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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舒伶的祈求与苏妤梦自己深藏心底的期待其实是重合的。 苏妤梦本来是这么以为的,直到那一天—— “我,唱的不好听,对吧?这样子用来表白,是不是不太行啊?” 高考前那一夜,随着一首简短的歌发送而来的是戳破苏妤梦幻想的一根尖刺,之后也在她心头杵了许久。 “你有喜欢的男生啦?” 发出这句回复之前,苏妤梦对每一个字纠结许久,最终用“男生”代替了模糊性别的“人”字,用八卦语气的“啦”代替了询问意味的“了”。 苏妤梦认为贺舒伶绝不可能明白自己向她发出试探时内心的纠结和忐忑,因为贺舒伶给出的回复只有一个“嗯”。 这一次好学生连她每句话末尾必不可少的标点符号都没有打出来,仿佛在说明她分享喜悦的心情有多么激动。 那一晚苏妤梦失眠了,幸好睡眠不足没有对她考场的发挥造成影响,不然她真的会记得贺舒伶一辈子——记恨她一辈子。 几日后,毕业典礼上,她们按照身高排在队尾并肩而立的位置,苏妤梦完全无心去听校长啰嗦,她全心全意惦记着套出贺舒伶那个对“最好的朋友”都得隐瞒的暗恋对象,嫉妒得面目狰狞。 可贺舒伶竟然也憔悴异常,毛躁的发丝和眼下的乌青全都在说明这些天无法安眠的不止她苏妤梦一人。 出于放不下的关心,苏妤梦问道:“怎么了,表白失败了吗?” 她努力维持平静,不想泄露任何丑陋的不甘。 但她没想到,那个因为她一句“不喜欢爱哭鬼”就再没流过泪的女孩却因为这一句眼泪决堤。 贺舒伶哭着回答她:“我要去国外了,妈妈不允许我再联系你了。” 说来奇怪,与贺舒伶相处了两年之久,苏妤梦从来没有见过她的母亲。 而在得知这个她素未谋面的长辈对她抱有如此强烈的意见时,苏妤梦的心情是如坠冰窟。 她愣在了原地许久,最后只能为即将远行的人献上祝福:“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然后,自那之后,十年之久,她们再未有过联系。 贺舒伶在她的世界人间蒸发般失去了影踪,可她对她的影响永远绵绵不绝,就像天上的流云般,时晴时雨。
第4章 出柜 “梦梦毕业了,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这男朋友还是早点找比较好,可以多点时间磨合。你们现在的年轻人不像我和你爸这一代,我和你爸啊从小在村里一起长大,熟,方方面面都了解。梦梦啊,你要记得找男人一定不要找那种爱喝酒抽烟的,更不要找会家暴的!哎,闺女长大了要学会放手,可是我呀只要一想到梦梦以后到婆家可能会受委屈,我这心啊就揪起来了,舍不得啊。” “你太担心了,女儿是见过大世面的。哈哈,你妈挑人的眼光确实好,当年村里那么多青年才俊,她偏偏只看上了你爸我,这一点梦梦是该多听你妈的。诶,梦梦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啊,网上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啊,对,‘理想型’!咱梦梦的理想型是啥样的啊,说出来,爸看能不能搁单位那几个小伙子里挑几个介绍你认识认识。哎呦,闺女皱眉了,是爸管太宽了。” 面对家人的殷切目光,从小就被教导“诚实”的苏妤梦没有选择撒谎:“……我不喜欢男人。” 虽然声音细若蚊呐,传达的意思却清晰明确。 苏妤梦早就料想到了会有这样一天,她曾发誓绝不成为折翼的囚鸟,如果婚姻真的是人生第一大事,那就更加不能将就了。 可是,她也曾发誓,要做一个听话的、孝顺父母的乖孩子。 看着母亲和父亲的笑容都因为她这一句话凝固在了脸上,苏妤梦萌生了退缩之意,但也只有一瞬。 母亲苏林秀似乎觉得是自己听错,她放下了手中正在擦拭的相框,伸长了脖子越过了一旁的丈夫,看着玄关倚在柜子上的女儿小心翼翼地发问:“梦梦,你刚才说了什么?” 父亲苏穆青则仿佛已经理解了一切,他一言不发地握住了妻子干瘦的手,看向女儿的目光却没有责怪,只有担忧。 苏妤梦:“妈,我说,我不喜欢男人,我……” “不喜欢男生你喜欢什么?”她还未说完就遭到了母亲的厉声打断。 苏妤梦对上母亲的视线,那一双生在麦色皮肤上的眼睛如此的雪白明亮,从前是那么的和蔼温柔,苏妤梦曾经觉得只要是待在妈妈的身边,要经历任何苦难她都可以忍受。 “……” “是气话吧,一看就是哪个臭小子惹你生气了,你告诉妈,妈找他理论去!” 父亲从前从不鼓励母亲的粗鲁行为,这一次却也附和了:“是啊,那种混小子揍一顿就老实了。梦梦啊,别让你妈担心。” 苏妤梦又对上了父亲的眼睛,看着他对自己露出的牵强笑容,她忽然鼻子一酸。 从小,在上高中来到市里之前,她没见过父亲几面。父亲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听村里的老人说,当年她父亲毕业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乡迎娶她母亲,她母亲是当年的村花,现在也风韵犹存。 可在当时他们的婚事并不被父亲的家里人看好,因为母亲的家人都老早就去世了,有传言说是母亲八字不好,说她有克夫命,因此她爷爷奶奶并不同意父亲和母亲在一起,在他们婚后更是时常欺负母亲。 没有姥姥姥爷撑腰,父亲又在外地打工,逢年过节才能回乡一次,往往待不到半月就又要离开。 母亲总叮嘱苏妤梦不要把在家里受的苦告诉父亲,说父亲一个人的工资要养活家里老小四个已经让他十分愁苦了,但是苏妤梦做不到对母亲的苦难视而不见。 虽说一家人里怎么会有仇敌,可奶奶的苛刻与爷爷的轻蔑已经对母亲的身心造成了伤害。 苏妤梦可以努力读书考出好成绩,也愿意下地干活帮母亲减轻负担,可是这样并不能改变当下的状况,不如让父亲带母亲一起去城里见效快。 于是她告诉了父亲母亲遭遇的一切,母亲是怎样在寒冬或是烈日下被奶奶挑刺干活,以及,她在爷爷酒后遭受过他怎样的粗鄙骂言。 父亲为此和爷爷奶奶发生了争吵,可结果是母亲自己不愿意离开。 “我走之后,两个老人怎么办?他们年纪大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来照顾?他们毕竟是你爸妈啊,他们出事了,你怎么办?” 那时被母亲搂在怀里的苏妤梦见证了父亲的立誓—— 父亲说终有一日他要升职到市里,要接她们去城里过好日子,要让她们吃饱穿暖不再受委屈。 与多数家庭不同,对于苏妤梦来说,从小母亲就是天,而在父亲的誓言实现后,这个男人在她心里才开始拥有了一席之地。 苏妤梦能来到市里的高中,自己的优异成绩自然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可父亲为她麻烦朋友、求同事托关系也是不能少的。 她要报兴趣班,要去看艺术展,父亲也都是爽快同意。包括她要学摄影,想要购买的设备价格昂贵,父亲也一直表示支持,还曾帮她一起反驳母亲说“这不叫胡乱花钱,贵的更好,更能配上我们梦梦大摄影师的身份”。 苏妤梦知道,忧虑与保护是母亲对她的关心形式,而父亲对她的更多是默默支持。 互补的家庭一直和谐幸福,他们多年来给予的毫无保留的爱是苏妤梦坦白的底气。 她坚信着与家人之间的关系不会因为“性取向”的差异发生改变,因此她挺直了腰,回答了家人:“没有谁欺负我,妈、爸,你们不用担心,谁都欺负不了我的。我说,我不喜欢男人,不是因为有哪个男人惹我生气了,我说的不是气话。妈,其实,我喜欢女生——我喜欢女人,这也不是气话。高中的时候,我经常带回家的那个女同学……其实我那个时候、一直、喜欢她,没有早恋,只是我单方面喜欢而已。” 贺舒伶,你成为了我证明自己喜好的例子呢。 并且是唯一的一例。 但是,正常不代表能成为寻常,人的思想许多时候需要契机才会“开拓”。 出生在重男轻女地区的母亲没有念过书,平时接触到的也都是传统的由一男一女组成的家庭,因此在五年前,在苏妤梦说完了这句话之后,第一次认识到“同性恋”这种当时还是小众群体的概念时,母亲意料之中的对未知感到了困惑,然后勃然大怒了。 那是苏妤梦鲜有的见到母亲生气,当时的情况,母亲是又想打她一顿,又想骂她口中的“女同学”一顿,但最后还是劝架的父亲挨了训。 “孩子她爸,女儿说她喜欢女娃娃,这这这……她那个女同学,小舒她……你对她还有印象吧?对了,当时就是你同意她们两个一直在一起玩的,我早说了耽误学习,你说是个女娃不怕不怕……你——老青!你是不是当时就知道什么,你一直瞒着我是不是?” 在父亲的眼神催促下,苏妤梦因为担心留下与母亲争吵会气坏她的身体而选择了出门,只留下父亲一人承受母亲的满腔怒火。 她觉得逃跑的行为有点对不起父亲,也知道这样子离开其实是放弃为自己争取的辩论机会。 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确实让苏妤梦的心情轻松了许多,只是冷风呼啸依旧让她的手脚冰凉。 后来回想起来,即使当时的逃离有看似正当的理由,苏妤梦也会承认自己在这件事上到底是怯懦了。 包括在那之后,她搬出家里是在逃避,出去旅游是在逃避,但即使如此,最开始她与母亲见面的时候不算少,可那时她也在逃避——她用沉默不语逃避了母亲数次催促的相亲,但并未重申自己喜欢女性一事的正常。 不过苏妤梦知道,她和母亲的关系并不会因为“爱情选择”上的分歧而变得疏远。 时间是神奇的,它会抚平伤痛、消除隔阂。 近几年母亲的表现像是接受了现实,虽然苏妤梦觉得相比女儿是个同性恋,母亲好像更希望她是个单身主义者。 每年春节他们一家都会回乡过年,今年也不例外。 苏妤梦当时从国外赶回故乡,团圆宴上面对老人的催婚,母亲为她说话:“梦梦的婚事不着急,她没想着找对象,这年头城里不想结婚的人多了去了,再说养娃多贵啊。爸妈对她没什么要求,她买房买车啥的爸妈都支持,咱们梦梦只要养得起自己就好。唉,不是我们不上心,是她志不在此,也得尊重孩子的想法吧。梦梦不是说要赚钱孝敬爷爷奶奶吗,爸、妈,您二老就好好享福,别操心了。” 而私下,母亲对她说:“这些年就没找着个对象带回来让我跟你爸瞧瞧,不过这样也好,你安心赚钱,有了钱自己去到处玩玩,自己享福,只要注意安全就好,妈没什么可担心的。你爸啊今年就退休了,我们打算搬回乡下和你爷爷奶奶作伴,你也常回来看看,就算不嫁人,家里也不会委屈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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