洗。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慷慨地给万物笼上一层丰收的喜色。 秋日的风已经带了些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像温柔的手。 孟夕瑶办好出院手续,带着沈郗和小梧桐先去了趟民政局,给小梧桐改姓。 改姓手续办得很顺利,工作人员核对材料时,小梧桐一直踮着脚扒在柜台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些文件。 当新的户口本递出来时,孩子迫不及待地翻开,看到“孟梧桐”那三个字时,脸上的笑容像花儿一样绽开。 “我叫孟梧桐啦!”她抱着户口本,在原地转了个圈,“和妈咪一个姓!” 沈郗看着她雀跃的样子,脸上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连日来的疲惫和阴霾,似乎也被驱散了一些。 走出民政局,小梧桐还在前面蹦蹦跳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孟夕瑶牵着沈郗的手,轻声问:“累吗?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沈郗摇摇头:“我想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好。”孟夕瑶不问去哪儿,只是握紧她的手。 车子驶离市区,她们按照沈郗给的导航,往城郊的南山方向开去。 越往外,高楼越少,绿意越浓。 路两旁的银杏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落下,铺了一地金黄。 南山公墓坐落在山脚下,环境清幽,松柏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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