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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打给区里管治安的区长,接通了。 对方听他报完名字,语气突然变得很客气:“孟总啊,今晚这事……辖区直接办的,我这边不太方便过问。” 第三个,打给市局的局长。响了四声,被挂断。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每一个电话,都像石子投入深井。 要么没有回音,要么那回音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牢牢按在井口。 孟润雨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车窗外夜色浓稠,路灯一盏盏掠过,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他想起刚才接通的那个电话,对方那客气得近乎疏离的语气。 是谁? 到底是谁? 是谁有这么大能量,能一夜之间,把他孟家在南城积攒了数十年的所有门路,全部堵死? 对一个孩子,至于这么大的阵仗吗?只是一件小事,都让他们避如蛇蝎,那如果是直接对孟家下手呢? 孟润雨不敢想,后背冷汗直冒。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正正横在他车头前方。 车窗摇下。 一张年轻女人的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表情,语气恭敬,却略显散漫:“孟先生。” “我们家小姐说,她能帮您把孟无忧接出来。” 凌晨一点四十分。 孟润雨坐在派出所门外的花坛边沿,手指夹着烟,烟灰已经烧了一截,忘了弹。 两份文件摊在他膝头。借着门卫室透出的昏黄灯光,他看清了标题: 《著作权转让协议》 《遗产继承权放弃声明》 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他看不懂,也不需要看懂。 他只需要翻到最后一页,在“转让人”那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 “条件很简单。”助理站在他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第一,这份叶女士版权转让协议,您现在签字,所有版权无条件、零对价转至孟夕瑶小姐个人名下。” “第二,立刻给孟夕瑶小姐打电话,让她明天回家,当面完成版权交接。” “做到这两点,”助理顿了顿,“孟无忧小姐半小时内就能出来。” “您知道我们家主的手段,这只是第一次,友好招呼,至于下一次……条件就是您的家族了。” 孟润雨盯着那两份文件,手指微微发抖。 派出所的铁门在他身后沉沉地关着,隔音不好,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哭喊声,尖锐,沙哑,带着年轻女孩蛮横又无措的歇斯底里。 是孟无忧。 他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女儿。 孟润雨闭上眼睛,狠狠吸了一口烟。 他抓起笔,笔尖落在签名栏的瞬间,停顿了三秒。 然后,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 半小时后,孟无忧被一名女警搀扶着,从派出所侧门走了出来。 妆全花了,假睫毛只剩一边,脸上挂着没干的泪痕。 看见门口站着的孟润雨,她愣了一下,随即像小时候那样扑过去,把脸埋进父亲胸口,声音闷着,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劫后余生的委屈:“爸……你怎么才来……” 孟润雨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没事的,没事的……有爸爸在,有爸爸在……” 孟润雨几乎一夜未睡,熬到了早上八点。 他站在自家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拨通了那个他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 就在这时,电话接通了,一个冷淡的声音传了过来,甚至没有称呼,只一个字:“说。” 孟润雨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开口: “夕瑶……你明天,回家一趟。” “我有东西要给你。” 孟夕瑶推开孟家大门时,是次日下午四点。 初夏的阳光斜斜地切过玄关,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客厅里开着恒温空调,冷气很足,带着一股沉闷的、许久没有通风的旧宅气息。 孟润雨坐在沙发上。 他穿着件半旧的灰衬衫,没打领带,头发也没像往常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茶几上摆着一杯凉透的茶,旁边是那份烫金封皮的版权转让协议。 上回见面是什么时候? 三年还是五年前? 他老了。 孟夕瑶站在玄关处,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看着这个男人。 他曾经很高大,现在背脊微微佝偻。曾经很威严,现在眉宇间只有疲惫,和某种竭力维持的刻意缓和。 “来了。”孟润雨抬起眼,朝茶几方向抬了抬下巴,“东西在那儿。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孟夕瑶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那份协议上,烫金封面,红色火漆印,正正规规的司法格式。 翻开,是母亲女士名下全部知识产权的完整清单:动画电影版权、原画手稿、音乐原声、未公开遗作……一项一项,清清楚楚。 转让方:孟润雨。 受让方:孟夕瑶。 转让条件:零对价,无偿。 公章、签字、公证页,一应俱全。 八年了。 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场景,此刻就这样平静地躺在茶几上,像一件等待签收的普通文件。 孟夕瑶走过去,拿起协议。 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很凉。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转让人”那一栏孟润雨的签名。笔迹有些抖,不像他平时签字那样舒展有力,像是握着笔的手,在某个时刻犹豫过。 她抬起头,看向孟润雨,轻声开口:“你突然把妈妈的版权还给我。” “你叫我回家。” “你签的是‘无偿转让’。”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你答应了谁?” 孟润雨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水梗涩口,他没皱眉。 客厅里很静,空调的风无声地循环,墙上那幅叶清歌生前画的油画,依旧挂在原来的位置。 画里是春日庭院,紫藤花垂落如瀑,一个穿白裙子的少女背对画面,坐在花架下。 那是孟夕瑶六岁时的背影。 孟润雨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自己的大女儿。 灯光下,孟夕瑶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在这潭水里看不到恨,也看不到原谅,甚至看不到任何他可以用来拿捏的情绪。 只有一种让他芒刺在背,仿佛被看透一切的清明。 孟润雨自嘲一笑,甚至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你真是……” 他顿了顿,像在选择措辞,最终却只说出四个字:“好手段啊。” 他站起身,背对着孟夕瑶,望向窗外:“你找了一个最有本事的,你妈强多了。” 孟夕瑶忽然明白了一切。 她没有问“她是谁”。 因为不需要问。 除了沈郗,不会有别人。 孟夕瑶攥紧手里的协议,纸张边缘硌进掌心。她没有再看孟润雨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孟润雨疲惫的声音,像是一句自言自语,又像是最后的解释:“……你我父女,两清了。” 孟夕瑶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推开门,走进暮色沉沉的南城街头。 她很快就走出了孟家别墅,孟夕瑶在路边站定抬起头看向天空。 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初夏特有的微热和湿润。远处天际线被染成一片灰紫,有鸟群掠过渐暗的天空。 她掏出手机。 解锁。 翻到通讯录,指尖悬在屏幕上空,停顿了几秒,她按下拨号键。 嘟—— 响了一声。 嘟—— 第二声只响了一半。 接听了。 听筒那头很静,呼吸声浅浅,被刻意压得很轻。 像是一直守在手机旁,等这通电话,等了很久。 声音有点哑,带着少年人极力掩饰却藏不住的紧张:“……姐姐?” 孟夕瑶闭了闭眼。 所有的质问、所有的猜测、所有在路上反复斟酌要说的话,在这一刻,被这短短两个字堵在喉咙里。 她稳了稳声线,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是你让我父亲,把我妈妈的版权还给我的?” 听筒那头沉默了两秒,沈郗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笨拙:“姐姐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孟夕瑶咬了咬下唇。 这个撒谎时耳朵会红的笨蛋,隔着电话,演技反而变好了。 “你知道的。”她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对待了点严厉,“别装,说实话。” 听筒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更久。 久到孟夕瑶以为电话断线了,久到她几乎能听见电流在虚空里流动的声音。 沈郗开口,每个字都裹着小心翼翼的内疚,和少年人怕被讨厌的讨好:“对不起。” “我又多管闲事了。” 孟夕瑶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夏都的晚风从她耳边掠过,带着远处街角的车声,和近处草丛里的虫鸣。所有声音都变得很远,只有听筒里那道轻浅的呼吸,很近。 近得像从前。 近得像那间病房里,两张紧挨的病床之间,不到一臂的距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想问她是怎么办到的,想问她和孟润雨达成了什么交易,付出了什么代价。 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话:“没事。” “这件事……谢谢你。” 听筒那头的呼吸骤然一滞。 随即,沈郗的声音亮了一点,像被雨水打湿的火柴,终于擦出了一小簇微光:“嗯。” “不客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郑重:“就当提前送你的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 孟夕瑶愣了一瞬。 她的生日在秋天,8.29日,现在是六月。 提前送,为什么提前送? 孟夕瑶垂下眼,睫毛在暮色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正要说什么,忽然捕捉到沈郗语气里那丝不寻常的缱绻。 像是有什么话,欲言又止。 像是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孟夕瑶的眉心轻轻蹙起:“……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听筒那头的呼吸顿了一下,接着是更长的沉默,孟夕瑶的心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沉。 过了好一会,沈郗才开口:“我答应四姑姑,进她的绝密实验室了。” “估计五年……我们都碰不到面了。” 沈郗顿了顿,继续说下去:“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的声音淡下去,淡得像暮色里最后一缕光:“我不扰你了。” “至于你和顾海……”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淡淡道,“她也不会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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