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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颖瞥了一眼她的裤子。 什么时候把家居服换下来的? 这分明是早有预谋。 * 三更半夜,她和祈睿在雪地里散步。 这可真奇怪。在清凉的夏夜,祝颖都未曾有过这样的好兴致,但是在今晚,听见祈睿一提出这个,她却想也不想地答应了,连拒绝过的念头都没想过。 走在路灯下,片片细雪如飞羽般飘落,祝颖竟然不觉得太冷。 或许是雪光太盛,周遭太亮,让她产生还在黄昏下的错觉。 “我们现在这是……远观而不近玩,”祝颖问,“这算赏雪吧?” 她还以为祈睿是下楼来玩雪的——祈睿总是更适合打雪仗什么的,那种偏向运动性质的“玩”。 “赏雪,说得还真风雅。”祈睿笑了,肆意地伸了个懒腰,“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贴近大自然啦。” 祈睿句末尾音轻扬,语调俏皮,虽然听上去有几分稚气,却总透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活泼,让人听了还想盯着她,催她嘴里再蹦出几个这样快活的字眼儿, 祝颖很想逗逗她,便故意跟她唱反调:“有什么大自然可贴近?小区园林可都是人工造景。” “哎,人工造景也是精心造出来给人看的嘛。”祈睿苦口婆心地劝导,“可人们平时忙得厉害,哪里有心情来赏景?我们白天不也是没时间赏雪吗?小祝同学,生活要慢下来~” 她的正经语气令祝颖不由失笑:“想要赏雪,我们也许该去找片湖光山色慢慢品味。可是这么晚了,去哪里都不方便,只能请你屈尊,移步咱们附近的人工湖了。” “好啊,走,我还没在那儿散过步呢。”祈睿欣然应允,又话锋一转,“不过,既然是出来玩雪的,我们还是得留个念。你带胡萝卜了吗?” “?” 众所周知,雪人的标配是胡萝卜作的鼻子。 可惜她们没有胡萝卜。 两人在楼下随手堆了一个雪人,它的身体结构粗糙得很,只是由上小下大的两个雪球堆起来,像个大肚葫芦,不过五官俱全,祈睿动作熟练,三下五除二便捏出一张脸。 “你很有做雕塑的天赋。”祝颖很意外。 “没有,是之前玩过石塑粘土,玩了几个月练出来的。”祈睿将那雪人儿捧给她看。 与许多儿童绘本里的雪人形象一般无二,憨态可掬。 祝颖戳了戳它,在它脸上留下一个梨涡。 像祈睿。 她满意了,随口问道:“很可爱。你是什么时候学的?这个难做吗?” 但祝颖不记得祈睿高中时有做手工的习惯,怀疑她是在上大学后才找到了这个爱好。 “本科期间学的。这东西不算难做,就是有些麻烦,要沉下心慢慢来。”祈睿给她比划了几下,“而且挺耗时间的。” 这样急性子、行事风风火火的家伙,原来也会有耐下性子来做精细活儿的时候? 她会怎样给它塑形、打磨、上色,等它风干? 祝颖几乎想象不到那个画面,印象里能让祈睿这么慢下心的只有学习,还是英语阅读。 她总会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读过去,遇上读不懂的就眉头绞成一团,从头再读一遍。 祝颖想起她那副样子,很想打趣她,可是听着眼前人对粘土制作津津乐道,她差点儿又忘了,现在的祈睿并不是那样行事风风火火的急性子。 她如今温和体贴,有礼貌,懂分寸,她会烧菜、会养猫、会做手工,这样一看,几乎是和自己印象里的那个祈睿相去甚远。 正如此刻,她在举起手机,对着雪景连拍。 祝颖没有拍照记录生活的爱好,祈睿过去更是个连日记也不稀罕写的家伙。 这也令祝颖有些意外,想起她刚搬来那日,曾经提出合照,动作自然,就像她早已有这种习惯那样。 ……不过话又说回来,今夜雪景确实很美,记录生活也是人之常情。祝颖心想。 她们小区楼下有一座花园,大片大片的紫藤挂在人工湖的游廊前,尽管现在是毫无生机的冬天,可是勃发的晶莹未尝不可算做浑然天成的另一重生机。 远处,湖面茫茫白如雾,近处,冰雪结成玉珠帘。 在祈睿的闪光灯下,造化美得不可思议。 “我还以为你今晚有打雪仗的心思。”祝颖提起这个。 “雪太薄了,不干净,弄脏了衣服还得再洗,”祈睿擦去镜头上飘落的雪花,摇了摇头,“再说,跑起来容易摔倒。” “……” 又是二十八岁的祈睿才有的体贴。 见祝颖无言,祈睿将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误会了什么:“怎么,困了?” “困了就别打雪仗了吧……”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又瞧了祝颖一眼,改了主意,“不过你要是想运动运动来醒醒神,也不是不行——我奉陪。” 她俯身攒了个雪球,摩拳擦掌:“祝颖同学,来试一试吗?” 细雪落在她翘起的发梢和脸颊,她眉骨鼻梁之间晶莹闪烁,似有月光牵挂其上。 她也许变了,也许从未变过。 意气风发,一如当年。 峰回路转,祝颖惊觉原来一开始就是自己庸人自扰。 哈,哈哈。 在心底笑够了自己,她凑过去,想帮祈睿掸去那些碍事的雪花。 “怎么了?你冷了吗?” 大约是因为她突然靠了过来,祈睿又误会了什么,手忙脚乱地丢了那个雪团。 她空出手,反客为主地将祝颖揽进怀中—— 祝颖本来没想贴这么近的。 这是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 她身体微僵,没话找话:“你头发上沾了雪。” “哎呀,”祈睿甩了甩脑袋,揶揄道,“我还以为你是想要抱抱我。” 她将它们全然甩落,于是祝颖的手悬停在空中,无处安放。 祝颖注视着她。 “我确实是……很想抱抱你的,祈睿。” 她抬起的双臂不由分说地环住了祈睿。 贴近,停顿,放松,她的额头埋在祈睿肩窝,祈睿的呼吸拂过她耳廓。 在这空无一人的寒夜,她本该听见北风掠过树梢的低鸣,可是祈睿隔绝了这一切。 胸腔的起伏,沉稳的、有力的节奏传来,一下,又一下,奇异地熨平了她心底的那些躁动不安。 祝颖听见了久违的祈睿的心跳,也听见了近在咫尺的自己的心声。 她忽地就释然了。 事到如今,祝颖仍然认为她执着地对比祈睿的过去与现状,以判断自己是否还喜欢她的这种可笑行径,是无可置疑的刻舟求剑。 祝颖怀念在祈睿身上见过的少年锐气,怀念她的张扬、她的跳脱、她的狡黠、她的顽劣,也包括她偶尔潦草的生活习惯,和不那么周全的行事风格。 她现在看上去变了很多,她周全、温和、偶尔沉默、偶尔圆滑,她会做很多过去不会做的事情,会说很多过去不会说的话。 但是,她当真是变了吗? 也不过是过了几年而已。 她只是看见了更多时候的祈睿,她只是看见了更广层面的祈睿。 祝颖喜欢过去的她。 也喜欢现在的她。 所以,一切疑虑不攻自破,祈睿没什么好矛盾的,祝颖也没什么可纠结的。 现在,她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想知道: “祈睿,如果我想要你回答我的一个问题,”她说,“我该怎么做?”
第12章 心动在雪夜(二) “祈睿,如果我想要你回答我的一个问题,”祝颖问,“我该怎么做?” 这个说法其实很奇怪,现实生活中很少有人用这样过于客气的句式说话。 祝颖知道自己的语气过于慎重,慎重得简直有些不合时宜。 明明她们前一刻还在拥抱,下一秒不该用这样生分的语气开口。 可她就是开口了。 祈睿不明所以,但她点头应允:“想问什么?你不需要做什么,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有什么不可以谈的?” 啊,朋友。 祝颖心想,如果祈睿知道她下一句要问什么,多半就不会这样纵容她了。 这种耍无赖的提问,简直就是在借朋友这个名义得寸进尺。 “朋友”这个标签很多时候是不需要强调的,她们不是小孩子,不需要反复确认友谊的重要性。 相反,如果成年人时常将朋友这两个字挂在嘴边,那听者就要小心了,小心那借着朋友名义、对社交距离的试探,和下一步的冒犯。 祝颖当然考虑过这个问题是不是冒犯——但人在情绪上头的时候很容易冲动,以至于她不得不在此刻发问。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哪怕她早已经在心底有了隐隐的猜测: “你是因为什么病,才会忘记我?” “……” 祈睿失语片刻,随即笑了笑:“我可不是单单忘记了你。咱们高中时候的同学,我都忘得差不多啦。” “今天下午,你那位学姐问你的病好全了没有,它是不是就是导致你失忆的那场病?”思绪快过大脑,祝颖一刻不停地追问。 祈睿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冷风拂面,祝颖眼前恍然清醒。 后知后觉的,她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有多么咄咄逼人。 不该这样,不能这样——她一定是喝醉了。 祝颖慌了神,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祈睿用最疾言厉色的态度拒绝自己,冷着脸拉开她们的社交距离。 ……也许这还能打消她对她的觊觎。 做朋友是需要分寸的,可是祝颖,你在做什么?就非要在这时刻为难人吗?你们才重新认识了多久,你就非要一步跨进自己暗恋对象的私人空间里,或者把她吓得马不停蹄逃出你身边才算完吗? “如果你不愿意提起的话——” 她急忙亡羊补牢,却更显得这像一场心血来潮的捉弄了。 不,好像越描越黑了。 祝颖做好了为这场冒犯道歉的准备,却听见祈睿轻巧地笑了笑。 “聪明啊,祝颖。你是怎么猜到的?” 祈睿仍在拥抱她。 祝颖一时语结。 祈睿思忖一瞬,又抱怨道:“忘了,我以前是个超级健康的人,一年到头都生不了几次小病,你能把这两者联系上也难怪。唉,现在真是老了。” “没有的事。”祝颖干干巴巴地补救道,“你现在是最好的年纪,就算生了病,也养得回来——对不起,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愿意提起的话,就当我没问。” “其实也没什么,都过去了。”祈睿微笑道,“早已经好了,说出来也没关系。” “……是一些情绪方面、或者精神类的问题吗?” 祝颖轻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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