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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祖祖辈辈都在努力, 却依然走不出, 困住无数人的十万大山。 闵奚那样矜贵一个人,从小娇养着, 连厨房都没进过, 就为了素未谋面的她独自一人闯入巍峨大山。 这其中的恩和情, 是薄青瓷这辈子都还不完的。 她卑劣,她恬不知耻, 竟然也敢肖想对自己这样好,有着大恩的闵奚。 月亮抖落清辉, 为她照亮坦途,她却想将月亮纳为私有。 女孩心头此刻两种极端的情绪交战,虽然已经极力克制和伪装, 但到底还是稚嫩, 闵奚只一眼就看透,又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她这话并非真心。 她撇下怀里的电脑, 突然侧身近到身前,好笑又无奈:“怎么了, 说这样的酸话,难道我和你的关系就不好了吗?” 那是张陡然放大的脸。 闵奚一手撑在沙发上,眼神将薄青瓷细细打量,女人下巴线条纤细流畅,微微上扬,此时只需往下轻轻一搭,就能落在她的肩膀。 薄青瓷感受到耳畔边似有若无的热息,像夏日傍晚落下一场仓促的阵雨,来的急,走得快。 潮湿,黏腻,却余韵很足,温度经久不散。 女孩抱着课本轻轻摇头,薄唇抿紧,轻声吐出两个字:“也好。” 怎么不好呢?闵奚待她是极好的。 可这不一样。 “——也好?” 什么叫也好?闵奚有点不开心了。 许是生理期将近,又或者是今天外头的天气不好,工作任务繁重,她本来也不是什么性格温柔脾气好的人。 多年好友,游可就常常遭她白眼,在公司里,下属也是敬畏较多。和闻姝相处,也是随性而至,从来没有特意去让着,哄着,反而是对方迁就她比较多。 唯独将为数不多的耐心和温柔留给了薄青瓷,这只初来乍到、除了自己无所依靠的小雏鸟。 闵奚开始以为是小女孩争风吃醋的依赖心理在作祟,害怕属于自己的那份爱被人分走,所以愿意照顾对方这份别扭的小心思。 这样的照顾,这样上心,完全就是把人当做亲妹妹在看待,现在只换回来“也好”两个字。 她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好气又好笑,无可奈何的感觉。 闵奚撤回身子靠在沙发,笑意收敛。她双手环臂,指尖在胳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语气变得平淡:“我给你机会,重新说一次。” 气势感瞬间就上来了,薄青瓷有种后颈脖子皮被人掐住的紧迫感。 “姐姐,我刚刚说错了,是特别好。” 她改口极快,眼眸弯成月牙状,扔掉课本抱住闵奚胳膊就自然地贴上去:“我和姐姐天下第一好。” 薄青瓷也没想到自己对于变脸这一技能竟是无师自通,水到渠成。 邵清薇和唐梦姿宿舍里天天拌嘴吵架,时不时两个人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挑衅、对骂、求饶又和好。 这一流程隔三岔五就在她面前上演,薄青瓷见怪不怪,用到自己身上的时候竟也格外顺手。 闵奚听完她的改口,没有表态,不过平直的唇角已经扬起细微弧度。 薄青瓷见状,两眼一耷,趁热打铁抱住闵奚的小臂轻晃两下,糯糯撒娇:“姐姐……” 闵奚不说话,不过毛毯底下,她两只冰凉的脚掌已经不依不饶跟过来,贴紧,毫不客气地汲取薄青瓷的温度:“还没捂热。”她理所当然。 薄青瓷便知道这是原谅自己了,很主动地将另一只脚也贴上去。 闵奚的脚还是很凉,乍一下碰到,冰得薄青瓷打了个激灵。只不过淤堵在心里的那口气却在这一来一回间,不知不觉散尽。 “手也给你捂捂。” 穿过闵奚的臂弯,她将对方两只手也捞过来,就藏在手心里捂着,低头哈气,左右搓动。 不出意外,闵奚手也是一样的冰。 有时候薄青瓷也很难理解,同样是坐在沙发上,火桶烤着,小太阳开着,自己身上暖烘烘热得都快要出汗了,姐姐却依然手脚冰凉。 闵奚低眉看她。 近来她忙,有段时间没好好和对方相处了。 大约有半个月的样子,上周周末,自己出差,薄青瓷索性也没回来,留在学校图书馆复习。 嘉水入冬以后难得见到大晴天,此前没注意,今天仔细观察,闵奚发现薄青瓷这几个月养下来肤色养白不少,再不是刚到嘉水的时候,那种偏深的小麦色肌肤。 少了几分天然的质朴气,多了几分精致感。 薄青瓷也没注意到闵奚在看自己。 她低着头,眼睫扑扇投落小片阴影,小巧挺拔的鼻尖往下,红唇粉润,正在一下一下给对方哈气暖手,神情莫名虔诚。 闵奚看得出神。 反应过来,才后知后觉有些亲密过头。 除了妈妈,她还没被谁这样对待过。 闵奚心底生出些许的不自在,下意识抽回自己的手,敛目低眉:“好了,没跟你真生气,去忙你的吧。” 刚抽回的手上,还残留着少女的体温。 闵奚将电脑拿回身前,手下又是一片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将对方那点残留的体温驱散得一干二净:“我继续工作了。” “噢。”薄青瓷懂事地松手。 撇落在旁的课本,又被她重新拿回手里,翻回到原始那页。 书本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字体,数字公式,活过来一般,变成小人,在她眼前飘荡、跳舞,一晃一晃。 不同于闵奚那般坦荡自然,薄青瓷心中有鬼,任何一点细节、动作,对她来说都很致命。 她还在回味方才的亲昵互动,后知后觉,两颊泛起潮热,余光总是忍不住要往一侧的闵奚身上落,心不在焉。 这样,过去不知道多久,闵奚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人目光还停留在电脑屏幕上,身体已经动起来,只见她倾过身,一只手往前去摸手机。 赶在对方拿到手机以前,薄青瓷已经提前瞥见来电备注。 她不动声色。 看清楚是谁打来的电话,闵奚愣怔两秒,接起。 她一只手搭在键盘,指尖下动作没有停歇,语调温和:“怎么了?” 薄青瓷就坐在侧面,手指捏起书本的一角,目不斜视,耳朵却已经悄悄竖起。 针落可闻的客厅,静谧的夜,为偷听创造出天然绝佳的条件。 闻姝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会是什么事呢? 薄青瓷像只软绵的白兔,纯良无害,没有什么攻击性,却足够警惕,一点风吹草动就如临大敌。 经过昨晚,她已经将闻姝这个人列入高危名单。 闵奚没避讳着薄青瓷,就靠在沙发上,这样同电话那边的人聊。 你来我往,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不痛不痒。 末尾,不知闻姝是说了什么,她神情出现明显迟疑。 就在这时,窗外一声巨雷惊响,伴随一条紫蓝色的闪电划破长空。 雷声过后,豆大点雨滴倾盆而下,突如其来,颇有些骇人。 雨点密集砸落的动静盖过风声,薄青瓷见状匆忙起身跑去关窗,免得雨大了要飘进来,浸湿地板。 闵奚凝神盯着窗外的雨,静了会儿,总算答复电话对面的人:“下暴雨了,没有过来的必要,你早点回去吧。” 挂完电话,她将手机扔回沙发角落。 偏头喝水的同时,刚好迎上关好窗户正往回走的薄青瓷,便随口提了提:“闻姝说她刚好在这附近想顺路给我们带点甜品,天气不好,我让她回去了。” 闵奚说这话的时候,漫不经心,不甚在意的模样。 薄青瓷却悄悄松了口气。 到底是“刚好、顺路”还是故意制造机会,天知地知。 她想,今晚这场雨来得还真及时。 冬日里的潮湿、阴冷,被这场雨无限放大。翌日清晨,薄青瓷将窗子推开条狭小的缝隙通风,不期然被室外的寒风扑了个满面。 好冷。 她抖抖肩膀,又飞快钻回温暖的被窝里赖了会儿。 家教约好上午九点到十一点,薄青瓷收拾完毕准备出门的时候,闵奚还没起床。 她照例将做好的早餐温在电饭煲里,背上书包出门。 围巾,棉袄还有手套,常年独自生活让薄青瓷早已习惯自己照顾自己。 女孩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不让寒风有任何一丝可趁之机。 刚一出门,脚边就踢到个东西,实心的。 以为邻居乱放垃圾,她低头去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是个保温袋。 袋子上印了店名logo,薄青瓷一眼认出是这附近很出名的一家手工甜品店。 她用脚尖碰碰,再次确认里面装了东西。 脱下手套,弯腰,薄青瓷伸手去摸保温袋的外部,冷的。 拉开一看,袋子里是摆放整齐的华夫饼和鸡蛋仔,还有两杯丝袜奶茶,只是杯盖内部已经结出一排排冷凝水。 只稍一思索,薄青瓷就知道东西是谁放在这的了。 她想,昨晚闻姝打那个电话的时候,人应该就站在楼下,而不是所谓的“附近”。 她不由开始揣摩,昨夜大暴雨,闻姝站在她们家门口将东西放下,又默然离去的时候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原来,在喜欢闵奚这件事上,她们都一样小心翼翼。 她们平等的卑微。
第26章 送行 送行 昨夜雨势很大, 下了整晚。 地铁上,薄青瓷手机刷到灾情通报,说昨晚嘉水下面一个地势低的小县城淹了, 这会儿政府正在组织人员进行施救。 看起来离自己很遥远的事情,其实又很近。 薄青瓷脑子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三年前那个盛夏的雨季,雨也是那样, 一个闷雷巨响过后就开始落, 暗沉沉的天被云压得不透一丝光亮, 活像世界末日要来临。 天空破了个洞,雨水不要命地往下泼, 几个小时不到就冲垮半边山坡。 当时正是农忙, 附近几个村子好多村民都在梯田里干活抢收,波及到的人不在少数, 可真正倒霉出事再也回不来的, 只有四个人。 薄青瓷她爸, 就是其中一个。 被灾蒙祸,雪上加霜, 这样的坏事让她们家撞到。 雨停以后没多久,春华书记领着村干部挨家挨户确认各家人员伤亡情况, 登记、补偿,等政府妥善安置,一群人来到薄家小破院的时候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薄家的情况, 村里再清楚不过,对一个还没满十五岁的小女孩宣告如此残酷的事实, 无异于将她送上绝路。 薄青瓷却早有预感一般,讷讷开口:“我爸爸死了吗?” 死了就死了吧,她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感触。 父亲和女儿,天生隔着一层,彼此间除了那点可怜的血缘关系,再没什么能够证明她们是这世间亲密至极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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