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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保婴堂领娃娃的,大多要男娃,领女娃的少,女娃生的好,瞧着病怏怏的,也没几个人敢领,保婴堂的孩子想领走,不仅要交钱,还要去官府备案,再叫一份银钱。 一来二去,柳月婵就留到了六岁。 都城修者不少,柳月婵倒是很想引灵为自身所用,但无师门在侧,想着年幼时发生在身边一桩惨案,还是耐下性子,有心等红莺娇来太泽时再行事。 回溯时间,若是有什么好处,预知先机当属第一。 即便是变,也不能轻易变,那日,红莺娇坠入魉都之门,她也不知怎的,明知道无用,还是放出青帛想去捞红莺娇起来,若非重生这一遭…… 柳月婵蹙眉,宗门未兴,大仇未报,她实在不想再死一次。 几个邻家的小娃娃从门里跑出来,蹦蹦跳跳跑过柳月婵身边,“一二三四五六七,万木生芽是今日!打春牛!打春牛!浩浩荡荡打春牛~” “你们慢点,慢点嘛!” “赵子秋,你再不跑快点,我们不等你了!” 被唤作赵子秋的小男娃梳着童子头,举着新买的糖蜜糕,跑的气喘吁吁,忽然摔了一跤,正好跌在柳月婵面前,手里油纸红封的糖蜜糕滚啊滚啊,被柳月婵轻轻捡了起来。 “喏,拿好。”柳月婵将糕点递给这小孩,想拉他起来,一用力,却发现拉不动,于是不动声色收回手,“大丈夫顶天立地,快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好痛啊!”明显小孩子并不知道什么是大丈夫,哭的鼻涕眼泪齐下,糕点也不要了,扯着嗓子嚎,哭声惹来不少人注意。 “你怎么哭成这样!”柳月婵手足无措,“别哭了!” “赵子秋哭了!” “唉!你怎么欺负人啊……” 赵子秋的玩伴们没等到赵子秋跟上,听见哭声,跑了回来,围着柳月婵愤愤不平,“子秋你没事吧?” 柳月婵:“……?” 赵子秋哭的直打嗝,“我没事,她没、没欺负我。” “真的吗?” “嗯……呜呜……嗝~我摔倒了,你们为什么不等我啊!” “呜呜呜!啊啊啊啊——” “好哭佬,快住嘴!”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愣是跟唱了一出大戏似的,柳月婵抬起手中的糕点给这个,这个不拿,给那个,那个也不要,一个在哭,另一个忽然尿裤子了,柳月婵听着不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很想问问这群小孩,还记不记得要出去看官府“打春牛”的事情。 她刚刚走来,就看见土牛台已搭好。 年年春天,官府为了鼓励春耕,就会泥一个土牛,带着农人将那泥巴土牛打碎,人们会抢牛头,牛头大吉,街上的孩子们都爱凑热闹。 说起来,她幼年十分羡慕,但一直没去抢过。 柳月婵将糕点放在一旁树下,默默退出人群,提上花篮往街道另一边走,走着走着,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半个时辰后。 柳月婵挤出人群,在菜棚下,拍了拍因为争抢弄乱的衣服,细致的将衣角扯平,看着手里小半个牛头部位的泥巴块,眉眼弯弯,内心十足畅快。 抢完牛头块,柳月婵沿着街转悠,走到了一处店铺,这店铺文雅,铺了竹帘遮光,里头摆了书跟文房四宝,还另外开了个小铺子在旁边,摆着最时新的话本图册。 柳月婵在店小二嫌弃的目光中,走到架子前,止步。 她并没有伸手去碰架子上的东西,店小二等了一会儿,见柳月婵还算老实,便没有赶人,只盯紧了这个脏乎乎的小孩,托腮看她专注地望着画架。 如今是泰泽十二年,这一年,民间有许多大事发生,跟修者关系不大,跟保婴堂的小月牙也没什么关系。 架子最中间,放着一本画册,名为《六柿女童子》,这画册里的故事十分简单,描绘了一高一矮两个从柿子里诞生的女童子打田间害虫的故事,高的女童子,头发很长,矮的女童子,头发很短,一共六册。 柳月婵小时候很喜欢画册里的长发女童子。 在保婴堂孤儿小月牙的心里,这个长发女童子无所不能,极其厉害,是《六柿女童子》里,最漂亮最强大的女童子。 保婴堂的孩子偶尔帮邻居做事,可以得些小钱,这些钱,存了很久,都不够买一本画册。所以柳月婵幼年常在店门外窥探,也就是在这家店,她遇见了红莺娇。 虽说红莺娇认为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早忘了。 柳月婵倒记得很清楚,因为她跟红莺娇为着“长发女童子跟短发女童子哪个更厉害”的结论,在这家店吵了一架。 那是她幼年,第一次跟人吵架。 孩子时期一些怪诞的想法和执着,柳月婵不常回顾,它就是这么没有道理,又叫人耿耿于怀。 —!!— PS:本章“凡民有单老孤稚不能自存……”相关保婴堂描述,引用于521年,梁武帝对孤独园的诏令,作者改了一些。 “一二三四五六七……”出自罗隐《京中正月七日立春》
第7章 “月牙,怎么才回来!” 柳月婵回到保婴堂,看管她们这些小丫头的李大娘忍不住唠她,“不是告诉过你了,要跟着姐姐哥哥们一起走,不能落单!城里虽然太平,但拍子真拐了人去,哪个去找你?不要觉得自己没爹没娘,就不把这些事情放在心里。” 柳月婵乖巧点头,她素来不爱说话,幼年更是个锯了嘴巴的葫芦,李大娘也不意外,只是拍拍她,“这个点也没饭了,你自己去厨房拿个馒头吃。” 厨房里蔡大娘回乡省亲了,柳月婵拿了个馒头在嘴里轻轻咬,一边顺着保婴堂的围墙走,一边将手里抓来的一把柏树叶子挨个往墙角各方位丢。 柏树气势雄伟,为百木之长,叶片可入药,能驱妖。 柳月婵的灵象过于柔和,虽说合了柔花碎玉诀,持久战对她有力,但跟同境界以攻击灵象为主的修者对战时,难免受限。 为了弥补战力上的不足,柳月婵在阵法上下了不少苦功,配合阵法,往往有奇效。 此时选好阵卦,略略扔了几片树叶石子,柳月婵布了个改良过的石锁阵。 鬼者吸生气,妖者吸人阳气,人体内的阳气由七脉中的“惠顶”而出,至“足阳”而竭,“足阳”脉是人体阳气循环的出口,也是七脉中阳气最弱的一脉,小妖冲身,大多从此脉下手,而足阳在脚上,这个阵布下,只要走过厨房的人,脚踩地,足阳一脉便能暂封半个月。 约莫半个月内,若不出意外,红姑便会带着红莺娇来太泽都城,贩货。 吃完馒头,打井水擦了擦脸,跟着保婴堂年长的小姑娘们打扫完院子,时间已经不早了。 跟柳月婵年岁差不多的小姑娘们都是一并睡大通铺,柳月婵许久没有睡过这样的地方,脚气跟呼噜声略过不提,半夜听着横梁上老鼠吱吱爬过的声音,她小脸绷紧,实在睡不着。 一时想凌云宗众人。 一时想红莺娇。 如柳月婵这般睡不着的小姑娘也不少,角落两个双胞胎姐妹正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听着数羊的嘟囔声,柳月婵抵不过这具幼时孱弱的身体,迷迷糊糊开始犯困。 须臾,乾坤鼎出现在她脑海。 柳月婵后知后觉,猛然一愣…… 终于发现她自重生后,竟没有从前那般牵挂萧战天。 柳月婵蹙眉。 这下子彻底睡不着了。 她本就心思重,小小的人儿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子似的,窗外的明月格外圆,月光均匀柔和地照进保婴堂的窗户里,洒在她身上。 红莺娇举起大拇指跟食指弯曲,将头顶圆圆的月亮圈在指尖,细细的红眼尾抵着手,舒舒服服躺在西南最高的阁楼赏月。 “今儿的月亮,还真圆!” “也不知道这时候,柳月婵跟萧战天,是不是已经成亲生娃了,月亮这么圆,不弄个满月宴说不过去吧?”红莺娇喃喃自语,她并不知道自己坠入魉都之门后,柳月婵也跟在她身后跳了下去,烈火焚身的惨烈痛苦红莺娇都不敢回想,更别说那时注意到身后有什么动静。 她只记得自己落入魉都之门后,确确实实拿到了化钧斧,将那门劈入了幽冥之内,只要门不现世,落在门外的小鬼们,自有修者去处理。 红莺娇隐约知道是重生,又不敢相信。 当过贼的人,心虚。 像是忽然被老天赐了一块馅饼,拿着烫手,患得患失,觉得自己不配,生怕又偷了谁的什么东西。 红莺娇心道:若真是重生……若这一切是真的,那这辈子,她要光大魔教! 将妖族杀个干净! 抽了心月妖狐的筋,扒了那黑燕子的皮! 至于萧郎…… 不管萧战天是因着什么耽搁了,没及时把乾坤鼎拿来,终归是根刺,刺的红莺娇鲜血淋漓,生死里滚过一遭,忽然就淡了。 红莺娇自己也觉着奇怪。 此时此刻,她竟对萧战天没多少眷恋,明明爱的刻骨铭心,对着月亮回想当年,她却不记得自己当初,到底看上了萧战天什么。 萧战天剑眉星目,生的英武,但这样正的长相,她其实不大喜欢。 萧战天性格老好人,相处起来十分舒服,可总差了点什么……仔细说起来,还是柳月婵跟在萧战天身边的时候,萧郎更有魅力些。 “唉……什么乱七八糟的!”红莺娇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她素来心宽,大智慧没有,小聪明灵通,三百年来,少有吃亏的,唯独在偷乾坤鼎一事上吃了大教训,懂了几分畏惧忧愁,但见了两百年没见的亲娘,在自家亲娘怀里好生撒了个娇,心情便又明朗。 “今夜月圆……额,这个……”红莺娇有心吟诗作对一番,可惜肚里空空,一时也想不起柳月婵以前念过的那句月圆诗,见楼下墙角的迎春花随风摇曳,花开正好,心里忽地一酸,“花好月圆。” 就对这圆月,遥祝萧战天跟柳月婵百年好合吧。 这辈子,她不掺和了。 红莺娇感伤片刻,楼下忽然走来一个红衣妇人,这妇人生的妖娆美艳,眉上有道刀疤,背后负着弓箭,手里端着几个油纸包着的烧鸡,像唤小狗似的摆摆手,唤在屋顶赏月的女儿。 “莺娇~快下来,娘给你买了烧鸡!” 红莺娇已经闻着味了,直咽口水,但不敢下去,只能在屋顶愤愤看着自家亲娘道:“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能吃,你还买!被师父知道,我又要受罚了。” “咱娘两,偷偷吃嘛!” “哪儿有这样的……娘,我真不吃!”若是从前,红莺娇偷偷吃几口心里没负担,她幼年顽劣叛逆,一身反骨,不让做什么偏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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