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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问过白芯那个丫头,她说,” 阮雪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极其温柔的、怀念的笑容。 “‘阮雪师姐,你知道吗?我们灵药峰的后山,有一棵活了一千多年的、快要枯死的古树。’” “‘每一个刚入门的弟子,云棱师父都会让我们,去试着救活它。我们用尽了所有的方法——给它浇灌灵泉,为它输送灵力,用最好的灵药去滋养它的根茎,可都没有用。它依旧在一天天,不可逆转地,走向死亡。’” “‘那时候,我也很迷茫。我觉得,我们医修,若是连‘死亡’这个最终的结局都无法改变,那我们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直到有一天,师父带我到了那棵树下。她让我不要再去看那枯死的树干,而是去看看它的脚下。’” “‘我才发现,在那棵古树干枯的树皮缝隙里,在它盘根错节的树根之间,因为我们常年浇灌的灵泉和灵药,竟长出了一片又一片的、新的、充满了生机的灵草。甚至,还有一只灵鸟,在它那早已了无生机的树枝上,筑了一个巢,孵出了一窝叽叽喳喳的小鸟。’” “‘师父那时候,才告诉我。’” 阮雪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她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听着那个总是带着温暖笑容的少女,认真地,对她讲述着自己的“道”。 “‘我们修仙,或许,并非是为了追求那个永恒不死的、虚无缥缈的‘结果’。’” “‘它更像是一个‘过程’。’” “‘就像我们救治那棵古树一样。或许我们最终都无法阻止它的凋零。但是,在这个‘救治’的过程中,我们浇灌的每一滴水,输送的每一缕灵力,都没有白费。它们,以另一种方式,滋养出了新的生命,创造出了新的希望。’” “‘或许,我们这一生,都无法飞升成仙。但是,在我们努力地、向上攀登的这个过程中,我们所斩除的每一个魔,所救助的每一个人,所坚守的每一份善意,它们,都会像那些新生的小草和雏鸟一样,留在这个世界上,让这个世界,因为我们的存在,而变得好上那么一点点。’” “‘我想,这,或许就是我们修炼的意义所在吧。” 她转过头,看着碧青,认真地问道:“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而修炼,踏上这条仙途的?” “我吗?” 碧青抬头,天空月色皎洁,星光漫天。“只是因为我有一些约定,还没有完成。” 走到山门口。 碧青停下脚步,对着阮雪,郑重地拱手一礼。 “此去经年,山高路远,也不知何时才能再回。阮雪师姐,希望日后能再相见。到时候,再叫你一声师姐。” “怕是到时候,”阮雪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由衷的祝福,“……你的高度,早已到了我和叶天雨,都无法企及的地方了,水云宗等你回来。” 碧青没有再多言,只是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毅然决然地,消失在了那无尽的夜色之中。 …… 一路上,到处都是破败的村落和小镇。昔日炊烟袅袅的村庄,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曾经繁华热闹的城镇,此刻也只余一片死寂。很多人,都被御兽宗和魔族,屠戮一空。 但,依旧有坚强的凡人,在废墟之上,默默地,重建着自己的家园。 碧青再次回到了镜湖城。 这里,满目疮痍。 那座曾被她视为“人间圣境”的城市,如今已彻底化为了一片废墟。偌大的镜湖,湖水都被魔血染成了令人作呕的墨黑色,再也映不出天边的月光。 碧青熟悉的地方——水云医馆、明月楼、翰墨轩……都已成了无法辨认的焦土。 她在一片废墟中,找到了正在指挥幸存者清理瓦砾的夜无涯。他看起来清瘦了许多,眼神中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那挺直的脊梁,却依旧如同一杆标枪。 从他口中,碧青得知了最后的结局。 城破之时,城主江宴与其夫人在城楼上力战而亡,以身殉城。而他和江柔、肖云则各自带领着一部分幸存的居民,从不同的方向突围逃生。 最后,肖云的那一路被发现。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将剑视为生命的少年,也一直战斗到了最后一刻,直到他手中那柄厚重的阔剑,被斩得四分五裂。 夜无涯和江柔那两路侥幸逃脱。如今,镜湖城正在夜无涯的带领下艰难重建。但是江柔,在回来之后,便失踪了。 碧青静静地站在这片废墟之上。 无论是村落还是城池,只要给他们一丝喘息的机会,哪怕五十年,一百年,这里一定会再次繁华。 凡人的坚韧,如同废墟上开出的野花,微小,却生生不息。 “你要去中州?”夜无涯看着她,声音沙哑。 碧青点了点头。 “中州路途遥远,强者如云。若是想快些抵达,需得借助跨州传送阵。可惜北州的传送阵,只有御兽宗和我们水云宗才有,如今都已尽数被毁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给你指条路吧。”他看着碧青,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深邃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往南去,青云宗。他们坐拥着北州最大的港口城市‘望海城’。到时候,你花些灵石,跟着一支去往中州的海运商队出海。在海上颠簸月余,便可抵达了。” “多谢。” “另外,”他看着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的容貌,太过惹眼。出门在外,还是用别的名字,别的样貌,会更好一些。” “感谢提醒,”碧青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这片百废待兴的废墟,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过,不必了。” “我只想有些人,在第一眼,就能认出我。” 后世的故事里,常将北州水云宗的覆灭,视为那场席卷整个九霄大陆的“永夜魔潮”的开端。于是,那些急于为历史定论的说书先生与史官们,便喜欢杜撰,说水云宗早已腐朽不堪,其治下的镜湖城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因常年剥削,导致怨念深重,魔物丛生,终有此祸。 他们说得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 似乎所有的悲剧,都必有一个“罪有应得”的缘由。 但是,此时的碧青,并不知道后世会如何书写这段故事。 直到很多年后,那位大人偶然间看到这个描述,怒不可遏,亲自出手将所有这么写的书都给销毁了。 在重新编撰的时候,所有人都战战兢兢,不知该如何下笔。 而那位大人,却破天荒地,将那份关于“镜湖城”的草稿,交到了另一位女孩的手中。 那个女孩思考了片刻,写道: “镜湖城,人间胜境。仙凡共处,和睦安乐。巷陌之中,常闻笑语;万家灯火,彻夜不熄.......” 而那位大人的蔚蓝色眼眸里却难得在外人面前出现了温柔的神色。 她说:“就这么写。” 第133章 雨天 碧青带着斗笠,坐在龙潭城一家凡人酒肆二楼靠窗的位置,静静地看着窗外那连绵不绝的、带着几分阴冷的雨。 她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来到中州的第几个雨天了。只知道,这里的雨,不像镜湖城那般温柔,总是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一如这座城市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几名穿着慕容家护卫服饰的修士,正将一个看起来不过筑基初期的散修,如同拖死狗一般,从医馆里拖了出来。 “剁了他一只手,扔到城外喂狗!让他知道,在龙潭城,慕容家的规矩就是天!” 惨叫声响起,随即又被更大的雨声所淹没。周围的看客,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都只是冷漠地瞥了一眼,随即又自顾自地饮酒、谈笑,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碧青收回目光,斗笠的阴影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她来到中州,已经快两年了。 她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她才从满目疮痍的北州,一路辗转,抵达这片传说中灵气最是充裕的土地。 一路上,她见识到了一个更加真实、也更加残酷的修真界。其弱肉强食的法则,比起妖族,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里灵气确实浓郁,却尽数被五大家族、四大宗门牢牢把控。洞天福地、珍稀灵矿、高阶功法。特殊秘境……所有能让修士一步登天的资源,都成了他们固化阶级的工具。散修与凡人,不过是生活在这些庞然大物投下阴影里的蝼蚁,被无情地压榨着,连喘息都显得奢侈。 凡人们在修士的夹缝中努力生存,却也只能勉强维持温饱,看到任何一个佩戴着宗门或家族徽记的修士,都必须立刻垂首让道,生怕稍有不慎,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散修的处境,同样艰难。高级的丹药、功法、法器、战技……所有能通往更强境界的阶梯,都被那些大家族、大宗门死死地垄断着,标上了令人绝望的天价。而那些大家族的子弟,甚至连刚出生的小婴儿,都是用顶级的丹药灵草滋养着长大的。 这是一个与北州,与水云宗,与镜湖城,截然不同的世界。 碧青的目标,是凌霄城。那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通天高塔,是剑仙大人的居所,也是她此行唯一的终点。可那座塔,对她而言,遥远得如同天边的星辰。 她了解到,寻常的凡人或是散修,根本没有资格去觐见那位大人。若想见她,途径极其有限:其一,是得到剑仙本人的主动邀请——当然,她几乎从未邀请过任何人。 其二,便是成为五大家族、四大宗门的弟子或眷属,亦或是被这些大势力邀请的盟友,座上宾,在数年一度的“正道大会”上,才有那么一丝觐见的机会。 而碧青,两者都不是。 雨声繁杂,碧青的心,也有些烦闷。 她端起面前那碗早已冷透的、寡淡无味的清汤面,面无表情地吃了下去。 她已经很久没有尝过“云海面”的味道了。 也已经很久没有在吃饭的时候,有人会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了。 “……客官,您……您的面,一共……一颗下品灵石。”店小二有些畏惧地看着她,不敢靠近。 “结账。”碧青在桌上放下了一颗下品灵石。那店小二看到灵石,竟如获至宝,拿起后在衣角上擦了又擦,似乎修士在这里吃饭会付钱,本就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情。 然而,就在她即将走下楼梯的瞬间,一个浑身是伤、气息奄奄的身影,却“噗通”一声,从门外滚了进来,正好倒在了她的脚下。 是刚才那个被剁了手的散修。 “救……救救我的……妹妹……”他伸出那只仅存的、血肉模糊的手,死死地抓住了碧青的裤脚,那双因失血而涣散的眼中,充满了最后的、绝望的哀求。 碧青的眉头,微微蹙起。 身后,两个慕容家的卫士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便要将那散修再次拖走:“呸!没了一只手还这么能跑!” “这位道友,不好意思,麻烦让一让!”其中一人对着碧青说道,语气虽然客气,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倨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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