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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进乐坊时,奴婢还盼着兄嫂能来看我,过年那日,我守着门不睡,想着他们若是能来看我,我便…不记恨他们了。可是等到天亮,还是没有人来,奴婢心里便明白了,他们是真的不要我了。” “后来奴婢慢慢忘记了兄嫂他们,就一日日的拼命练舞,只记得隐约过了几个年,忽然有一日管事说,有贵人要来我们了。那天我们很害怕,舞跳好了,过的也并不都是好日子,反而还会变成贵人们的玩物…” “大伙儿还商量过,要不要故意装病,不让贵人挑上我们?但最后谁也没敢这么做,许是我们都知道,命是注定的,再挣扎也躲不过。” “我记得,那日来接我们的人,是公主府的杨管事,奴婢还记得那日她凶巴巴往那一站,我们一帮姐妹都怕的缩成一团的情景呢。杨管事瞧着凶,可待我们却不苛刻,还在返程的路上告诉我们,长公主和一般的贵人不一样,只要我们尽本分,一辈子都能安康。” “从来没有管事敢那么说的,我们一开始根本不信呢。可未曾料想,真的进了公主府后,日子竟好了起来。逢年过节,我们都能有赏银,公主很少招待贵客,便是有人要来,让我们去跳舞,也都是跳完就走,从不让我们变成…变成其他贵人府上的舞姬那样…” “那天庆功宴,有其他大人欺负我们,大人为我们这般出头,事情闹大了,奴婢担心公主事后责怪于你,后来…壮着胆子去求见了公主,想要报恩。想必公主也是看到了大人的为人,才会让奴婢过来伺候,她问了奴婢愿不愿意,奴婢说的愿意…” 如今报恩没有报到,鹤大人就要走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甚至什么都没能为鹤大人做过。 枝月心中空荡荡的,不知道该怎么是好,很是不知所措。 说到这里,枝月慌忙解释:“奴婢不是故意说这么多的,只是想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不小心就说出来了…” 枝月飞快将眼底要涌出来的眼泪擦去,心里暗怪自己,怎么鹤大人一问,她就忙不叠把心里的话都吐出来了。 她是来服侍鹤大人的,而不是来诉苦的,怎么得了鹤大人的笑脸后,就半点分寸都没了,心中这么没数。 鹤轻静静听完了枝月的话。 “枝月,你不需要报恩于我。” 她声音温和。 双眸如同温润的泉水,静静注视着枝月,仿佛无论什么样的情绪都能被这双眼眸接住。 枝月原本都不想哭了,可和鹤轻一对视,眼泪就扑簌簌往下掉。 “奴婢知道,大人心性高洁,不把施恩放在心上。” 她背过身,用袖子擦了几下脸上泪痕,声音哽咽。 “可是奴婢心里就是有些…舍不得,不好受。” 鹤大人太温暖温柔了,世上好像从来没有人这样俯身温和看着她,等她说心里话。 鹤大人是第一个。 这种第一,赋予了感动与别样的意义。 舍不得?不好受? 鹤轻怔怔听着,这一刻,突然发觉,她的心境也许是和枝月有了些重叠。 她想起李如意时,只要想到搬出竹园,日后见面少了,心中的那种闷,不就如此么。 枝月尚且会为此感到不舍。 李如意…不会吗。 — 一更[玫瑰]
第62章 :唯独鹤轻 以前鹤轻无意中,听人说过一种说法。 人这一辈子,遇到的所有人,都是不同的镜子。 他们用不同的方式,照出你的样子。 有些样子你喜欢,有些样子你讨厌。 我们在别人身上寻找到的感动和品格,也许,那本来就是我们的人格中,想要生长出来的部分。 只是种子还在破土时,你需要多去看一看其他花花草草长大的样子,以此来确定,将来你的生长方向。 鹤轻的思绪,从那种复杂酸涩的感觉里抽了回来。 她重新看向枝月。 我待人以诚与温柔,大概是心底里也希冀着,这个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个“我”,都能被这样对待吧。 “枝月。不要哭了。”鹤轻绕到一边,俯下身,认真看着对方。 “你是我的朋友,若是不舍,我可以来看你,或者,我求公主允你能出府来看我。” 枝月没被人这么温和着哄过,本来刚要止住的眼泪,又有决堤的趋势。 “大人…” 大人把她当朋友? 这个词儿好新鲜,枝月甚至从未从别人口中听过。 鹤轻点头:“嗯。朋友。我来和你解释一下,这个词语的意思。” “大意就是说,倘若我们之间没有身份性别的限制。你叫枝月,我叫鹤轻,我们有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心事,困境,乃至开心的事。” “在我们没有遇到彼此之前,我们会感到孤独,难过,有默默消化的,独属于自己的艰难时期。” “可当我们遇到了朋友时,某一个瞬间,我们感到彼此是被支撑的,温暖了一点。” “世上的不平之事有很多,我们是微不足道的存在,这些我们都明白,可在与朋友相见时,你的喜怒哀乐,小小的心事,困窘的感受,欢欣喜悦与快乐,全都被放大了,成了能被认真倾听的珍重之事。” “在那样的时刻里,你会觉得,不孤独了。这世上有人认真看见你。” “朋友不是与你相伴一生的恋人,可也是生命中重要的组成部分。枝月,你在的世界太小了,没能看到人与人的情感中,可以延展的其他东西,所以当你感觉被我帮助了后,恰巧我又是个男子,你唯一想到的就是来伺候我,报恩。” “这不对,枝月,这种做法太低看你自己了。” “从你那天说要来服侍我时,我就想要拒绝。可我那个时候就知道,若我这些话说的太早了,只会伤害到你,因为你还听不明白那些话。” “但现在,我要搬出竹园了,我们已经相处了一些日子,你应当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想,这些话,我可以说了。” “拒绝你报恩的方式,不代表我在否定你这个人。你很好。” “枝月,好姑娘要学会好好爱自己,这是作为朋友,我分享给你的第一个道理。” 鹤轻轻声说完这些,变戏法一样,从手里变出来了一朵小雏菊花。 “随处可见的花草,纵然不知名,也能长得很好。是不是?” 枝月睁着眼睛望着突然变出来的浅白色小花,心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眼泪突然更加汹涌地涌了出来。 但她不敢去擦,只傻傻看着那朵花,不敢伸手去接。 人生中,被珍之重之好好对待和说话的时刻,因为那么稀有,而显得令人不知道该如何用最好的姿态去接住。 她只能傻傻看着,不敢眨眼,哪怕眼泪已经一滴一滴掉下来了。 ——这是、送给她的吗。 “大人…我听不太懂…”枝月放轻了呼吸。 她隐约觉得自己听懂了,但又好像没有完全懂。 只能记得大人的眼睛很美,温温柔柔的清冽,照映出她眼泪鼻涕一团的狼狈模样。 鹤轻笑了:“没关系。不懂,可以先记住,以后,你就明白了。” “人生有很多很多的东西,是你一步一步往前,才慢慢懂得的。” “你只需要记住,你不卑贱,也不卑微。倘若你在的环境,容许不了你展现出该有的平等,你可以迫于形势维持和别人一样的反应,去保护自己。但在心底里,试着保留更完整和值得被珍重的你,因为那是你的火种。” 枝月呆呆望着鹤轻,傻姑娘这会儿已经完全懵了。 她知道自己被一团巨大的善意和温柔触碰着,明白鹤轻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开导她,是怀着祝福和暖意的,且和男女之情决然无关。 鹤大人就像…天上的一轮弯弯月光一般,不吝惜地将光洒到了她身上。 明月从不被人独占。 她也不会是那个独占的人。 枝月只能记得,鹤大人浅笑时,眉眼的舒展与细腻暖意。 已经和清俊、清秀没有关系了。 从此以后她再想起鹤大人,只会记得这股暖意——巨大的、柔和的、发光的感情。 枝月忍住了心中澎湃的酸意与震颤,哽咽着俯身。 “枝月,记住了。” 系统也跟着默默抹泪,不知道咋回事,它也好感动。 鹤轻扶起枝月:“既是朋友,还要这样多礼吗。” 该走了。 鹤轻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去,收拾她常用的一些衣服——几乎都是来了长公主府里后添置的。 枝月在她身后,展开手掌,默默看着小小一朵花,抿着嘴唇揉了揉眼睛。 ——鹤大人真好。 ——鹤大人,朋友。 ——朋友原来是这样的吗。 * 李如意听着杨管事来报。 “殿下,鹤大人收拾了东西要出府。老奴见鹤大人和枝月这丫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好一阵功夫,可要将枝月唤来问问?” 自从府里查出来一帮叛徒后,杨管事就比以前更加用心了。 她甚至会四处安排人,专门去探听每一个角落里的动静。 今日鹤轻和枝月在竹园那里说了一阵话,杨管事的人就看在了眼底,特意来报了此事。 李如意正在用午膳,她整个人很放松,甚至还看了两页游记。 见杨管事为了这么点小事来问,不由放下了游记,有些无奈。 “这等小事,无需多问了。” 不过鹤轻也真是多情,都要走了,还和她府上的婢女这般拉扯。 杨管事低着头,硬着头皮继续劝道。 “殿下重视鹤大人,本是好事。可古人的道理也对,什么天高皇帝远的…鹤大人有了自己府邸,往后身边若是没个看顾的人,怎么知道他的忠心是否一直可用?” “依老奴看,枝月就很适合做此事。” 李如意站了起来,摸了摸脸,思考了片刻。 “罢了。”她摇头,否了此事。 因为膈应。 “本宫还不至于特意安插棋子去监视鹤轻。” 鹤轻的忠诚毋庸置疑。 李如意不愿也不耐,再去用什么美人计。 倘若能用堂堂正正的手段,李如意是很愿意一直光明正大下去的。 何况…凭借对鹤轻的了解,李如意觉得,鹤轻和正常人不太一样,对一般人管用的手段,到了鹤轻那儿,约莫是没用的。 杨管事见长公主态度很坚定,这才打消了念头,不再开口多劝。 哎,公主就是太单纯了。 不过,李如意停顿片刻,重新坐了下来,看向杨管事。 “将鹤轻唤来,本宫还有话要问。” 她不会特意为了监视鹤轻,而让手底下的人用什么美人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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