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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沅的意识在那道呼吸声里慢慢滑下去,像被一只手托着后脑勺,轻轻放进了温水里,她最后听到的声音是苏挽很轻很轻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她就没有意识了。 * 阮沅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青灰色的光。 小米手机压在手背下面,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砖,她把它拿起来,屏幕上显示通话中,时长:七小时二十四分钟。 阮沅盯着那个数字看,她把手机重新贴到耳边,听筒里传来呼吸声。 苏挽没挂电话,就这么听着她睡了一整夜,然后自己也睡着了。 阮沅躺在床上,手机贴着耳朵,听着那道呼吸声,胸口有一个地方在慢慢地、不可逆地发生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很危险,她把电话挂了,挂断之后她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拇指悬在苏挽的名字上方,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她的脸是烫的。 * 八月底,各地皆是酷暑蒸腾,霖城却依旧清凉宜人。 这也是阮沅选择来此的缘由,夜里连空调都不必开,还能盖着一层夏凉被安睡,能省下一笔不少的电费。 阮沅从一堆报销单里抬起头,发现自己桌边多了一杯冰拿铁,杯壁上凝着密密的水珠,外面套着一个隔热纸套。 路琼瑶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憋了整整一下午,终于在快下班的时候忍不住了: “阮阮,苏总是不是在追你?” 阮沅正在整理凭证,手没停:“路琼瑶,这个月的增值税发票汇总表你做好了吗?” “你别打岔,全公司都看出来了。” 路琼瑶把椅子滑过来,凑近她耳朵:“苏总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她以前处的那些对象,没有一个超过半年的,我不是说她不好,苏总对工作是认真,但感情上……”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是个好姑娘,我不想让你吃亏,你要小心点,不要被人骗了。” 路琼瑶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阮沅说这些,作为同事来说,这些都是不应该说的,言多必失。但是她就是忍不住,虽然之前抱着吃瓜心态,但是真的到了这时候,她觉得有必要给这个小姑娘提个醒,不能看她一个人跳火坑,不说她自己良心不安,和苏挽这样的花心的人在一起,玩玩可以,不能当真的。 阮沅终于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看着路琼瑶,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路琼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是不是有点多余了。 “路琼瑶,”阮沅说,“谢谢你,我知道的。” “你知道还——” “我知道的。”阮沅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很低,喃喃自语般,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路琼瑶叹了口气,没再多说,有些事儿也不好说,总得让她自己去经历吧,等她吃一堑长一智就知道了,反正自己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 当天晚上,苏挽的电话又打过来了,阮沅还是接了。 她给自己洗脑的方式很拙劣,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我只是在交朋友,我们只是在发展朋友关系。 第二天,苏挽在车里等红灯的时候把手伸过来,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握住,说你的手好凉,然后调低了空调温度,阮沅看她,没有把手抽出来。 路琼瑶说的那些话她都记得,苏挽以前的对象没有一个超过半年,苏挽是大小姐,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苏挽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得到了就不新鲜了。 她都知道,但她还是接了每一通电话,还是上了每一趟车,还是允许苏挽每次的试探,指尖不经意的触碰,在办公室里拿文件覆上自己的手背,在茶水间假装不经意从她身后路过,唇快要擦到她颈脖。 她甚至开始等,等那些电话,等苏挽的消息,每天下班之后她会不自觉地看一眼手机,如果屏幕是暗的,她就把手机翻过去,过几分钟又翻过来,苏挽的电话总是在九点左右打来,前后误差不超过十分钟。 有一次苏挽十点还没打来,阮沅洗了澡,吹了头发,坐在床上把手机拿起又放下,十点二十,手机响了,她接起来。 苏挽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今天跟我爸吵了一架,刚到家。” 阮沅握着手机,听着苏挽在电话那头换鞋、倒水、拉开冰箱的声音,她没有说“那你早点休息”,也没有问“为什么吵架”,她只是安静地听着苏挽说完吵架的事。 苏挽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叫她:“阮沅。” “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窗外的虫鸣响成一片,阮沅把眼睛闭上,听着苏挽在那头的呼吸声,心想,不能再这样了,再一天,今天是最后一次,明天,明天就不打电话了,也不要再互发信息了。 但是,明日复明日,每一个明日,不过都是今天的重复。 作者有话说: 阮:我怎么可能喜欢女人?
第9章 009 在公司,苏挽每天早上那杯咖啡还是照常放在阮沅桌上。 便签纸上的字变成了“今天降温多穿点”,“食堂今天的红烧肉不咸”。阮沅的抽屉里攒了厚厚一叠便签,用橡皮筋箍着,压在报销单下面。 有一次,苏挽从财务部门口经过,阮沅正好抬头,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阮沅先移开的,但移开之后她的脸微微红了,苏挽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然后走了,眼中带着笑意。 路琼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不再问了,这两人之间的火花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看得出来,大家心知肚明。 答案显而易见。 中午在食堂,路琼瑶坐到阮沅对面,往她餐盘里放了一个橘子。 “补点维生素,”路琼瑶说,“看你最近脸色不太好。”阮沅剥橘子的动作停了一下。“路琼瑶,我跟苏挽——” 都不叫苏总叫苏挽了,还想着掩耳盗铃呢。 路琼瑶心想,然后打断她,语气比平时认真:“你不用跟我解释,我跟你说过的话,你自己记得就行了。” 阮沅眨眨眼看她,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有点甜。 * 苏挽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的下班时间。 阮沅走出写字楼的时候,一辆白色玛莎拉蒂停在路边,苏挽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冲她偏一下头,意思是上车。 没有问“要不要一起吃饭”,没有问“你有空吗”,苏挽约人的方式就是直接出现在楼下。 苏挽开车带阮沅去吃饭,霖城的馆子她吃了三年,哪家本地菜地道,哪家日料新鲜,哪家甜品店的杨枝甘露是现剥的西柚,她门儿清。 每天下午五点半,苏挽的消息准时弹进来。 “晚上想吃什么。” 阮沅第一次回的是“随便”,苏挽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往副驾一扔,发动车子,直接开到了花果园一家需要提前一周预约的餐厅。 外景是白宫和双子塔,菜单上每一道菜的名字都长得念不顺。 阮沅翻了两页,合上了。 “吃什么?”苏挽问。 “小满牛肉粉。” 苏挽的叉子停在半空中:“什么?” “绿地联盛那家。”阮沅看她,表情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苏挽深吸一口气:“小阮,我请你吃饭,这家店我排了十天,你跟我说你想吃牛肉粉?” “嗯。” 苏挽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阮沅淡淡露出一个笑,没改口。 苏挽妥协了,看着那张脸她没法生气。 她把餐巾从腿上拿起来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结了那两杯还没上的红酒,站起来。 “走吧。” 牛肉粉店开在商场露天二层,门口支着塑料棚子,棚子下面摆着几张矮桌和木凳子。 老板娘认得苏挽,她们第一次来的时候,苏挽穿着纪梵希的衬衫和一双细跟高跟鞋,坐在矮桌上膝盖几乎顶到桌面,这人一身贵气,气度不凡,老板娘多看了她好几眼。 “两碗牛肉粉。”阮沅替她说了,又补了一句,“一碗加辣椒,一碗不加。” 苏挽坐在木凳上,把高跟鞋缩到凳子底下,膝盖小心翼翼地避开桌沿的油渍。 米粉端上来,汤头是牛骨熬的,上面漂着一层细细的葱花,阮沅往自己碗里加了三勺辣椒,低头吃了一口,鼻尖冒出一层薄汗。 苏挽看着她:“好吃吗。” 阮沅点头。 苏挽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到她碗里:“那就多吃点。” 后来她们又去了很多次,苏挽每次问吃什么,阮沅每次都说牛肉粉。 苏挽每次都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然后每次还是把车开到绿地联盛,停在同一个位置,走到同一条路,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有一次,苏挽终于忍不住了:“你就不能换一家?我请你吃饭,你天天吃牛肉粉。” “好吃。”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阮沅往碗里加辣椒的手没停:“出息能吃吗。” 苏挽被噎住了。 后来她们把绿地联盛那一圈都吃完了,顺着牛肉粉店隔壁的酸汤鱼、对面的辣子鸡、巷子口的烧烤,一家一家吃过去。 因为牛肉粉已经吃腻了,是苏挽吃腻了,阮沅看起来能吃一辈子。 刚开始她们换了隔壁的酸汤鱼,酸汤鱼吃了三次,阮沅说汤不够酸,苏挽说再酸你牙就倒了。 又换辣子鸡,苏挽第一次吃的时候被辣到面红耳赤,狂咳嗽飙眼泪,退到门口去换气,阮沅坐在棚子下面朝她招手,说来嘛,这又不辣,你怎么一点辣都吃不了啊? 苏挽深吸一口气走回来,吃了一口,然后默默点了两杯冰豆浆。 烤苕皮阮沅是在白云区地下商城和苏挽闲逛时,偶然撞见的,藏在拐角的一家不起眼的小店。 老板现点现烤,苕皮在铁板上慢慢鼓起细密的小泡,边缘烤得微焦,刷上红油,卷上脆嫩的酸豆角折耳根和肉末,再淋一勺鲜辣的辣椒酱。 阮沅第一次吃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苏挽看到了,又给她点了一份。 之后晚上一起吃晚饭在外面散步的时候,阮沅看见路边摆烤苕皮的推车小摊都会去买一份,苏挽跟她说少吃点不健康,但还是每次给她买,看阮沅站在路边吃完,酱汁沾在嘴角,她伸手替她擦掉。 * 后来她们去了很多地方。 有些是苏挽选的,一家藏在不起眼街道的东北菜馆,老板跟苏挽认识,上来就喊“苏小姐老位子”,然后点了一个铁锅炖大鹅,有些是阮沅无意间提到的,她说想吃家乡的米粉,苏挽就开车带她去了喷水池一家开了二十年的米粉店,老板也是湘江人,店面不大,两个人膝盖碰着膝盖吃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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