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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去他便与城里的富商家来往密切,如今能与你们陆家结亲,是达成他目的重要一步。” “你们陆家如今在商界呼风唤雨,但因为发迹时间不长,在官场并没有自己稳固的一方势力。” “而在如今这世道,不用说想要做得更大,哪怕就是不被蚕食,也需要尽快培植自己的势力。对陈局长和陆家来说,彼此都是最好的助力。” 葛昭起身来到窗前,视线落在窗外的花坛上,“陆小姐可听懂我的意思?” 陆棠沉默片刻,坐起身来,面上全无方才的病态,眼眸里尽是深邃。 “师娘的意思是,不管我与陈家二少爷如何,这门亲事是必定要结成的,因为这门亲事的目的实则与我二人无关。” “而为陈家二少爷冲喜的说法,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葛昭转过身来,静静望着陆棠,“是,而且正因为陈家二少爷命不久矣,结亲这一步才最终被定下来。” “他在死之前,要为陈家发挥最后的价值。”葛昭停顿了下,“也许在陈家看来,这是他此生仅有的价值。” 葛昭的声音在陆棠听来似带着冰霜,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整个身子像浸入盛夏的冰窖中。 陆棠虽然从未与陈家二少爷接触过,但二人的境况何其相似。 生来就是要为生养自己的家庭献出全部,成为对家庭,实则为家庭掌权人有利用价值的人。 两个人任由沉默在她们之间拉扯。 陆棠嗤笑一声,声音活络起来,不再似方才那样假意。 “师娘亲自上门,就是为了保证这门亲事顺利结成。哪怕我和陈家二少爷八字相克,哪怕我二人都奄奄一息,是吗?” 葛昭抬了下眉毛,迅速变脸的陆棠有些出乎她意料。 “是,这是陈家请我来的目的。”她对此十分坦然。 “陆小姐可以放心,以陈家二少爷现在的身体情况,办喜事拜堂就已经要了他半条命,无法真的成亲。” “而且他确实命不久矣,成亲三天内,陈家可能就要办白事了。陆小姐嫁过去,可以安心做陈家的二少奶奶。”葛昭说道。 陆棠唇角带上一抹笑意。 “我曾听说师娘们专事鬼神之事,现在看来,师娘们呐,最擅人事。” “鬼神之事就是人事。”葛昭答道。 “关亡,实际上并非是问亡者未了心愿,而是帮生者了却心结,看香头也是。” 葛昭向来懒得同旁人说这些,不过此刻,她觉得跟陆棠说一说倒也无妨。 就像在某个时刻,不知为何会讲起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她有点好奇对方是何反应。 “那我也有些事想请葛师娘帮忙,当然,仪金自然不会少。”陆棠抬眼看向葛昭。 “陆小姐请讲。” “陈家白事之时,想必自然要请师娘到场,希望到时师娘能成全我去紫云庵为亡夫祈愿一年的心愿。” 听到这话,葛昭有些诧异地望向陆棠。 对方此刻一副淡定模样,像是已经笃定她会帮忙。 “陆小姐这样的请求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我也未曾办过,恐怕不一定能帮到陆小姐。” 葛昭垂眸,唇边笑意仍在。 “师娘不必过谦,你一定能帮到我。”陆棠悠悠开口,抬眸直视对方,“因为,你想帮我。” “陆小姐是如何看出我的想法?”葛昭问。 “因为葛师娘如果不想帮我,就不会费口舌对我讲这些,直接完成此行目的即可。” 葛昭在心中暗暗赞叹陆家小姐的机敏。 “陆小姐确实聪慧,此番我定当尽力帮助陆小姐达成所愿。”葛昭回应。 “那就有劳师娘了。” 陆棠微微欠身,葛昭回礼后便退出房间,来到布置好的香案前。 看香头的过程实际并不复杂。 香案设在神像或祖先牌位前,香炉中铺满大米或香灰固定。 点燃三炷线香后,求卜者双手持香,心中默念所求之事。将手持线香插入香炉,香燃烧约一刻钟,观察香火燃烧形态。 一看香火燃烧速度,二看香火颜色,三看烟雾走向,四看香灰状态。 葛昭为陈陆两家联姻看的这出香头,是最佳的“天地香”——中间香高、两侧香低,意为神灵庇佑。 香火搭桥,陆家二小姐有神佛庇佑,这门亲事大吉。 这一消息立即被传回了陈家。
第45章 45故事4关亡(2) 事情的走向确如葛昭所讲,陈家二少爷成亲后便去世了。 不过,并没有三天之久,而是在成亲当天,拜完堂之后,而且并非病逝。 整件事说来离奇。 办喜事那天,拜完堂后,陆棠被扶入婚房,而陈家二少爷被搀扶着,跟着陈家老爷和大少爷去门口迎接贵客。 采莲扶着陆棠走向婚房的时候,瞧了眼陈家二少爷那颤颤巍巍的样子,深吸一口气才忍下白眼。 陈老爷看自家小儿子不中用的模样,也是一脸厌弃,甩开他大步走向前,等到了大门口,又换上满脸笑意。 他带着儿子们来迎接的这位贵客,是他的上级胡厅长。 胡厅长说被“琐事”拖牢了,到得迟了些。 陈局长立马接话,厅长的“琐事”在他这里就是“大事”,又恭维了一阵。 二人说完场面话,陈老爷邀请胡厅长进门。 就在这时,从街边杀出来一个人。 他对着天鸣枪一声,大喊着世道不公,要为民除害,便朝胡厅长这群人开了枪。 哪知这人根本不会使枪,枪子打在了人群最外层的陈家二少爷身上,二少爷当场毙命,其余的人都毫发无损。 而这枪也很低劣,在混乱中直接走火,打中了那人自己,当场死亡。 “有刺客!”,“保护厅长!”,“有暗花子!”保卫人员们七零八零地高呼出声,现场一片混乱。 然而等到厅长转移到安全地方,他们才发现这场混乱的主谋,在混乱开始前就已毙命。 陈局长陪着胡厅长到了安全地,看到对方没有事,这才放下心来去看自家小儿子的情况。 他尽心扮演起在大喜之日丧子的高声痛哭的慈父,当时他的情绪确实波动很大,不过并不是悲痛,而是激动。 自家小儿子在成亲这天为胡厅长舍身挡子弹,这足以让他在这一派系站稳脚跟。 小儿子之死,为他创造了最大的价值,陈老爷此时哭喊“我儿”时也多了几分真心。 缓下神来的胡厅长心里虽然不悦,但嘴上不好多说什么。 他来参加一趟下级家的喜事,居然碰上行刺,他本来可以把这气撒在陈局长的头上,但是人家今日成亲的小儿子死了。 搞不好后面还要被对方说成是为自己挡枪子,而实际上对方小儿子离他很远。 此刻,坐在婚房里的陆棠,听着采莲的生动讲述,对这场闹剧笑着摇头。 “如果当真是刺客,为何不悄无声息地直接对着胡厅长开枪?为何要在开枪前对天鸣枪,大喊那番说辞?又为何枪法差得只打中人群外的二少爷?” 陆棠一针见血。 那名“刺客”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只有听书这项爱好,而且嗜赌。 近日里听到“舍生取义”,“为民除害”的桥段,沉迷得不得了。 前日赌输了全部家当后,在跟讨债的人撕扯中抢到了一把枪,然后瑟瑟发抖地隐匿了一晚。 当晚他做梦,内容全是之前听过的那些侠义桥段。 醒来后他仰天感慨世道不公,自己竟沦落到这般境地,只能通过舍生取义来搏一搏身后名。 他其实并不认识胡厅长,也不知道胡厅长是负责内政,与这社会大小事没有太大关系,在他眼里所有当官的都是一丘之貉。 他只知道陈家今日有喜事,可能碰巧会让他遇到些值得杀的“害虫”,结果就让他碰到了胡厅长。 整场闹剧里看似最无辜的陈家二少爷,当真是个可怜鬼吗? 众人不知这陈家二少爷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一个病秧子,都以为是生了一场大病。 实际上是他平日里欺压邻里街坊太甚,有次甚至要强拆一位婆婆的房子,被愤怒的众人暗地里狠狠打了一顿才成了这样。 由于陈家二少爷伤势过重,陈家请了葛师娘来看香头,葛师娘当时顺水推舟,推波助澜了一番,所以因此也知道对方时日无多的情况。 最后,喜事直接变成白事,陆棠莫名其妙成了“义商”之妻。 她在众人眼里是成亲当天丈夫义勇捐躯的可怜人,胡厅长等多次派人来慰问。 葛昭比预计更早的时间被请来关亡,两个人不近不远的见上一面,说上几句场面话。 但相交的视线明明白白地写着,二人是不清白的同谋。 原本双眼红肿一副未亡人黯然神伤的陆棠,在葛昭面前瞬间放松下来,眼底看不见一点悲伤,甚至含带了笑意。 简单寒暄之后,葛昭同家中众人来到香案前。 关亡的整套流程也很简单,在夜间设香案,由师娘焚纸念咒,模仿亡者语气说话,家属哭泣问询。 每一方都扮演着自己该扮演的角色,只要最后生者安心,此事便算办得圆满。 陆棠的事也很顺利。 原本陈家人还对一年这么长的时间有所犹疑,但当葛昭提到“这是为陈家义勇捐躯的二少爷祈愿,本地人家以后也会以二少爷为楷模”之后,陈家人马上就同意这件可以大肆宣扬,用来光曜门楣的事。 随后,陆棠便带着采莲来到紫云庵开始为期一年的清修。 ** 一直以来,葛昭都有受邀在各处坤道院讲道,其中既有面向道院内修行者的,也有面向普通市井百姓的宣讲。 由夏入秋之际,她在紫云庵有连续七天的宣讲,且是在每天晨钟的卯时。 而这七天,都有一位特殊的结缘客,陆棠,每天准时出现在前排听讲。 陆棠听得特别仔细,葛昭总能瞥见她沉入思考的表情,以及时不时露出了悟的神情,她还会跟葛昭提问自己的疑惑之处。 在这七天里,两个人除宣讲之外并无交集,每次都是讲道前后浅浅点头致意。 等到宣讲的最后一天结束,陆棠向葛昭走了过来,笑着上前。 “师娘,近来听你讲道,心中既往的疑惑逐渐有了头绪,但仍有许多不解之处,想跟你请教一下,不知是否方便?” 看着眼前气色日渐华润莹和的陆棠,葛昭温声回应:“陆小姐有心向道,我定当知无不言。” 听到葛昭对自己的称呼,陆棠恍惚了一瞬。 自成亲之后,身边人对她的称呼都换作了“二少奶奶”。 连采莲一开始也换了称呼,直到陆棠多次让采莲在私下里像原来那样唤自己,她才挽回一丝旧日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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