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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只是一个小小的毛病,却将她折磨得夜不能寐。 甚至有一段时间,她想过要了结自己。 听起来很夸张吧。 但顾昙确实实施了一些行动。例如,切菜时故意切到自己的手指,看着鲜血往外流,半小时以后,伤口自己愈合了;又比如,洗澡时把自己泡进浴缸里,想将自己憋死,最后没有办法违抗生理本能,还是没有死掉。 最严重的一次,凌晨四点半,在福利院的宿舍,顾昙将抽屉里剩下的所有安眠药都吞了,想一了百了。 醒来时,人却已经在医院。眼前是洁白的天花板,她知道自己还是没有死成。 自那一次之后,顾昙再也没有过那样的想法。 很幼稚。 顾昙现在一想到这些,便要替当时的自己感到尴尬。 看见陈熙一天一天长大,母亲一天一天变老。陈熙要经历生长痛,而母亲要学着接受衰老。 她好像逐渐开始理解,人在世界上好像总是在遭受痛苦——无论痛苦是小是大。 而她要背负着痛苦好好生活。 沈言川在她生活里消失了七年,如今又一声不响地出现在她生活里,润物细无声,生活里到处是她的痕迹。 顾昙喜欢看她乖乖吃饭的样子,两颊塞满食物,仔细地咀嚼,像一只仓鼠;沈言川工作时一丝不苟,神情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做事很投入,就连顾昙走到她后面都不会发觉。 那天失眠被沈言川撞见,顾昙看得清晰,沈言川最后抚了她的发丝。 而顾昙心中,竟生出一丝,想要拥抱她的想法。 夜很黑,空气被空调打到25度,有些冷。顾昙梦到了那个并指的先天缺陷儿童,化身成鬼胎压在她的胸口,好沉好沉。 压得她透不过气。 而眼前是一个活生生的,温暖的人。 她好像变成了一只趋光趋热的小飞虫,本能地想接近一切发着光热的东西。 沈言川的脸肉眼可见变得圆润起来,而这一切归功于她。 她对此感到心满意足。 就和当年喂陈熙一样的感受。希望她们增强免疫力,少少生病。生病太痛苦了,顾昙一点也不想让她们经受。 一切都在往好处发展,最近她居然能有八个小时的连续睡眠,这是顾昙曾经想都不敢想的。 可就在这时候,沈言川说:“我想回去住。” 顾昙这才发觉,沈言川已经二十几岁了,是一个成年人,她和陈熙不一样,她有工作,有经济来源。她可以有自己的选择,而不是和陈熙一样,只能依附于她。 顾昙好像没有办法留住她。 现在留不住,以前也留不住。 沈言川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她总是有自己的打算。 两周的幸福生活一下子被打破,顾昙又回到了之前的恶性循环,房间外面一有响动就惊醒。 沈言川与她电联的频率减少了许多,从先前每天早上的问候,变成了一天隔一天的短信。 甚至,在顾昙给孩子们上课时,最简单的钢琴谱都能弹错几个音。 一定是钢琴需要调音了。 这台钢琴已经购置了将近二十年,雷打不动地立在教室里,从来没有人给它调过音。 毕竟只是用来教小孩子的,不需要被人精心养护,它只需要发出声音就足够了。下课以后,孩子们都走了,顾昙在手机上搜钢琴调音教程,跟着下载了一个电子调音器。 她用调音扳手慢慢地拧琴轴,小心翼翼地,生怕琴弦断裂。 下一秒,一声刺耳的声音响起,琴弦还是断了。 顾昙沮丧地靠在钢琴上,就好像她才是断掉的那根弦。 很久没有回老家了,顾昙一时兴起,便拨了一通电话回去,她开口:“喂,妈,你在干什么?” “喂?青青,我在超市买东西,怎么啦?” “我这周想回家一趟。” “这周几啊?” 顾昙划开手机,看着日历:“这周六吧。” 顾雅琴答应地很干脆,说要做一桌大菜好好犒劳她。顾昙则在网上找调音师,果然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来做。 她在网络上找到了一名叫作宋染的调音师,与她约了时间。 周五晚,宋染刚赶到福利院,顾昙已经在学校门口等着接她了。宋染仔细检查了这架钢琴,发现其内部有很多地方都变得老旧,还有一根琴弦绷断了。 “我身上没带这号琴弦,要等下次才能装,我先调音吧。” “抱歉,是我没有提前说。” “没事。” 过了四十分钟,宋染开始收拾东西:“调好了。” “谢谢你。” 宋染直率地用眼神打量她:“你是这里的老师吗?” “是,我在这里教音乐。” 宋染很快就捕捉到了她眼下的黑眼圈——看起来有些憔悴,整个人倒是很挺拔,站在原地,有一股清气,人也很亲和。 宋染问她:“这边工作很辛苦吧,要管这么多小孩子。” “没有多辛苦,这里的孩子都很听话。我晚上耽搁你太久了,要去附近吃一点东西吗?” “好呀。” 顾昙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丝毫不扭捏。随后,带她去了隔壁街道的一家牛肉粉丝店。 顾昙正巧也没有吃晚饭,二人各点了一碗,面对面吃。 宋染身上有一股文艺的气质,说话直率又犀利,“我来这里找我女友,顺便接一接外快,这里基本没有人家里有钢琴,你是第一个找我的。” “女友?”顾昙略微惊讶了一下,随后很快恢复平静,都这个年代了,女同性恋还是十分常见的,只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开放诚实的人。 “对,她是我网恋对象,我们前天才刚见面。” 顾昙又问了一些问题,得知她们在网络上已然相恋一整年了,忽然从心里涌出一丝敬佩。 临别时,宋染握了顾昙的手,并约好下一次来给她学校的琴换弦。 宋染走远以后,顾昙便打了一辆车,直接往顾雅琴家里开。母亲的家离镇上稍微有些远,也没有高铁和火车直达,打车是唯一一个选项。 正因如此,顾雅琴前几年,每个星期打电话都要催顾昙考驾照,哪怕买车的钱她来出。 顾昙就是不学驾照,二人在这件事上颇有一些纷争。 计程车慢慢起步,直到变成一个小点,最终彻底消失在沈言川的视野里。 说来很巧,可缘分就是这样。沈言川刚巧出来吃晚饭,就在那条小吃街上,她看见顾昙同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子走在一起,那个女生比顾昙矮了半个头。 两个人一起在店里吃饭,谈笑风生。 而她的顾老师,不知听到了什么,忽然笑起来,眼睛都笑弯了,像一枚弯弯的弦月,她的表情原来可以那么生动…… 沈言川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顾昙。 自那日搬走开始,沈言川察觉到老师心情并不好,给她发过:【早。】【今天天气很好。】 顾昙只是回复她同样的内容。 沈言川不免有些丧气,又正值赶稿的崩溃边缘,每天用工作塞满自己的生活,尝试不去想关于老师的事。 忽然间,沈言川的情绪降到了最低点,原本一时兴起买的珍珠奶茶也不再想喝,被连着包装袋一同扔进垃圾桶里。 回家以后躺进被窝,翻来覆去,最终决定将信息发出去: 【我很想见您一面,明天晚上可以吗?】
第9章 二十分钟后见。 发完这条信息的一个小时里,沈言川丢开手机,抱着笔记本闷头看资料。她最近手头上接了一本并不出名的书——有关医学的书籍,里面的用词大多很晦涩,沈言川翻译起来有些难度。 还要翻译得信达雅。此时,脑中却有心事在打架。 现在再看信息箱,里面一定会有回复了。 划开屏幕,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外面已经凌晨一点钟,她忽然想到,顾昙应该早就睡了。 沈言川在漫长的等待中,渐渐陷入睡眠。 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九点半,顾昙是七点半回复的: 【抱歉,今晚不能去找你。】 【我回老家了,周日晚上才回镇上。】 沈言川的心情有些坠落了,想到顾昙工作日一定没有时间去见她,那么,下次见面只能是下周末。 从未如此迫切地想念她,就哪怕在她上学的七年间,也没有像如今这样的心情。 沈言川没有死心:【这样啊,那等你有时间我可以去找你吗?】 【可以。】 得到了肯定的回复,沈言川的心情又稍稍回涨,她赤着脚跑去厨房,开了一瓶气泡水,一口气喝了半瓶。紧接着,她整个人开始向空中吐泡泡。 前天,银行卡里到账了她第一本译文的稿费,整整两万元。 沈言川着银行卡上的五位数,觉得幸福又满足。这是她一个月多来的辛苦换来的劳动成果。 周末,她去商场给自己买了一台全新的笔记本电脑,先前那个电脑还是四年前买的别人二手的,只花了一千五,可想而知其配置有多差。 沈言川庆幸自己选择了这个专业,也庆幸自己从未停止学习的脚步。然而她却没有选择继续读研,其中有两大原因。 一是,读研必须得继续留在学校,这样没有办法回去见她的老师。 二是读研太耗费时间,沈言川不是娇生惯养的孩子,她没有家庭给她的底气——能够一直念书,她必须要考虑到现实因素,也就是自己的经济能力。 第二个原因占主要因素。 读研要三年时间,她的积蓄并不足以支撑这项计划。 她想,本科毕业,进一家翻译公司也不错。 路过一家首饰店,沈言川忐忑地走进去——她从来没有进过这种店,因为觉得自己没有佩戴这类首饰的需要。 而如今,一种念头在她心里悄然升起,她想,顾昙或许会喜欢这种亮闪闪的东西。 周五晚上,顾昙回到母亲家里时,时钟指向十点。她没有带钥匙,于是轻轻地敲门。 这栋老房子是顾昙姥姥的遗产,是一个两层的独栋别墅,外观看起来有些古老。墙皮也脱落了些,有一面墙被爬山虎覆盖了一半,周围的藤蔓郁郁葱葱。 “青青,回来了。”顾雅琴很快给她开门。 顾昙家里的人大多行为正直,这与她们家的一向的信仰与家教脱不开关系。顾昙的姥姥顾芸,在顾昙刚成年时得了癌症,去世了,世事无常。 顾芸一辈子都在行善积德,甚至对路边的一只小猫都抱有怜悯。那只小猫在一个星期大的时候便被捡回家,如今年过十五,还住在这栋老房子里。 已然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了。 小动物都有灵性,在顾芸去世那会儿,这只小三花绝食了整整两个星期,顾雅琴没有办法,只能往她嘴里打糖水,就这样喂了一个月,才勉强将她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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