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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浑身一僵,心脏瞬间停跳。一回头,就看到了讲课的老头站在我身后。 “完了。” 我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偷学功法是修仙界的大忌,轻则废去修为,重则当场打死。我不想死,我还没再见她一面。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刚想磕头求饶。 “把你体内的气,运一遍给老夫看看。” 老道士没有动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让我看不懂的光芒。 我不敢违抗,战战兢兢地运转了那套我自己东拼西凑、甚至有些畸形的功法。赤红色的灵气在指尖跳跃,虽然微弱,却极其霸道。 “……野路子,全是错的。” 老道士看了半天,胡子抖了抖,最后吐出一句评价。但紧接着,他问了一句让我灵魂颤抖的话: “没人教过你?” “没……我是偷看学会的。” “偷看?” 老道士愣住了。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随后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光靠偷看,就能无师自通引气入体?这股子韧劲倒是少见。” “罢了,既已入道,便是机缘。” “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阿鸾。” “好,从今天起,你不用扫地了。”老道士大袖一挥,“跟我走,做我的记名弟子。” 我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站在她面前的资格。 第288章 万古长梦(二) 我终于又看见她了。 十六岁的柳飞霜,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她不再穿白色的衣服,而是喜欢穿红衣。 她变得更冷了,也更强了。听说她是个怪胎,除了练剑,不喜欢与任何人交流。那些想讨好她的、想追求她的师兄师弟,全都被她用剑鞘打得鼻青脸肿。 在这个热闹的宗门里,她就像是一座孤岛。 那些厉害的师兄师弟都没办法靠近她,我又怎么靠近她呢。 不过既然她喜欢练剑,那我也练剑。 这是一个笨拙到极点的决定。 我不懂剑法的高深,也没有绝世的天赋。我练剑的方式很简单,就是练剑。别人练一个时辰,我练十个时辰;别人睡觉,我在挥剑;别人吃饭,我在悟剑。 我白天跟着师父学习吐纳,晚上就躲着挥剑。我的手掌磨出了厚厚的老茧,结了痂,掉了皮,再长出新的茧。 我没有天赋,我就用命去填。 一年后的宗门大比。 谁也没想到,我这个半路出家的记名弟子,竟然成了一匹最大的黑马。 我凭借着那股不要命的狠劲,一路跌跌撞撞,浑身是伤,却硬生生地杀进了决赛。 而我的对手,毫无意外,是她。 那是我第一次,哪怕是以对手的身份,离她那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寒香。 “灵皇阁内门弟子,阿鸾。请赐教。” “请赐教。” 我低下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嗯。” 柳飞霜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如泉,不带一丝烟火气。那双好看的眸子在扫过我时,没有任何停留,就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或者一棵枯树。 她没有认出我。 是啊,当年的我只是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如今虽然换上了道袍,却依然是个毫不起眼的普通弟子。她那样耀眼的人,怎么会记得曾经随手施舍过的一粒尘埃呢? 虽然早有预料,但在那一刻,我的心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开始吧。”她手腕一抖,红袖翻飞,单手负后,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是绝对的自信。 那场比试,我输得很惨。 哪怕我拼尽了全力,甚至用出了那种以伤换伤、类似野兽搏杀的不要命打法。但在真正的天才面前,努力似乎显得那么苍白。 我丢下剑,转身就走。 背影狼狈得像条逃跑的狗。而身后,传来了众人对她的欢呼与喝彩。 我以为,这就是结束。 我以为,我这辈子只能在阴影里看着她发光。 我独自一人躲在演武场角落的老梅树下,一遍又一遍地练着剑。我在发泄,也在惩罚自己的无能。 “喂!你好厉害呀!” 一个如同银铃般清脆、充满了阳光般活力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打破了这份宁静。 “你是我见过的人里,第二个能接住我十剑的!我叫柳飞霜!你叫什么名字?” 我猛然回头。 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她完全不像是众人说的那么清冷,此时的她背着手,微微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柳飞霜!” 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怒气,更多的是一种被忽视的委屈: “你是特地跑过来羞辱我的吗?连自己决赛对手的名字都记不住!” “哎呀!抱歉抱歉!” 柳飞霜毫无诚意地双手合十,吐了吐舌头,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 “我是真的记不住嘛!刚才打得太投入了!而且你的名字肯定没有你的人好看!” 这番近乎于调戏的话语,让我那张常年紧绷的脸,瞬间涨红了。 她不记得那个小乞丐就算了,刚刚的对手,也没能让她有一点记忆吗?! “你根本就是在玩!” 我有些恼怒,我拼了这么久的命,就是为了能让她记得自己。 “我叫阿鸾!没有显赫的姓氏,就是阿鸾!那个在决赛里,被你打下台的、第二名!” 我挺直了脊梁,死死盯着她: “你不要以为你得了第一,就可以随意羞辱我!” “鸾”是传说中的神鸟,可我却觉得,这个名字,与自己这卑微的出身,格格不入。 “我迟早有一天,会堂堂正正地,超越你!” 我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倔强与决心。 我一定要让她记得自己。无论是以什么样的身份。 柳飞霜看着我那副炸毛小兽般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好呀!我等着!” 她的眼中,闪烁着棋逢对手的兴奋与期待,那是她在那群庸才身上从未露出的神色: “不过,光靠死练可不行哦。你的剑招,太死板了,缺了点‘意’,要不要我教你?” “不用你教!” 我毫不领情,冷哼一声,转过身继续开始了那枯燥而又执着的挥剑练习。 只是这一次,我的耳根却有些热。 红裙少女看着我那倔强的背影,无奈地耸了耸肩,却也没有再强求。 她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颗用油纸包着的、还带着体温的糖块,轻轻地,放在了旁边那棵被积雪覆盖的梅树枝桠上。 “喂!阿鸾!明天还来这里练剑吗?” 她喊了一声,然后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蹦蹦跳跳地,消失在了那片绚烂的晚霞与漫天的飞雪之中。 演武场,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我自己,和我手中那把冰冷的铁剑。 “多管闲事!” 我咬着牙,脸颊上那股因羞怒而泛起的燥热,迟迟不肯褪去。 “什么‘缺了意’……故弄玄虚!我才不需要你教!” 我倔强地重复着挥砍、突刺,直到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黑夜裹挟着寒风,将我最后一点体力也剥夺殆尽。 “呼……呼……” 我拄着剑,半跪在雪地里,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 寒冷,饥饿,还有那份无法宣泄的挫败感,一齐涌了上来。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身旁的梅树枝桠。 在白雪的映衬下,那块用油纸包着的、小小的糖块,显得异常扎眼。 “……我才不吃她的东西。” 我低声嘀咕,仿佛在说服自己。 可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好像真的没有嘲笑。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了冻得通红的手指,将那颗糖块从枝头捻了下来。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笨拙地剥开了油纸。 那是一颗最普通的麦芽糖,色泽金黄。 我将它放进了嘴里。 一股甜腻的暖流,瞬间在冰冷的口腔中化开,顺着喉咙,一直暖到了胃里。 那股甜味,像极了她这个人。霸道,明媚,不由分说地闯进来。 “……明天,再来练练吧。” 我嚼碎了最后一点甜意,对着空旷的演武场轻声说道。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 我像往常一样,背着铁剑,顶着刺骨的寒风来到了演武场的梅树下。 这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声。 果然她不在。 那一瞬间,心底涌起的一丝失落感让我自己都觉得可笑。阿鸾,你在期待什么呢?她是天之骄子,怎么会真的在意一句随口的玩笑? “嗨!阿鸾!你真的来啦!” 突然,头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猛地抬头,只见那个红色的身影正倒挂在梅树的粗壮树杈上,像一只轻盈的红猫。她晃荡着两条腿,手里还抓着两颗糖,笑得眉眼弯弯,一脸得意。 “我就知道你会来!” 柳飞霜笑得像只偷到了腥的猫,眼中满是狡黠。 “我……我不是为你来的!”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那股热气直冲脑门。我梗着脖子,死死抓着剑柄反驳道:“我是来练剑的!才、才不是在等你!” 为了掩饰慌乱,我不再看她,转过身自顾自地拔出剑,对着空气狠狠劈砍起来。 我才不管她,我自己练自己的。 但是……我的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那棵树上飘。 “好呀好呀,” 柳飞霜也不恼,满口答应着。红裙在雪地上绽开像一朵花。 “你练你的,我看我的。” 她说着,便真的退到一边,找了块干净的青石坐下,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我。那眼神专注得让我手脚都有些僵硬,仿佛她欣赏的不是一个笨拙的弟子,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喂,” 看了一会儿,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随手丢了一颗石子过来: “你这招‘寒梅吐蕊’,手腕太僵了!灵力应该从‘曲池穴’走,而不是‘少海穴’,你这样直愣愣地刺过去,谁都打不中的!” “你……!” 我的动作猛地一僵,那种被看穿的羞恼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你再这样死脑筋,我明天可不给你带糖了哦!”她威胁似的晃了晃手里的糖。 “我才不稀罕你的糖!”我咬牙切齿 “那你昨天吃了没?” “我……我扔了!”我撒谎道,声音却有些发虚。 “哦……” 柳飞霜拖长了调子,突然凑近了我几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促狭的光芒,笑得更贼了: “既然扔了,那你嘴角边……怎么好像还有点甜味呢?” “柳!飞!霜!” 我恼羞成怒地大喊她的名字,挥剑就要赶人,却只听到那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在风雪中回荡。 从那以后,我可以和她说上话了。 虽然每次都是我板着脸,以“讨教剑招”的名义,掩饰我想见她的私心。 我发现,她对其他人虽然礼貌,却总是透着一股疏离与不耐烦,仿佛多说一句都是浪费时间。唯独对我,她有着挥霍不完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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