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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在朝中激起不小的浪来,皆言齐王仁孝,政绩斐然,已尽臣子本分,却受此恶言,实属不该。 皇帝夹在其中,未免对齐王生出许多可怜之心,因此未过多久,便恢复了齐王官职,并额外赏赐他许多财物,齐王拒不收受,数次之后,才勉强接下。 而太子更为不安,也在此时察觉到,尽管齐王隐忍不发,但朝中根基已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愈深愈广,他无法不去怀疑身旁诸人,而同样,柔嘉公主成为他首先怀疑的对象。 六年的时光,她借由太子之后广结官眷,已然渗透到官员本身,太子的一些决断,已很难与她剥离开来,而连太子也无法确定,究竟她所连接的那些官员,究竟是敌是友。 一旦齐王借她之手,反将自己,太子很难发觉。 这令太子深觉恐惧不安,天家无父子,倘若皇后尚在,他不必如此害怕,但眼下张贵妃隐隐有取而代之之势,惊惶之下,他不得不另作打算。 这个机会很快来临,是年六月,襄州大灾,太子请奏让驸马范评前往监察,这是他的试探,他想要知道,是否谢婪当真背叛了他。 他毕竟不是什么蠢笨之人,对于谢婪也多有防备,也能够看出,柔嘉公主对于这位范驸马,态度颇为不同,倘若范评当真牵连襄州之事,他也可以此反作要挟。 可他未曾想到,范评会求告齐王,将自己兄弟父亲皆送入牢狱。 这件事,同样令谢婪始料未及,齐王借势而发,这位隐忍数年的亲王,以雷霆手段构造太子谋逆罪证,趁着皇帝病重,意识不清的愤怒,极快速地将太子与一干官员送入天牢。 她斡旋其中,几乎失去转圜的余地,齐王手段凌厉,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更不能在此刻就同齐王翻脸,因此答应了齐王的提议,请皇帝赐死范评,以假毒酒救范评出狱。 她的软肋被齐王发觉,捏住,而失去了谈判的机会,本不该是如此,但齐王便像是一条毒蛇,一旦被咬上缠住,便难有逃生机会。 那人神态轻松,自袖中取出一枚小瓶,就像当年他们初次作下约定一般,他笑道:“当年公主向小王求药,是为不愿与范评圆房,可如今却想不到,公主对他动了情,要向小王求药来救他,可知世事无定法,公主也逃不开俗情困扰。“ 她冷眼望向对方,并不接过,只伸出手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齐王微怔,笑道:“公主这是何意?” 她其实已然有些恼怒,但深知此刻仍需齐王之势,否则大厦将倾,谁也无法抗住,轻吸气后,她道:“你说得没有错,我难逃俗情,因此这药效如何,我还须确认过,才敢让她服下,若她因此而死,你该知我绝不会就此作罢。” 齐王笑了笑,目中阴狠,片刻散去,唤了一仆从上前,将手中药赐给他一半饮下,不过须臾,那仆从便昏睡过去,身躯渐渐变得冰凉,脉搏亦无半分跳动迹象。 她手心微微发凉,脊背僵硬,与齐王等候至深夜,约莫四个时辰后,那仆从才醒转过来,她由此终于松了一口气,将那药瓶接过收入怀中。 齐王道:“此药药效颇快,公主只要掌握好时机,必能救下范驸马。” 她不置可否,淡淡扫他一眼,即刻告辞。 待赐死范评消息透于朝野,并无人有多大震动,唯有御史台侍御史陈鑫颇为不忿,提及驸马范评是为大义灭亲,有爱民之心,岂能以死罪处之。 但此言并未被采用,因范评为人子,时天下重孝道,凡状告父母者,可处徒三年至弃市之刑而不可轻恕之,齐王便是以此求请赐范评死罪。 皇帝的旨意下得迅速,在太子谋逆的当下,赐死范评似乎成为这个父亲的杀鸡儆猴之策,以此宣泄自己的悲痛与愤怒。 然而当他审问太子之时,这个儿子又不免显露出凄然与怨恨来,指责他惺惺作态,假作深情,致使皇后郁郁不乐,先时是苗贵妃,而后又是张贵妃,他身为太子,处处小心谨慎,深怕行将踏错。 太子言及此,竟似有些疯癫,怒骂君父身为皇帝,在苗氏在世时,令自己与苗氏相争,及至苗氏衰落,又有齐王之势而起,对他打压不止。 这话将皇帝虚伪姿态彻底揭穿,展露出一个无情却自诩有情的帝王肮脏模样,皇帝被他气住,猛咳起来。 太子反倒狂笑起来,他素来被世人称作一位仁厚的储君,但这份仁厚只配为帝王拥有,成为统治天下的工具,并不属于东宫。 由此,二人生恶,齐王亦借此笼络朝臣,对太子极力打压,最终令皇帝在暴怒之下,赐太子满门抄斩。 其时至范评死去,已过三月。 她怔然听此消息,无有半分触动,却紧紧握住手中笔,模仿着范评的笔迹,写下那份揽罪书。 太子已死,齐王之势不可挡,但并非没有机会。 她取出匣中所盛那枚金蝉玉叶佩,其上挂着玉珠紫流苏,是当年范评所赠,她换上宫装,将玉叶佩系于腰间,随着她出府的步伐,众人皆可清晰得见那枚腰佩。 入宫后,她前往皇帝寝殿,时薛觚在宫中任重职,此番皇帝病重,亦有她陪伴身侧照料。 这是当年为薛觚求情后,她假借太子之语,于宫中借皇后之手起用此女子,皇后并未生疑,在这数年时光之中,薛觚未辜负她所托,在宫中奋起而为,得宠于诸位宫眷,连张贵妃,也颇为信任她。 这对她无疑而言是为极大助力,让她得以以皇帝之女的身份避开张贵妃,随侍皇帝榻前。 皇帝对于她其实已经没有太大的印象,这位早早下降的女儿,对他而言只如陌生人一般,直到他望见她腰间那枚玉叶佩,才恍然想起,这是那位苗贵妃之女。 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年迈的皇帝似乎在老去时,意识到自己从未善待过这个女儿,他忍不住问:“怎么想起来看我?” 她坐在床榻前,垂眉以怯怯姿态看他:“陛下……不希望我来么?” 皇帝微愣,蹙眉想了想,道:“没有,只是你已为人妇,何以突然入宫来?” 话音方落,她突然垂首,低低啜泣起来,皇帝不由坐直了一些,竖眉道:“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她使劲摇头,抬首望向眼前君父,眼角衔挂着两行泪,喉中哽咽,好不委屈:“我先前为驸马难过,颇为怨恨陛下,但眼下却明白了许多,故而为陛下感到难过。” 皇帝想起,眼前这位女儿前不久方才请赐毒酒,杀死了自己的夫君,一时感慨,伸出手去轻拍了拍对方的脑袋,道:“我听闻你与范评情深,赐死他想必令你很是难过,我不怪你,只是你这为我难过,又是为了什么?” 她拭去垂泪,轻声道:“我杀驸马,正如陛下杀太子,虽国法为上,不得不为,但心中难过,又岂能为外人所知,而因此又想起当初陛下抄杀大将军苗氏,虽其为我外祖父,我年纪小,不懂得许多,在外人挑拨之下,亦为此怀疑怨愤过,但时至今日,尝过人情冷暖,才知陛下难为,陛下对我不喜,实属应当,而如今陛下重病缠身,我身为子女,岂能再衔恨而怨陛下,君父亦难做,我只是希望,倘若陛下应允,能够在陛下身前尽孝,陛下,我可否……唤你一声阿爷?” 她语气恳切,似句句出自肺腑,皇帝免不了想起当初对她的迁怒恶待,这十数年的光景,却未想到她也能看开,体会到他的艰辛之处,不由感慨心软起来,轻抚她的后脑,道:“我本就是你阿爷,自然是希望你能如此唤我。” 她即刻笑了起来,又有些胆怯,小声喊道:“……阿爷。” 皇帝叹了一声,望向她腰间玉佩,道:“难为你还带着此物。” 她微微怔愣,望向那玉佩,惊讶道:“陛下知晓此物的来历?” 皇帝反问道:“你不知么?” 她一面摇首,一面又点了点头,在皇帝疑惑目色中缓缓开口:“此物乃是当初我下降时,皇后所赠,皇后说,这是我母亲所有,我便时刻挂在颈间,不仅是为思念生母,也是感激皇后多年照拂。” 听她乍然提起皇后,皇帝不免目露哀戚,在咳声之中,语气带出几分悲然:“难为你有这样的心,记得皇后的恩待,这玉佩,是当年你生母苗贵妃嫁给我时,我赠予她的,后来你母亲过世,此物便被收了起来,竟被皇后记得,转赠于你,可见她慈心悲悯,你养在她膝下,很是令我放心,你不似你生母,没有那样骄纵放肆的姿态,我心甚慰。” 她垂眉望向皇帝,一副深以为然模样,道:“皇后教导,我谨记于心,不敢忘怀,此前太子殿下为我求姻缘,我还有些怪他,如今看来,他也是如皇后一般,为我着想。” 话音方落,她面色陡然一白,慌忙向后退去跪在了皇帝跟前:“谢婪失言,陛下恕罪!” 太子殿下不久前方被皇帝诛杀,此时提及,显然是触及逆鳞,皇帝面色稍有不满,但见她如此惶惶,反倒有些不忍,即刻令她起身,道:“起来,他犯了错,与你何干,他对你有恩,你自然可以记挂他,我又岂会因此怪罪你。” 她惶恐再拜,直到皇帝故作怒态,才又走至他身旁,踌躇片刻,她又道:“陛下,非我妄言,只是太子殿下素来仁厚,我实在不信他会做出此等事……” 皇帝蹙眉,目色一冷,她面上一惊,低首不敢再言,沉默良久,皇帝挥了挥手,便让她退下。 她起身同皇帝行礼道是,及出数步之后,又忍不住回首,低眉似祈求一般:“阿爷……我可还能再来看你?” 皇帝心中一暖,露出几分笑意来:“你是我的女儿,若是想看自己的父亲又有何不可?” 她略有踌躇,交握着双手,怯怯道:“我只怕入宫受阻,不能时时得见阿爷,奉侍阿爷。” 皇帝略作沉吟,思及此前对于这位女儿太过冷待,才会令堂堂公主入宫竟也如此胆怯,不由心中叹惋,即刻唤过内侍,命赐柔嘉公主可随时入宫之权,不必通告。 她一时雀跃,笑容满溢,再度向皇帝低首而拜:“谢过阿爷!” 及至出那方寝殿,她面上一众情绪皆散去,目中冷淡,似乎方才那副孝女姿态只是错觉,从未在她面上出现过。 至一隐蔽处,薛觚已然等候多时,唤她:“公主。” 她微微颔首,腰间玉佩晃了晃,在天光下清透耀眼,她道:“陛下精神不佳,还需你多注意,此后我会常入宫中,张贵妃处,若有消息传出,你须尽皆过目,尤其陛下对太子顾念之情,不可让齐王知晓。” 薛觚道是,顿了顿,又问:“公主打算何时为范驸马翻案?” “再等等,”她道,“眼下还不是时候。” 她目中漆黑一片,幽幽望着不知何处,双手罩在袖中,似要被攥出血来,她不会忘记当日所审问之事,那名狱卒惊恐中告知她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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