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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大的袖袍下,紧握的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萧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和彻骨的冷厉,穿透厚重的帐帘:“来人!” 帐帘应声而开,心腹侍卫统领与两名贴身侍女无声而迅捷地步入,垂首肃立。 帐内压抑的气氛让他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萧璃依旧背对着床榻,挺直的脊背透着一股寒意。 她沉默了一瞬,那个呼之欲出的称谓在她舌尖滚了滚,最终化作一声饱含荒谬与刺痛的停顿:“驸马……” 这两个字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无比讽刺,如同吞了砂砾般粗粝。 “卫云伤势未愈,需绝对静养。”她猛地侧过脸,冰冷的视线扫过侍卫统领,“即日起,没有本宫的手令,不许她踏出这寝帐半步!任何人——记住,任何人不得探视!”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所需汤药饮食……” 她转向侍女,目光锐利如刀,“皆由你们二人亲自经手,寸步不离,不得假手他人!若有差池,唯你们是问!” 侍卫统领面容冷峻如铁,抱拳沉声应道:“遵命!” 随即一个手势,两名如铁塔般的侍卫无声无息地移至帐门两侧。 他们手按刀柄,目光如电,瞬间将这座营帐化作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 侍女们脸色微白,大气不敢喘,低垂着头快步上前。 她们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染血纱布、倾倒的水盆碎片以及那片刺目的染血布团。 铜盆与地面轻微的磕碰声,布帛摩挲的细响,在这死寂的帐内被无限放大。 萧璃终于缓缓侧过身,目光最后一次投向那张窄榻。 那个单薄的身影蜷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易碎的琉璃人偶,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仅仅是这么一眼,一股难以言喻的窒闷感猛地堵上她的心口,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猛地一甩宽大的锦袖,力道之大,带起一阵劲风,竟将案几上一支红烛的火焰都扇得剧烈摇曳起来。 “哼!”一声压抑的低哼溢出唇瓣。 她再不迟疑,决绝地大步朝帐外走去,步伐又快又急,那被风卷起的衣袂翻飞,像是急于逃离某种令人窒息、却又无形无质紧紧缠绕着她的东西。 厚重的帐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帐内的一切。 甫一踏入自己灯火通明的主帐,挥退了所有欲上前侍奉的宫人。 那强撑了一路的、属于长公主的威仪与冷硬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无踪。 萧璃踉跄了一步,几乎是跌坐在冰冷的紫檀木案前。 金兽熏笼里袅袅升起的安神香,此刻闻起来只觉烦腻欲呕。 她抬起手,修长而冰凉的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狂跳、仿佛要炸开的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案上光滑的漆面,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模样。 面颊因盛怒而残留着不正常的红晕,眼底却是一片骇人的赤红与深不见底的混乱。 胸臆间,愤怒的岩浆仍在咆哮翻滚,那是对被精心编织的谎言愚弄至深的屈辱与狂暴。 羞辱的毒藤疯狂滋长,缠绕着她过往与「驸马」相处的每一个情景,每一个她曾觉得违和却又未曾深究的细节,都变成了尖锐的倒刺。 震惊的余波尚未平息,那个朝夕相对甚至……让她心底悄然滋生出异样情愫的人,竟是女子。 彻头彻尾的骗子。 这认知本身就像一场荒诞至极的噩梦紧随其后的,是灭顶的后怕。 但若没有那决绝的一扑……她不敢深想。 更让她恐慌烦躁的是,在这片毁灭性的情绪废墟之上,偏偏滋生出一丝微弱却无比顽固的……悸动?混乱? 那日毫不犹豫扑来的背影,那双此刻紧闭着却盛满绝望死气的眼睛,那脆弱得一触即碎的苍白面容…… 如同鬼魅般不断在她眼前交错闪现,顽固地、一遍遍地叩击着她坚冰般的心防。 “为什么……偏偏是你?”她低喃出声,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迷茫与挣扎。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案面,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 不知何时,一滴滚烫的泪竟不受控制地砸落下来。 这陌生的湿意让她瞬间惊醒,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烦躁和自我厌弃。 “荒谬!”萧璃猛地闭上眼,试图驱散那些该死的画面,可卫云苍白的脸、绝望的眼神、扑过来的背影反而更加清晰。 烦乱如麻的心绪彻底失控,她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手握拳击化成悲愤打桌面。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空旷的帐内骤然炸开。 案几猛地一震,其上精致的青玉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盏盖滚落。 残余的冷茶泼洒出来,在光滑的案面上蜿蜒流淌……如同她此刻无法平息、也无处安放的心潮。 帐外,秋风呜咽着掠过营帐的尖顶,发出如泣如诉的悲鸣,应和着帐内那一声震响后,死一般的沉寂。
第26章 长公主烦恼啊 沉重的朱漆大门在卫云身后无声合拢, 落锁的「咔哒」声像冰锥,刺穿了暖阁最后一丝流动的空气。 萧璃站在庭院冰冷的青石板上,身姿挺直如松, 宽大的袖袍下, 指尖却深深掐进了掌心, 留下一弯弯月牙似的红痕。 她未曾回头看一眼那被隔绝的暖阁,只对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心腹侍女沉声下令,每个字都淬着寒冰:“看好她。除送药送饭, 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违令者——”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庭院里噤若寒蝉的仆从, 让他们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杖毙。” 自那日从血腥未散的皇家围场狼狈归来, 偌大的公主府便被卷入一场无声的风暴中心。 暖阁,那曾经或许有过短暂暖意的所在, 彻底沦为了一座孤岛。 窗棂紧闭,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天光, 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与声音。 侍立在外的侍女屏息凝神, 连脚步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门内死水般的沉寂, 或是惊动了主殿那位周身寒气更甚的主人。 主殿之内,鎏金兽首香炉依旧吞吐着昂贵的沉水香, 却驱不散一种无形的冰冷。 萧璃端坐于案前, 笔走龙蛇,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报。 她低垂着眼睑,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 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偶尔有属官进来禀报, 无不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长公主身上弥漫开来,冻得人手脚发麻。 他们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措辞加倍谨慎,行礼退出时后背已然沁出冷汗。 案上的公文处理得一丝不苟,字迹依旧凌厉。 侍立一旁研磨的侍女却敏锐地察觉,公主执笔的指节绷得极紧,偶尔会悬停片刻,笔尖的墨汁无声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乌黑的痕迹,像凝固的血。 只有当厚重的殿门隔绝了外界,只剩她一人时,那强行构筑的冰墙才显露出一丝缝隙。 铜漏滴答,一声声敲在死寂的空气里。 萧璃猛地将手中的狼毫笔掷在案上,笔杆骨碌碌滚落,溅开的墨点污了刚批好的奏章。 她颓然地靠向椅背,抬手用力揉捏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白日里被强行镇压的画面,此刻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咆哮着冲撞着她的思绪。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醉意或懵懂的眼睛,大婚之初笨拙地打翻茶盏、语无伦次的样子…… 此刻在她眼前清晰得可怕。 原来每一次失态,每一个漏洞,都不过是精心织就的伪装。 那层玩世不恭的皮囊下,藏着的竟是如此惊人的隐忍与心计。 萧璃的胸口剧烈起伏,贝齿紧咬下唇,几乎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那是被愚弄的怒火在灼烧肺腑。 然而,紧接着闯入脑海的,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病中昏沉辗转时,床头那碗犹带余温、用料极精准的参汤。 赏花宴上,自己指尖微凉即将被刁难之际,一只「不稳」的手「恰好」打翻了邻座的酒杯,吸引了所有目光。 还有那本如同从天而降、狠狠钉死了政敌七寸的、誊写得密密麻麻的关键账册…… 桩桩件件,曾经以为是巧合或自己运气使然……如今却扎进心头,有了全新的、令人心惊肉跳的注解。 那不是巧合,是黑暗中无声的守护。 萧璃的手无意识地抚上心口,那里并非只有愤怒在灼烧,似乎还有一种…… 被小心翼翼包裹过的暖意,顽固地钻了出来,与怒火缠绕交织,让她烦躁不堪。 最终定格、反复撕扯她的,永远是围场那惊心动魄的一瞬。 弓弦尖啸,羽箭破空而来。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几乎是本能地、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扑挡在她身前。 沉闷得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声,压抑在喉间的痛哼,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她扶住对方肩膀的手。 以及那张在她怀中迅速褪尽血色、冷汗涔涔,却写满不容置疑的「值得」的脸…… 胸腔里熊熊燃烧的怒火,仿佛被兜头泼下了一盆带着冰碴的水,发出滋滋的、令人窒息的声响,腾起一片复杂难言的青烟。 那纯粹的愤怒里,不受控制地渗入了别的东西,一种带着刺痛感的困惑,一丝无法否认的悸动,还有…… 某种让她自己都感到惊惶的、想要靠近又拼命抗拒的冲动。 若真是处心积虑的欺骗,为何要一次次伸手相助? 甚至不惜以身犯险,险些命丧黄泉? 仅仅是为了维系这桩名存实亡的婚姻带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便利吗? 或者……这其中,藏着连她都无法揣度的隐情? 萧璃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紫檀木桌面。 眼前闪过那双偶尔在她不经意瞥去时、瞬间褪去所有伪装,流露出沉静如深潭又锐利如鹰隼的眼眸。 闪过那次书房内,她无意间问及边塞局势,对方脱口而出的那句精辟透彻、让她都暗自心惊的见解。 还有某些极其靠近的瞬间,鼻尖萦绕的、一丝极淡的、清冽如雪松又带着若有似无药香的……属于女子的冷香。 “女子……”萧璃的嘴唇无声地翕动,舌尖缓慢地吐出这两个字,仿佛在咀嚼着什么苦涩又奇异的东西。 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怪异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心间的堤坝。 那个与她拜堂成亲、被她视作驸马、让她曾心生警惕又偶尔泛起一丝欣赏与探究的人,那具包裹在华服下的身躯,竟是…… 一个和她一样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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