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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人无风自动,从地上站了起来。 不是真的站立,而是纸面微微拱起,形成一个立体的弧度,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小片摇曳的影子。 它开始移动…… 以一种诡异的、滑行的方式,朝着井口“走”去。 工人们发出压抑的惊呼,纷纷后退。 纸人滑到井边,毫不犹豫地,一头栽了下去。 沈青芷冲到井边,探头看去。 纸人在下坠。不,不是自由落体,而是像一片有生命的叶子,缓缓地、悠悠地飘落。 泛黄的纸身在深井的黑暗中,像一点微弱的烛火,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井很深,纸人飘了足足一分钟,才终于触底。 沈青芷屏住呼吸。 井底传来轻微的、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然后是漫长的寂静。 就在沈青芷以为纸人已经失效时,井底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仿佛指甲刮擦砖石的嘶鸣! 那声音不大,却极其刺耳,像一根针直接扎进耳膜。紧接着,纸人燃烧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幽蓝色的、冰冷的火光。 火光在井底跳动,映亮了井壁的一小片区域。 在那一闪而逝的光亮中,沈青芷看到了。 井壁的砖缝里,卡着一具骸骨。 白骨,呈坐姿,头骨低垂,双臂环抱着膝盖,像蜷缩在井底的胎儿。 骨骼很纤细,是成年女性的体型。 骨头上缠满了水藻和淤泥,但在头骨的后脑位置,能清晰地看到一道裂缝…… 不规则的,边缘呈放射状,是重物击打造成的。 骸骨的右手,五指张开,死死抠进井壁的砖缝里。 指骨因为用力而变形,甚至有两根手指的指节断裂,嵌在砖缝深处。 她死前,曾经拼命地想要爬上来。 蓝火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熄灭了。 井底重归黑暗。 但沈青芷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那具骸骨的影像…… 那个蜷缩的、绝望的姿势,那个后脑的裂缝,那死死抠进砖缝的手指。 “看到了?” 云岁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青芷转过头,看见她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 “一具骸骨。女性,后脑有钝器击打伤,死前试图爬上来。” “不止一具。” 云岁寒站起身,走到井边,俯身,手悬在井口上方,五指张开,像是在感受什么。 “怨气很重,层层叠叠,至少……”她顿了顿,“五具。可能更多。” 沈青芷的心脏重重一沉。 “五具?” “嗯。最上面那具,就是刚才看到的,是最近的。往下,还有更老的。” 云岁寒收回手,指尖微微发抖。 “怨气最深的那具,在井底最深处,可能……已经超过二十年了。” 二十年。 沈青芷的脑子里飞快闪过那个论坛帖子的信息…… 槐花巷废井夜半女子哭声,疑似二十年前失踪女学生案有关。 失踪女学生,苏月瑶,十七岁,失踪于2003年。 “月瑶……”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云岁寒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不是月瑶。” 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月瑶的魂不在井下。那枚阴面封魂牌锁住了她的魂,但她的尸体……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 “我不知道。” 云岁寒转过身,看向坐在轮椅上的月瑶。 纸偶依旧静坐,嘴角那抹笑意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但那双用细毫笔描画的眼睛,似乎…… 微微垂着,像是在看井口的方向。 “我只知道,她的魂在等我。等我找到那枚封魂牌的另一半,等她回来,亲口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 她说完,不再看沈青芷,从轮椅侧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用红线串着的古钱,和一小包用黄纸包着的、暗红色的粉末。 “井必须挖,但里面的东西,得先镇住。否则挖出来,怨气冲出来,这一片都得遭殃。” 她走到井边,将古钱一枚一枚,沿着井口边缘摆成一个圈。 每放下一枚,就用指尖蘸一点暗红色的粉末,在古钱周围画一个极小的、复杂的符文。 粉末触到青砖,立刻渗进去,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 沈青芷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井边的侧影。 深青色的旗袍下摆扫过地面,沾上了泥土和灰尘,但她毫不在意。 动作很稳,很慢,每一个符文都画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 阳光从巷子上方狭窄的天空照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影子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在青石板上拉长,缩短,扭曲,像个没有根的鬼魂。 沈青芷忽然想起在陵园的那天晚上。云岁寒也是这样,蹲在那些跳舞的纸人中间,用一把裁刀,几张宣纸,就撕碎了那些诡异的东西。 然后转身,看着她。 “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哪里? 她还没来得及问,就接到了西郊陵园的报警电话。 之后,就是一连串的调查,取证,打报告,组建特调科,领装备,开会……忙得脚不沾地,但那个问题,像根刺,一直扎在心里。 那个能告诉她一些真相的地方,到底是哪里? “好了。” 云岁寒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井口边缘,那圈古钱和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将井口围成一个封闭的圆。 井里的白雾似乎淡了一些,旋转的速度也慢了,但那股阴湿的寒气还在,丝丝缕缕地从井口渗出来,在阳光下形成一道扭曲的、晃动的气柱。 “可以挖了。” 她转身,看向沈青芷。 “但我得下去。” “不行。” 沈青芷想都没想就拒绝。 “下面是水,是淤泥,可能有沼气,有坍塌的危险。你……” “你下去更危险。” 云岁寒打断她,声音很平静。 “里面的怨气认生,你下去,它们会缠上你。我下去,它们认得我的血,认得云氏的气息,反而会安静一些。” “可是你的手……” “死不了。” 云岁寒看了一眼缠着绷带的左手,血迹已经干了,在绷带上留下暗红色的、硬邦邦的痕迹。 “井下的东西必须处理干净,一件一件,全部请上来,超度,安葬。否则就算挖出来,也是祸害。” 她顿了顿,看向沈青芷。 “你信我吗?” 沈青芷愣住了。 信她吗? 这个浑身是谜、在深夜的墓地里徒手撕碎纸人、用血画符封井、扎的纸人会自己走路、身边还坐着一个用纸偶和尸体拼出来的“妹妹”的女人? 她该信吗? 沈青芷看着云岁寒,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惨白的阳光,和一点点……近乎恳求的东西。 她听见自己说: “我信。” 声音很轻,但清晰。 云岁寒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那点惊讶就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沈青芷看不懂的情绪。 “那就让我下去。” 她说。 “你在上面守着绳子。如果我扯三下,就立刻拉我上来。如果我超过十分钟没动静……” 她顿了顿。 “就封井,用水泥彻底封死,永远别再打开。” “云岁寒……” “这是最好的办法。” 云岁寒打断她,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我欠井下的那些魂一个交代。也欠月瑶……一个真相。” 她不再看沈青芷,转身走到挖掘机旁,对工头说了几句。 工头点点头,指挥工人从车上卸下一套专业的潜水装备…… 氧气瓶,面罩,潜水服,还有一根粗壮的、带通讯功能的救生索。 “这井下面通暗河,水可能很深,这套装备是专业的,能撑一个小时。” 工头说,眼神里带着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姑娘,你真要下去?” “嗯。” 云岁寒开始脱外套。 深青色的旗袍下,是一套贴身的黑色潜水服,显然是早有准备。 她将外套叠好,放在月瑶的轮椅扶手上,俯身,在纸偶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纸偶静坐不语。 但沈青芷看见,月瑶搭在毯子上的手,那根用宣纸裱糊的右手食指,极其缓慢地、又向内蜷缩了一点点。 像一个无声的回应。 又像一个漫长的告别。 云岁寒直起身,开始穿戴装备。 氧气瓶很重,她背起来时,身形晃了一下。 沈青芷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扶她,但云岁寒已经自己站稳了,扣好腰带,戴上面罩,检查通讯器。 “频道调好了,我在下面说话,你能听见。” 她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有些失真,但依旧平静。 沈青芷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对讲机。 云岁寒走到井边,双手抓住井沿,翻身,踩上湿滑的井壁。 潜水服勾勒出她单薄到近乎嶙峋的轮廓,在阳光下像一具没有生命的雕塑。 “我下去了。” 她松手,整个人坠入黑暗。 救生索猛地绷紧,发出吱嘎的声响。绳子摩擦井沿,沙沙作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沈青芷冲到井边,探头看去。 云岁寒在下坠。 速度不快,救生索在缓缓放送。 潜水服的头灯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光柱,照亮湿漉漉的井壁。 光柱晃动,映出青砖上斑驳的水痕,和更深处…… 那些密密麻麻的、像是抓挠留下的痕迹。 井很深。 云岁寒下降了两三米,头灯的光就已经变得微弱,像一颗遥远的、即将熄灭的星星。 沈青芷盯着那颗“星星”,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云岁寒的声音: “看到第一具了。” 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 沈青芷说不清的、近乎叹息的悲悯。 “女性,二十到二十五岁,后脑有击打伤。衣服是……碎花衬衫,蓝色裤子。左手无名指戴着银戒指,刻着芳字。” 沈青芷立刻拿出笔记本,飞快记录。 “拍照,取证。戒指摘下来,带回来做DNA比对。” “嗯。” 对讲机里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应该是云岁寒在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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