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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青接管了身体,她看着那双带着困惑与忐忑的眼睛,喉咙咕咚一下吞了一口口水,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为什么您要对我道歉?” 碧青发现,自己似乎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什么。 她以为柳飞霜将她囚禁于此,是为了占有,是为了满足某种神明独有的、她无法理解的癖好。她以为那些天材地宝的“投喂”,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是为了将她打造成一件更符合心意的“藏品”。 可现在看来或许并非如此? “因为,我弄哭了你。”柳飞霜极其认真地回答,像是在阐述一个最基本的事实。 “我不知道怎么让你不哭。”这也是事实,她尝试过“给予”,但似乎并未奏效。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口无辜的、已经被法则之力清理干净的锅,“你也很怕我。” 最后,她轻轻地,仿佛怕再次吓到碧青一般,用一种近乎于耳语的、低柔的声音说道: “我不想你怕我。” “喜欢……不应该让你这么怕我。” 这句话,像一道温暖的电流,瞬间击中了碧青的心脏。 她看着眼前这个试图理解“道歉”、试图让自己“不再害怕”的神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酸涩、甚至带着一丝心疼的情绪。 “可是剑仙大人,”碧青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当你把我关在这里,当你说我是你的‘宠物’的时候,那或许就已经不是‘喜欢’了,而是占有。” “我不知道‘喜欢’到底是什么样的,我甚至连自己为什么喜欢白芯都找不到理由。”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是,真正的喜欢,应该是平等的,是互相尊重的,是心甘情愿的靠近,而不是强行的禁锢。” 柳飞霜静静地听着,那双蔚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思索之色。她似乎在努力地理解着这些属于“凡人”的、复杂而又矛盾的情感逻辑。 “你就……这么不想当我的‘小宠物’吗?”许久,她才轻声问道,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碧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怎么自己一个大活人,就非要执着于“宠物”这个身份呢? 她叹了口气,决定换一种方式沟通。 “剑仙大人,您救了我很多次,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碧青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最开始学会‘浮光’,就是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下,窥见了一丝您当年的风采,仿佛看到您拉着一个孩子在星空下起舞,那一剑的风华,我至今难忘。” “后来,也是因为您的剑技,我在故土的祖地得到了您曾经伙伴的传承;又是您的剑灵前辈出手相助,将我从必死之境救回,更替我挡下了致命一击,我才能安然来到北州,见到白芯。” “您的剑技,‘浮光’与‘刹那’,一直是我最大的底牌。我一直一直都非常的敬重您。”碧青抬起头,迎向柳飞霜的目光,眼神真诚,“您身为女子,却以一己之力,守护着这片大陆的安危。所有人都以能窥见您剑道的一角为荣,我也不例外。您的名字,无论在哪一州,都是如同神明般的存在。小孩子提到您的名讳,便不再害怕妖魔。只要有您在,纵有魔潮,亦无所畏惧。” “直到那天……白芯在我眼前死去,您出现的时候,我确实对您出言不逊。我说您守护了一个如此糟糕的世界,那是我情绪失控之下的胡言乱语。” “这个世界或许确实有很多不堪,但那与您无关。您已经做得够多了。” “我拼死闯塔来见您,一是因为我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您能有办法让白芯回来。二来,也是想亲口向您表达我的这些敬意,我一直一直都想知道,您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碧青顿了顿,语气再次变得坚定:“但是,剑仙大人,无论我有多敬重您,多仰慕您,这都不代表……我愿意成为您的附属品,成为您豢养的宠物。” 柳飞霜沉默了。许久,她抬起手。整个厨房,那些狼藉、焦黑、和诡异的蓝色“毒丹”,都在一瞬间化作最纯粹的粒子,消散无踪。石壁、灶台、桌椅,一切都恢复如初,仿佛那场灾难从未发生。 然后,她牵起了碧青的手腕。碧青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发现,这一次,她并没有使用任何力量来禁锢自己。那只手,只是轻轻地,牵着她。冰凉,却不再带有丝毫的强迫意味。 碧青犹豫了片刻,还是任她牵着。 “我在这里太久了。”柳飞霜的声音,带着一丝缥缈的、仿佛来自万古之前的悠远,“久到,我已经快要忘记,该如何与人相处了。” 她转过头,看向碧青,那双神明般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请求。 “我可以……叫你一声‘小青’吗?” 碧青的心猛地一颤,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小青,”柳飞霜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一些,“我对你的记忆,还停留在北州,以及你在那洞天福地呼唤我的时候。” “你在那之后,都经历了些什么?又是如何来到中州,进入那登天台的?那些属于你的故事,你能……给我讲讲吗?”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地,想要了解碧青的“过去”。不再是透过“白芯”的记忆,而是属于碧青自己的故事。 碧青的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她看着眼前这张与白芯一般无二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不似作伪的好奇,心中那份早已决定好的“金蝉脱壳”的冰冷计划,与那份刚刚才生出的、不该有的动摇,开始了激烈的交战。 告诉她吗?这会打乱计划。 但是……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完美的、拉近距离、获取信任的机会。 她压下心中万千翻涌的复杂思绪,缓缓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 柳飞霜那双蔚蓝的眼眸,似乎因为她这个简单的回应,而亮起了一丝微光。她松开了牵着碧青手腕的手,重新在那悬崖边坐下,但这一次,她拍了拍自己身旁的、那片冰冷的黑玉地面。 那是一个平等的邀请。 碧青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走了过去,在她身旁盘膝坐下。 这是她们第一次,如此“平和”地共处。没有强迫,没有反抗,没有试探,只有这片永恒流转的星海,和两个同样孤寂的灵魂。 碧青望着眼前奔流不息的星河,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仿佛要将那积压了三年的风霜,都一并吐出。 “从哪里讲起呢?” “从北州,您离开之后吧。” 碧青低声重复着,这个时间点,如同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她所有的伪装。那被她强行压抑在心底的、最深沉的痛苦,毫无征兆地翻涌了上来。 她平静地讲述着。 讲述自己是如何在水云宗的废墟上醒来,如何面对阮雪师姐那充满了血泪的质问,如何独自一人,在那片早已化为焦土的灵药峰上,为白芯,也为自己,立下那座无字的衣冠冢。 讲述自己是如何带着满心的迷茫与一个遥远的约定,告别了水云宗最后的薪火,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中州的、漫长而孤寂的旅途。 接下来的故事,是整整三年的颠沛流离。 是在无尽的荒漠与山脉中挣扎求存,是日复一日麻木的修炼与厮杀,是在无数个冰冷的夜晚,只能靠着回忆那张笑靥如花的脸,才能汲取到的一丝微弱的温暖。 柳飞霜只是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星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看不清任何表情。 碧青继续讲述着,讲述她如何抵达龙潭城,如何结识了“萤火”那群在泥潭里挣扎的散修,如何被慕容家算计,又如何在“龙吟窟”里九死一生,最终又是如何为了一个虚无缥缥的希望,踏上了凌霄城的登天台…… 不知过了多久,碧青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她讲完了。 碧青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空空如也的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么多,或许,只是因为太久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了。又或许,她只是想让眼前这个“神明”,看一看凡人的世界,究竟是何等的残酷与无奈。 “……很像。” “什么?”碧青没有听清。 “……没什么。”柳飞霜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忽然伸出了手。那只冰凉的、如同美玉雕琢而成的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辛苦了。” 第180章 漫天飞霜 宗门的日子,对年少的柳飞霜而言,其实是有些无聊的。她天资绝世,即使在万年前那个众星云集的时代,也是耀眼的那一个,无论多么高深的剑法、多么玄奥的道诀,她总是一学就会,一点就精。更何况当时的灵皇阁只是个小宗门,同辈之中,难逢敌手。直到阿鸾的出现。 那个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衣,沉默寡言,眼神却比寒冰还要锐利、比星辰还要倔强的少女。 她们的初遇,是在那场宗门比试的决赛上。柳飞霜赢得并不轻松,阿鸾的剑,精准、狠厉,带着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决绝,是她从未遇到过的路数。若非自己最后关头灵光一闪,胜负尚未可知。 从那天起,柳飞霜便“盯”上了这个有趣的对手。 她喜欢在她练剑时,跑到旁边去“指点”—— “喂!阿鸾!你这招使得不对!手腕太死啦!灵力要这样走……” 换来的,总是阿鸾一个冰冷的白眼和一句“不用你教!” 她喜欢在她打坐时,偷偷在她面前放上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 从山下买来的糖人、草编的蛐蛐、甚至……一只被她用灵力“改良”过、会喷火的小纸鸢小玩意吓了她一跳。 阿鸾从未道谢,但第二天,那些小玩意儿,总会不见踪影。 她最喜欢的,还是和阿鸾“切磋”。 阿鸾从不拒绝她的挑战,每一次,都拼尽全力,每一次,都以毫厘之差落败。然后,她会默默地收剑,回到那棵梅树下,更加疯狂地练习,仿佛要将那份不甘,全部刻入骨髓。 柳飞霜看着她那倔强的背影,总会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触动了。 那时的她,还不懂那是什么。 直到那一次宗门任务。 彼时的九霄大陆,与如今这般正道昌盛、将魔族压制于边境的景象,截然不同。魔族尚未被彻底驱逐,而是如同跗骨之蛆般,盘踞在大陆的各个角落,于阴影中窥伺。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都只敢在一些大势力的庇护之下艰难求存,朝不保夕。 那是一个英雄辈出,却也人命如草芥的、残酷的时代。 她们所在的灵皇阁虽只是一个小宗门,也需定期派遣弟子外出执行清剿任务,以护佑一方安宁。那一次的任务,记录在案的,本只是简单的“清剿”。宗门情报显示,是几只落单的低阶魔物,意外窜入了一处位于雪山深处的凡人村落。 柳飞霜与阿鸾,连同几位修为更高的师兄师姐,一同前往。以柳飞霜当时的实力——金丹八阶,同辈无敌——这本该是一场游刃有余的“历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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