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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悦之见我沉默,又轻笑道:“娘子其实已然很是幸运,能入贵主之母,若非有贵主相助,我这书画商的生意未必能做得如此顺畅。” 我不由疑惑:“孙娘子此话何意?” 孙悦之道:“贵主极为欣赏世间有才女子,有许多墨宝,也是因贵主出言说甚是喜爱,才能令其展现于世间,我曾听闻当初薛三娘子入狱,也是贵主相求故太子,才保下她的性命,更令其入宫中为宫女教习,娘子不曾听闻么?” 我微微愣神,其实这件事,我是有些印象的。 当年薛觚入狱,我深感惋惜不已,但却做不得什么,只能去狱中见她,希望能为她开解几分。 那时薛觚方受刑,靠在牢壁之上,形容憔悴,但神情坚毅。 国朝刑狱,除却高门官宦子弟,一旦入狱,男子皆须领杀威棒十杖,女子则受夹刑。 我看着薛觚肿胀的双手,一时悲从中来,不由深深握紧双手,对我们这样的人而言,双手是何其重要的东西,我生怕她因此如我一样成为废人,薛觚却笑我:“先生还真是奇怪,不担心我的性命,只担心我的双手会否因此报废。” 我略觉赧然,却又道:“倘若你没有入国子监,便不会遭此大难,我怎能不惋惜?” 薛觚摇首笑道:“先生,我虽为女子,却也希望能与世间男子一样,展露才学,位列朝堂,也会期盼自己的才华能流传后世,让世人知晓,女子不是只能守在闺阁之中,生儿育女,那并不是女子的一生所求,我也有理想,有一颗求学之心,这也算是“为天下先”罢。” 她眼中不见任何痛苦,只如山海辽阔,澄然明净,我深叹气,心中一阵酸楚:“可你所犯欺君之罪,恐怕没有好下场。” 薛觚目色坚定,轻笑望我:“倘若我入不得史书,而只在刑狱卷宗之上留得个姓名,将来后人翻阅,知晓我的经历,岂不也是一桩幸事?” 我为她如此开阔洒脱的心境所震服,深觉自己是如此软弱不堪,再度愧悔难过不已,想说些什么,却深知无论是怎样的话都是对她的贬低。 她在微渺天光下向我正言:“先生,哪怕只是走到这里,我也并不后悔。” 我愧疚难当,心中情绪起伏翻涌,逃也似的跑出,在朗朗天光之下,深觉自己实在是卑微无能。 是夜我到访留春阁,希望能请公主向太子求情,为薛觚开一条生路。 那时公主目色冷淡,因我前日深陷痛苦往事之中,而拒绝与她相谈,想来惹她不快。 公主斜倚在榻上,问我:“范评,你为何这样关心薛觚?” 我微有怔愣,想了想,移步到她榻前坐下,心下犹豫不定,良久,我深深叹气,向她自剖那些不堪往事。 “我喜欢写字,也喜欢画画,诗词歌赋也算得略有涉猎,我并不祈求能在朝堂有所建树,倘若只是做一个书法家,又或者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我都是高兴的,可是公主,我的双手,在国子监中被打断,我的骨气,也在那些高门官宦子弟嘲讽声中被碾碎,我害怕了,我不敢再去追求这些,就像我阿娘说的,我这一生,只要能平平安安就足够了。” 公主微微怔愣,眸中冷淡化去,动了动唇,却终究沉默。 我从未与任何人说过这些话,那些深埋在我心中的痛苦与不甘,让我几乎无法承受公主任何惋惜与可怜的目光,所幸公主并未流露出那样的神色,令我微觉欣慰。 我望向她,轻声道:“公主,人生事多艰难,能坚持的人不多,我很羡慕薛觚,她的勇气无人能够匹敌,女扮男装考取功名,由州府举荐进入国子监,那是天下士子至高的荣耀,再走下去,就是为官做宰,青史留名,我很敬重她,若我有这样的机会,也想帮帮她,这无关风月,只是有些惺惺相惜,倘若公主能够看在此前我对公主的敬待下,能够帮一帮她,范评此生都为此而感激不已。” 我只是一个无所作为的驸马都尉范评,连所谓的公平,亦是别人赏赐给我,我一生都无法再写出那样的字,再画出那样的画了,可我不希望薛觚与我一样。 烛火摇曳之中,公主沉默片刻,轻轻眨眼,问我:“为什么女子不能青史留名?” 我被她的话问住,公主的见解从来与旁人不同,想了想,我回答:“并不是女子不行,只是被刻意遗忘了,也被刻意地,放弃了。” 公主又问:“你希望青史留名?” 我不由失笑,此前的痛苦与悲然被化解,摇首道:“我恐怕还没有那样的才能。” 她默不作声,良久,淡淡道:“她女扮男装,即便留下姓名,也只会被认作男人。” 我笑了笑:“那有什么办法呢,史书,只是后人对前人的编排而已,只要合乎常理就够了。” 公主目色渐暗,似有所想,她轻轻倚靠在小榻上,长睫落下一片阴影,我心中紧张不已,生怕她拒绝,良久,公主抬眼望来,道:“我知道了,范评,我会向太子言明,放薛觚一条生路。” 我顿时激动万分,起身跪下,深深叩首:“多谢公主。” 公主没有答话,此后太子入宫进言,向天子展示薛觚才学,又以我当初所受苛待求情,免去薛觚死刑,而让她入宫中为宫女教习,教授诗文,我再度为此感激不已。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害了薛觚,还是帮了薛觚,但是如她那样的人,不该只是因为一个女子之身而获罪,倘若有朝一日,如她那样的人能够在世间展露才华,或许才是天下女子之幸事罢。 # 孙悦之的话令我颇为感动,无论是当初,亦或是现在,公主能够优待这样的女子,何尝不是令人敬佩之事呢? 我向孙悦之拜首道:“孙娘子能够令女子画作流传世间,也足见孙娘子之心襟广阔。” 孙悦之笑一笑,起身至一旁取下一副卷轴递来,轻笑道:“当日比试,李娘子虽输了,但孙某仍旧可见李娘子的意境高远,这幅画,便赠给李娘子罢。” 我疑惑接下,缓缓展开手中卷轴,只见一只白鹤振翅空中,江河辽阔,残阳半江红,是副绝好之画,我深深握紧,心中激荡,又恐怕自己实在担不起她的赠礼,不由犹豫起来。 孙悦之观我神色,又轻轻叹道:“我不知娘子心事,但见你似乎总是踌躇惆怅,人生漫长,无论发生过怎样的事,那都是过眼云烟,娘子若有心于书画,无论何时再钻研,都不算晚,娘子以为呢?” 我怔了怔,对上她鼓励的目光,一时心中无比感叹,陡然起身,将画收于怀中,郑重道:“孙娘子,倘若我想随孙娘子一起离开,孙娘子可愿带我同行?” 孙悦之一愣,想了想,道:“我倒是无妨,只是娘子为贵主婢女,还是须得先请示贵主才是。” 我顿了顿,忙道:“我这便去请示贵主,还请孙娘子等一等。” 孙悦之轻笑颔首,答应了我的请求,我即刻起身,去往公主院中寻她,时已入夜,但我并未寻找到公主身影,连汀兰也不知去向,疑惑间走至一处,却见冯大家在月下乘凉,她望见我,轻笑道:“娘子要去哪里?” 我拜首道:“奴来寻大长公主,不知大家可知其去向?” 冯大家轻笑,伸手一指,却是我院中的方向,道:“或许是在观瀑布罢,她近日常去那处。” 我再度感谢,怀着激动心情往深林瀑布寻去,绕过蜿蜒密林,许久,在月色之下望见一盏琉璃灯火,影影绰绰,瀑布如潮,倾泻而下。 公主着青衫,长发未挽,背身坐在那块巨石之上,无人相伴,她的身旁遗落几只白瓷细颈酒坛,似乎听见响动,缓缓转首,目色漆黑,轻声道:“范评,你来了。” 【作者有话说】 薛觚跟范评的交集终于写完了!!!!下章就是分手炮,等我酝酿一下,估计很意识流QAQ不要抱太大希望。
第47章 我在她的目光之中怔了怔, 公主似乎已有一些醉意,又像是早已知晓我会来寻她,略踌躇后, 我缓步上前,与她并肩坐在那块巨石上。 公主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 目色漆黑,琉璃灯火与月色相照应, 青丝下她的面容被称出一种异样的妩媚来, 我忽觉呼吸一滞,又为此心动不已。 公主似来了兴致, 撑着下颌, 静静看我,语气轻轻:“范评, 你怎么才来找我?” 我微微怔愣, 见她眼帘低垂, 身形轻晃, 心想她果然是醉了, 醉后的她更多了些软态,展露出几分娇嗔天真, 在此前的七年岁月中,我其实并未见过她如此姿态, 一时惊奇,却又深觉惑人。 “方才在与孙娘子说话,”我轻声解释,“况且公主事务繁忙, 范评不敢打扰。” 公主轻哼了一声, 别过头去:“都是借口, 范评,你最会诳我。” 我不由失笑,似又回到那些过去时光,她总是有些不讲理:“我怎么敢诳公主?” 公主轻轻眨眼,往旁捉来一只白瓷细颈酒瓶,饮了一口,轻声问道:“范评,你还在怨恨我么?” 我一怔,她问得认真,还有几分失落一味,令我颇觉有些难过,我希望她是快乐的,而不是因为我的迁怒耿耿于怀,想来此前我的行径的确令她伤心,不由缓声道:“我从未怨恨过公主,是我误会了公主,心中委屈,以为公主想要杀我,但我的死,其实与公主无关,错在我,公主可否原谅我?” 我是不吝于去哄她的,那令我觉得被她需要,更何况酒醉时的公主,令人无法再说出任何一句重话。 公主垂眉,转首望我,眼中似有笑意,一缕青丝被吹起,拂过她的面颊,她说:“你认错就好。” 我陡然失神,心口剧烈跳动起来,瀑布声磅礴,似乎也无法掩盖此时我为她深陷的悸动之音。 张了张口,却发现喉中干涩,无法说出一句话来,公主陡然伸手,将酒瓶递至我眼前,目中有微光闪烁,似乎在邀请我同饮。 我其实并不会饮酒,倘若有宴,也是滴酒不沾,因我处境微妙,倘若醉了,叫人发现身份,必然结局难料,等到后来双手被废,便又有了新的借口,只怕酒喝多了手抖,同席之人便也不会再勉强。 唯一一次饮酒,是公主降嫔那日,按照规矩,当在内侍主礼官眼前与公主同饮合卺酒,以示同甘共苦、永不分离,我无法拒绝,等到被送往洞房之中时,我的手心与额上已皆是薄汗,但并未醉去。 及至之后为公主揭帕,都尚算清醒,但那时公主却仍旧要请我再饮一杯,说她有些害怕,我深觉有些对不住她,便应下她的请求,与她同饮。 便是这一杯,让我彻底昏醉了过去,隔日清晨,我在桌案上醒来,竟然记不得任何昨夜发生的事情,身上仍旧穿着婚服,而公主已然穿戴换装完毕,我顿觉羞赧无比,向她告罪,只想着,昨夜不要发了酒疯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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