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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紧紧抱住彼此。 带血的发丝缠绕着,疼惜和爱意藏也藏不住,明晃晃地映在彼此瞳孔中。 阴阳正法,魍魉之都开始崩塌。 那些积攒了数千年的怨气,在龙吟声中一层层剥落,伴随龙吟渐大,轮回的路重新开启,魍魉之都中的恶鬼不再游荡,朝着轮回而去,露出底下被封存已久的魂魄。 魂魄从裂缝中飘出,不再痛苦,化作星星点点的萤火,在幽冥中浮沉。 起初是几十颗,几百颗,几千颗。 后来数不清了。 整座魍魉之都都被照亮,像一条倒悬的星河。 那些萤火在骨缝间穿行,在灰雾中飞舞,有的盘旋不去,有的直冲天际。 轮回之门已经打开,金光从门中涌出,将那些星点一一接引。 被困了数千年的魂魄,终于可以转世了。 红莺娇忽然感觉到什么,扭头看向身侧。 一个星点不知何时飘到她面前,不像别的星点那样匆匆飞走,而是在她眼前盘旋了两圈,像是在辨认什么。 红莺娇屏住呼吸。 星点慢慢靠近,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 很温暖,像母亲的手。 星点在她脸上贴了片刻,又轻轻蹭了蹭,像抚摸,像告别。然后它悠悠飘走,在一旁赫兰奴的心口跳跃着,轻轻碰了碰妹妹的额头,随即汇入万千星点之中,朝轮回之门飞去。 红莺娇站在原地,没有追,没有喊。她只是抬手摸了摸被贴过的脸颊,指尖微微发颤。 “是红姑。”柳月婵轻声道。 红莺娇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鼻头的酸意压了回去。 她没有哭。 两世喜丧,她一直是开开心心送娘走。 可是娘,重生的事没来得及告诉你。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会变成永远的遗憾,也许娘也体会到她的忐忑,所以那么突然的离开,在最后教她一件事: 珍惜每一个相处的时光,才不会给爱的人,留下遗憾。 * 魍魉之都消失后,西南的摩尼树开了新的花色。 花瓣不是从前的红白色,是金色。 满树金黄,在日光下闪闪发亮,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 这也预示着,圣女再也不用镇压魍魉之都,摩尼王室的悲运到此为止,焕然新生,红莺娇让人传出话。 于是西南的百姓说,那是历代圣女积攒的功德,如今功德圆满,花色为金,大家要好好赚钱,让西南发财,做这世上最民富人安的地方。 被奎山透支的灵气回归了常态,修炼变慢,但瓶颈也变少了。 从前一日千里的进境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扎实的、一步一个脚印的修行。 各大门派的高修纷纷出关。他们憋了数千年,一直不敢说的话,终于可以说了。 “奎山断了飞升路。” “逆转阴阳之后,这方天地就成了牢笼。进得来,出不去。” 消息传出,天下哗然。那些曾经把奎山供上神坛的人,那些在他画像前焚香叩首的人,那些口口声声“道祖慈悲”的人,一夜之间毁坛唾骂起来。 “奎山这个畜生。” “他害了我们多少年?” “他这是拿我们当柴烧!” 奎山从人人称道的道祖,变成了人人唾弃的垃圾。他的名字被刻在石碑上,立在太泽的街头,供万人践踏。 石碑上的字是红莺娇亲手刻的:“奎山,断飞升路,害苍生,罪不容诛。” 刻完,她把凿子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石屑,对柳月婵说:“走,去崇灵寺。” 妖族那边也变了天。 月光重新成为妖族的修炼之源。 月光修炼比吃人更纯粹、更强大,但已经吃惯了人的妖怪,再也回不去了。 它们体内的怨气与月光相冲,修炼月光便会经脉寸断,痛不欲生。它们只能继续吃人,继续杀戮,继续在黑暗中沉沦。 道门与妖族的战争没有停止,但目标已改。 在柳月婵和红莺娇的努力下,人和妖不再是你死我活,而是专注剿灭那些无法修炼月光的吃人妖物。 道门各派联手,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清剿,一条河一条河地搜索。 那些吃人的妖怪无处可逃,被一一斩杀。 后来的妖族,自幼便以月光修炼,不再害人。它们灵智高,性情温和,与人族井水不犯河水。 后来人知道这一点,渐渐不再捕杀妖物。 两族之间的血仇,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淡去。 也有妖族吞吃之人的后代无法释怀。 “妖族杀了那么多人,就这么算了?” 有人附和,有人反对。 “那些吃人的已经杀光了。不吃人的,你杀它做什么?杀了,和它们又有什么区别?” 那一天,没有人再说话。 这大概就是放下的开始。 * 崇灵寺的钟声悠悠荡荡,在灵庸城回荡。 柳月婵与红莺娇踏入山门时,正值晚课。僧人们的诵经声从大殿中传出,知客僧认得她们,连忙入内通报。 方丈从出来时,手中捻着新念珠,面上带着几分惊讶。 “两位施主,可是多年不见了。” 柳月婵欠身一礼,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托起,放在方丈面前。 这是是一块极大的白骨头,泛着淡淡的金光,神龙尾骨最末的一节。魍魉之都崩塌之前,她和红莺娇取了这一块,带回地面。 骨头一拿出来,知客僧旁边看门的狗就不断扭头,流口水摇尾巴。 知客僧面露尴尬,方丈怔住了。 方丈宝物见过不少,可这块骨头上传来的气息,让他手中的念珠停了下来,他垂下眼,双手合十,低诵佛号。 “阿弥陀佛。” 柳月婵道:“当年借贵寺金钵难疗伤,钵碎未能归还。方丈说不必放在心上,可我一直记着。今日以此相抵,请大师收下。” 方丈沉默良久,伸手接过龙骨。 “施主大德。”他说。 柳月婵摇了摇头:“大德的是神龙。它已不在,云气也散了,这块骨头留了下来,有镇邪定心之效。我想,留在崇灵寺,会更好。” 方丈将龙骨请入崇灵寺。 建起一座佛塔。 飞檐翘角,塔前立了一块碑,碑上只刻了两个字:神龙。 香火不绝。 一切尘埃落定。 * 回西南后,红莺娇却高兴不起来。 她坐在西南客栈二楼,抱着酒坛,一口一口地喝。 梅子酒,酸甜,后劲足。 她喝了一整坛,又开了一坛。身边已经空了三个酒坛,第四个也快见底了。她没有用灵力化酒气,任凭酒意一寸一寸地爬上来,把脑袋灌得昏沉沉的。 柳月婵在她旁边坐下。 红莺娇没有看她,盯着手里的酒坛,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你已经记起我了。你只是不承认。” 柳月婵没有说话。 “你看我伤心,是不是也无动于衷?”红莺娇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是红的。 夜里虫鸣声不绝,客栈楼下大堂正中搭了个小台子,说书人拖着长长的调子,咿咿呀呀说着话。 “你怎么笃定我想起来了?”柳月婵静静看着红莺娇,一双美眸若有所思。 “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红莺娇打了个嗝,“ 你忘记我的时候,还有那天,你买伞簪子的时候,眼神……是不一样的。” 柳月婵垂下眼睫。 红莺娇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她也不擦,就那么醉醺醺地看着柳月婵。 “明明,魍魉之都里,你还愿意抱着我,可你就是不承认。” “为什么?月婵,你不想跟我和好,我可以的……”红莺娇用手紧紧拉着柳月婵的衣襟,“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重生的?为什么上辈子你会死?” 柳月婵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跳下魉都之门后,我也跟着你跳了下去。” 红莺娇闻得此言,先怔了片刻,心仿佛被什么反复捶打,一时泪水难以自持的流满了面颊。 “你……”红莺娇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跟着我跳了?” 柳月婵不需要回答。 她的眼睛已经替她说了。 柳月婵看着红莺娇,面前的恶人鼻头已经红了,脸颊也哭红了,她伸手,替红莺娇擦了擦眼角。 手掌抚上那张温热的面颊,指尖触到微微发烫的皮肤。 她想,这个人哭起来,真是可怜可爱。 于是她顺从内心,低下头,近乎虔诚地轻轻吻了一下红莺娇的唇。 一触即分。 嘴唇沾染了梅子酒的酸甜,柳月婵轻轻抿了抿,心头缠着一股浓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柳月婵也落了泪。 不是伤心,不是欢喜,是一种说不出的、密密麻麻的疼。从心口蔓延到喉咙,从喉咙涌上眼眶,止也止不住。 她可以闻到红莺娇身上淡淡的香气,缠绵,浓烈。 这七百年的纠缠,等待,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流不出的泪,全都在这一刻。 柳月婵一生很少哭,两世加起来,哭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此刻她忍不住,情到深处,甜蜜与苦涩的滋味实在难言。 红莺娇摸着嘴唇,眼神有些恍惚,似乎不敢相信。 “莺娇。”柳月婵开口,声音有些涩,“你爱我吗?” “爱!”红莺娇答得没有犹豫,连带着双眸也明亮,越发动人,“爱!爱!爱爱爱爱……月婵,我们成亲!” “好。” 楼下的说书人正拖着长长的调子—— “历劫昏蒙,为恩情爱恋,一向迷执。酒醒晚来迟……” * 西南的婚讯传遍了天下。 请帖发到了每一个叫得上名字的宗门。 红莺娇亲手写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请帖上只有一句话:西南圣女红莺娇与柳月婵成婚,邀君共庆。 柳月婵问她:“你就不怕没人来?” 红莺娇昂挺胸道:“来不来是他们的事。请不请是我的事。我要堂堂正正告诉所有人,我红莺娇,喜欢柳月婵。他们爱来不来。” 谁曾想呢,红莺娇不再回避以后,反而走上另一个极端,恨不得所有人知道柳月婵是她老婆。 柳青旋看着好笑,瞅见小师妹那个甜蜜满意的眼神,就更觉得有趣了。 纵然不再是凌云宗同门,但在柳青旋心里,月婵永远是她的小师妹,所以这次和齐晴一起,来参加婚宴。 红莺娇让人在地宫外的摩尼树下摆了酒席,从西南最好的酒楼请了厨子,又让人去各地买了最好的灵酒。 红莺娇亲自裁了嫁衣,针脚歪歪扭扭,但她缝得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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