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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槐花巷十七号时,天已经全黑了。 院子被几盏大功率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 井口围着几个穿着防护服的技术科人员。青石板地面上铺着塑料布,上面放着几样东西。 一具完整的成年女性骸骨,是王秀梅的。 还有两具更陈旧的、几乎碎裂的骨骸,年代久远,性别难辨。 而在塑料布的一角,单独放着一小堆骨头。 真的太小了。 像鸟类的骨骼,但头骨的形状和纤细的四肢骨头,明确显示这是一个婴孩。 骨头呈现不正常的青黑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蜂窝状的腐蚀痕迹,像是被强酸或者某种阴邪之物长期侵蚀。 骸骨外面裹着一块褪色严重的红布,依稀能看出来原本是个红肚兜。 沈青芷蹲下身,戴着手套,轻轻翻开红布一角。 布料下面,骨头的胸口位置,压着一枚铜钱。 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铜钱,而是特制的、边缘被刻意磨尖的“压口钱”。 民间传说,用这种钱压在枉死婴孩的舌下,能防止其死后向阎王告状,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铜钱已经锈得厉害,但还能辨认出上面的字样。光绪通宝。 至少距离现在一百年了。 “沈队。” 技术科的老陈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凝重。 “这个婴孩骸骨……不大对劲。骨龄检测显示,死亡时不足周岁。但骨头的腐蚀痕迹……不像是自然腐蚀,也不像化学腐蚀。法医组的李老师说,这像是……” 老陈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像是被阴气长期浸泡形成的阴蚀。” 沈青芷站起身,看向井口。 云岁寒就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深青色的身影在探照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月瑶坐在轮椅上,停在她身侧,盖着绒毯,安静得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那是个纸偶。 但沈青芷注意到,云岁寒的手紧紧握着轮椅的扶手。 “云老板。” 沈青芷走到云岁寒身边。 云岁寒没有回头,她仍然死死盯着井口深处,瞳孔在灯光下黑沉得可怕。 “怨气没有散。” 她低声说,声音带着沈青芷从未听过的凝重。 “而且……更强了。” “因为那个婴孩?” “不止。” 云岁寒终于转过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井下有东西……更老的……更深的……被惊动了……” 她抬起手,指向井壁。 “你看那里。” 沈青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井壁中断被撬开的砖洞黑黢黢的。 在探照灯的直射下,能看到洞内壁上有密密麻麻的、用尖锐物刻出的划痕。 不是文字,也不是图案,而是一种毫无规律的、疯狂的抓挠痕迹。 一道一道,深深浅浅,层层叠叠,覆盖了整个夹层内壁。 仿佛曾经有什么东西,被活活封在里面,用指甲抓挠砖壁,抓了不知道多少年,直到指甲磨秃,指骨折断,血肉模糊。 沈青芷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这是……” “封魂。” 云岁寒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砸在空气里。 “用特制的红布裹住枉死的婴孩尸骨,胸口压磨尖的压口钱,封进井壁夹层,再用掺了朱砂和黑狗血的泥灰抹平砖缝。这样,婴孩的魂就永远困在井壁里,出不来,下不去,只能日夜抓挠,怨气越来越重,最后……” 她顿了顿,看向沈青芷。 “成为守井灵。” 沈青芷的心脏重重一沉。 “守井灵……守什么井?” “守这口怨井。” 云岁寒的视线移回井口,眼神很深。 “守井里那些更重要的……秘密。” 她忽然向前一步,双手扶住井沿,半个身子几乎探进井里。 深青色的旗袍下摆扫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沾上了泥浆和某种暗红色的、像干涸血迹的污渍。 “云岁寒!” 沈青芷下意识伸手想拉她,指尖刚碰到她的衣袖,又停住了。 云岁寒没理会。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动,似乎在默念什么。 几秒后,她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那点金色光晕再次浮现,在探照灯的强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她盯着井壁深处那片黑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很轻微,但沈青芷看见了。 从肩膀开始,细密的颤抖顺着脊柱一路蔓延,带动她扶着井沿的手指也微微发抖。 冷汗从额角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在下巴处汇聚,滴落。 “你看到了什么?” 沈青芷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 云岁寒没回答。 她只是盯着井壁深处,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井底的黑暗,和一丝…… 沈青芷说不清的、近乎恐惧的东西。 她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扼住喉咙的抽气声。 下一秒,她猛地向后踉跄,要不是沈青芷眼疾手快扶住她,差点摔倒在地。 “怎么了?!” 沈青芷半抱着她,能感觉到怀里这具身体的冰凉和不受控制的颤抖。 云岁寒的呼吸很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嘶鸣。 她抬起手,想指向井口,但手指抖得厉害,根本抬不起来。 “井……底……” 她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破碎。 “有……门……” “什么门?” “石……门……” 云岁寒闭上眼睛,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软在沈青芷怀里。 “封……死了……” “用……血……封的……” 话音落下,她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沈青芷的心脏几乎停跳。 她抱住云岁寒冰凉的身体,朝周围大喊。“叫救护车!快!” 现场瞬间乱成一团。技术科的人冲过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把云岁寒平放在塑料布上。老陈探了探她的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呼吸很弱,脉搏也慢。她这是……” “消耗过度。”沈青芷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先送医院。”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担架抬进来,医护人员快速检查,将云岁寒固定好,抬上担架。沈青芷想跟上去,脚步却停在原地。 她看着担架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睫毛上还挂着冷汗的眼睛,看着那身沾满泥浆和血迹的深青色旗袍,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 那种疼不深,但很清晰。 清晰到足够让她记住。 救护车门关上,鸣笛声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现场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探照灯嘶嘶的电流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 技术科的人继续工作,小心翼翼地清理井壁夹层里的婴孩骸骨,拍照,测量,封装。 沈青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洞洞的井口。 井壁深处,有门。 石门。 用血封死的石门。 门后面是什么? 守井灵守护的秘密,又是什么? 她想起何大友最后那句话。 “井里……真的只有秀梅吗?” 不。 当然不。 有王秀梅,有更早的两具无名女尸,有一百年前被活活封进井壁的婴孩,还有……那扇用血封死的石门。 这口井,根本不是井。 是一个坟。 一个埋了不知道多少秘密、多少冤魂、多少血债的,深不见底的坟。 沈青芷缓缓握紧拳头,指尖抵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云岁寒身体的冰凉触感,和一丝深不见底的寒意。 然后,她转身,看向停在院子角落的那辆轮椅。 月瑶还坐在那里,盖着绒毯,静静地面向井口的方向。 宣纸糊成的脸在探照灯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光,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在晃动的光影下,仿佛……淡了一些。 或者说,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是悲伤吗? 还是……某种更深沉的、沈青芷此刻还无法理解的…… 了然? 沈青芷走到轮椅边,蹲下身,平视着那双用细毫笔描画的眼睛。 “你知道的,对不对?” 她轻声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井底那扇门……门后面是什么?” 纸偶静坐不语。 只有搭在毯子上的手,那根用宣纸裱糊的右手食指,极其缓慢地、又向内蜷缩了一点点。 像一个无声的回应。 又像一个漫长的等待,终于看到了尽头。 沈青芷看着那根蜷缩的手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周局。” 沈青芷开口,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情绪。 “槐花巷十七号的井,需要扩大挖掘范围。” “井下有东西,很重要的东西。我需要更多人手,更专业的设备,还有……” 她顿了顿,看向井口深处那片黑暗。 “考古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沈,你确定?” “确定。” 沈青芷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这口井下面,不止几具尸体。下面有建筑,有石门,有……我们需要知道的东西。” “什么东西?” “真相。” 沈青芷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回口袋。 她走到井边,双手扶住井沿,俯身,看向井底深处。 探照灯的光柱直射下去,照亮湿漉漉的井壁,照亮那些疯狂的抓挠痕迹,照亮夹层洞口那片黑暗。 但在光柱照不到的更深处,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像影子。 又像……活物。 沈青芷盯着那片黑暗,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直起身,对旁边的小王说。 “调两班人,二十四小时守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井口。” “是!” 沈青芷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井口,转身,大步走出院子。 夜色深沉,巷子里的路灯昏黄,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远处的街道传来车流声,模糊,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但沈青芷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就像这口井,一旦挖开,就再也封不上了。 就像那个人,一旦遇见,就再也……放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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