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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后背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涸发硬,在晨光下呈现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是血。 但不是新鲜的血,看起来有些时日了。 “这衣服……” 沈青芷翻看标签,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一个名字。 “追月。” 是马的名字。 她把衣服摊开,发现不止后背,前襟,袖口,甚至领口内侧,都有深深浅浅的血渍。 有些是喷溅状,有些是擦拭状,密密麻麻,像是穿着这件衣服的人…… 或者马…… 曾经浸泡在血泊里。 “追月是一匹纯血马。” 沈青芷回忆案卷里的信息。 “三年前俱乐部重金引进的种马,去年突然暴毙,死因是急性肠扭转,尸检后火化了。” “火化了?” 云岁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俱乐部提供的兽医证明和火化记录都很完整。” “谁签的字?” “赵文斌。” 云岁寒走到沈青芷身边,接过那件马术服。 她没有戴手套,指尖直接触碰到那些干涸的血渍,在上面轻轻摩挲。 “不对。” “什么不对?” “这血,不是马的。” 云岁寒将衣服举到晨光下,眯起眼睛仔细看那些污渍的纹路。 血迹干涸后会在布料纤维里形成特殊的渗透痕迹,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马血和人血的粘稠度、凝固后的色泽、渗透纹理都不一样。” “这是人血。” 沈青芷盯着那件衣服。 “你怎么能确定?” “我家里做死人生意,经常要处理血衣。” 云岁寒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横死的人,寿衣穿不上,得先把染血的旧衣清理干净,再换新衣入殓。见得多了,自然能分清楚。” 她将衣服翻过来,指着领口内侧一处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斑点。 “这里,是鼻腔或口腔喷溅的血点,压力很大,才会溅到这个位置。” “如果是马血,喷溅力度和角度都不一样。” 沈青芷接过衣服,自己也仔细看。 确实,那些血渍的分布很奇怪。如果是马受伤,血应该主要集中在躯干部位,但这件衣服上,领口,袖口,甚至腋下都有。 更像是一个穿着这件衣服的人,受了重伤,血从口鼻喷出,又在挣扎中蹭得到处都是。 “可是……” 沈青芷皱眉。 “如果这是人血,那这个人是谁?追月暴毙是三年前的事,如果有人员伤亡,俱乐部不可能瞒得住。” “除非……” 她的话停住了。 一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 除非,受伤的根本不是人。 是别的什么东西,穿着这件马术服,流着人血。 荒唐。 沈青芷甩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她把衣服装进证物袋,封好。 “先带回去化验。” 她转身要走,却发现云岁寒还站在原地,目光盯着马厩的顶梁。 “看什么?” “那里有东西。” 云岁寒抬起手,指向横梁和墙壁的夹角。 沈青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了那个角落。 梁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灰尘里,隐约能看到一点深色的,反光的东西。 像是什么金属。 马厩角落有个木梯,沈青芷搬过来,爬上去。 灰尘扑簌簌落下,她眯起眼睛,伸手去够。 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坚硬的东西。 她把它摘下来。 是一枚铜牌。 婴儿巴掌大小,边缘已经氧化发黑,但中间部分还能看出原本的黄铜色。 牌子上刻着字,是繁体,笔画很深。 “戊寅年,庚申月,丙戌日,亥时三刻。” 是生辰八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云氏敕令,魂归本位。” 沈青芷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头,看向梯子下面的云岁寒。 “这是什么?” 云岁寒看着那枚铜牌,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情绪波动。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沈青芷捕捉到了。 是惊愕,还有一丝…… 沈青芷说不清,像是某种深埋的痛楚被突然挖出来,猝不及防。 “镇魂牌。” 云岁寒的声音有些发干。 “云家祖传的东西,给横死之人安定魂魄用的。” “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沈青芷从梯子上下来,将铜牌举到云岁寒面前。 “上面刻着云氏敕令,你告诉我你不知道?” “云氏敕令是祖传的符咒,但牌子可以仿制。” “这枚牌子,至少在这里挂了三年。” 云岁寒的指尖悬在铜牌上方,没有触碰。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刻字上,尤其是“戊寅年”三个字。 “戊寅年,是1998年。” “那一年,我八岁。” “这牌子是我爷爷刻的。” 马厩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早起的鸟叫,清脆,却衬得这方空间更加死寂。 沈青芷盯着云岁寒。 “你爷爷为什么要把镇魂牌挂在这里?” “我不知道。” “云岁寒……” “我真的不知道。” 云岁寒抬起眼睛,看向沈青芷。她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很淡,像蒙着一层雾。 “我爷爷在我十二岁那年就过世了。” “他去世前一年,确实接了一单生意,去了城西。但他从没跟我说过去干什么,见了谁,做了什么。” “我只记得,他那次回来之后,就把店里所有关于镇魂术的东西都收了起来,锁进后院的地窖。” “他说,有些东西,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沈青芷握紧铜牌,冰凉的边缘硌着掌心。 “那你现在知道了。” “这牌子挂在这里三年,赵文斌死在这里,李国富在你那里订了纸马,纸马流血泪。” “把这些串起来,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云岁寒沉默了很久。 晨光一点一点移动,从高窗移到地面,照亮了干草堆上那个白色的人形轮廓。 光线下,那些白色的线条仿佛在微微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从中爬出来。 “追月不是病死的。” 云岁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它是被活活打死的。” “有人穿着这件马术服,用鞭子,用棍棒,打了它整整一夜。打到它站不起来,打到它内脏破裂,口鼻喷血。” “血溅满了这件衣服。” “然后,他们把它的尸体拖到兽医站,伪造了肠扭转的证明,火化,毁尸灭迹。” 沈青芷的呼吸屏住了。 “谁?” “我不知道。” “但那个人,或者那些人,穿着沾满马血的衣服,在这里继续养马,训马,甚至可能还骑着别的马,在这片场地上奔跑。” “追月的魂魄散不掉。” “它记得这件衣服的味道,记得那些人的味道,记得这个马厩。” “怨气积累三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赵文斌,李国富,或者还有别的人……他们当年都参与了,或者知情,或者……就是动手的人。” “现在,债主来讨债了。” 云岁寒说完,看向沈青芷手里的铜牌。 “我爷爷当年来这里,应该是有人请他来镇魂。” “但他失败了。” “不,他成功了三年。” “这枚牌子压了追月的魂魄三年,直到最近,某种东西打破了平衡。” 沈青芷想起那匹纸马。 李国富订的纸马。 “纸马是诱因?” “纸马是媒介。” 云岁寒转身,看向马厩门口。 晨光已经洒满了半个院子,远处的马厩传来别的马匹不安的嘶鸣,蹄子刨地的声音。 “李国富想用纸马赔罪,但他不知道,他送的不是赔罪礼,是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这座牢笼的钥匙。” “追月的魂魄附在纸马上,借着纸马的‘形’,回到了这里。” “然后,它找到了穿着这件衣服的人。” 沈青芷觉得后背发凉。 “可是赵文斌死的时候,这件衣服藏在杂物堆底下,他根本没穿……”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突然想起来,现场照片里,赵文斌身上穿的是什么。 是一件崭新的,深蓝色的马术服。 和手里这件,除了没有血迹,几乎一模一样。 俱乐部的制服。 “衣服……” 沈青芷的声音有点发干。 “赵文斌死的时候,穿着俱乐部的制服。” “和这件一样?” “几乎一样。” 云岁寒闭上眼睛,很轻的叹了口气。 “那就够了。” “魂魄认的不是脸,是气。” “这件衣服浸透了追月的血,也浸透了凶手的汗,恐惧,还有施虐时的兴奋。那些东西,三年都散不掉。” “赵文斌穿上同样的衣服,走进同样的马厩,在同样的时辰……” “在追月死的那个时辰?” “嗯。” “魂魄就会以为,仇人回来了。” 马厩里彻底安静了。 沈青芷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冰冷的铜牌,另一只手拎着装血衣的证物袋。 晨光越来越亮,但照不进她心里那片骤然蔓延开的寒意。 如果云岁寒说的是真的。 那这就不是一桩凶杀案。 这是一场迟来了三年的复仇。 一场死者对生者的,跨越阴阳的审判。 “沈警官。” 云岁寒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这件事,你管不了。” “我是警察。” 沈青芷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我的职责就是查明真相,不管真相是什么。” “哪怕真相是,杀人的不是人?” “哪怕真相是,杀人的是鬼。” 沈青芷将铜牌和证物袋收好,转身朝马厩外走。 “我也要把它揪出来,按法律程序走一遍。” “如果法律管不了呢?” 云岁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青芷在门口停住脚步。 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那就想办法,让它能管。” 她说完,大步走出马厩。 云岁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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