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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吸了口气,继续说。 “而青岩镇最有名的扎纸匠,姓罗。” “三代单传的手艺,传到这一代,当家的叫罗秀英。” “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罗师傅。” “但她二十年前就跟家里闹翻了,离家出走,再没回去过。” “镇上的人说,她走的时候,把她爷爷的扎纸秘本偷走了。” “那本子里记的不是普通的扎纸手艺,是一些……” “邪门的、用纸人借运、借命、甚至借尸还魂的法子。” 沈青芷握着手机,指尖很凉。 她看着客厅角落里那撮纸灰,看着灰下面那片没烧完的符纸,看着墙上那个被凿开的、曾经埋着纸人和死人指甲的凹槽。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伊凡,伊凡还在取样。 不是春力,春力站在墙边守着。 这脚步声很轻,很稳,从门口传来,一步一步,踩在陈旧的地毯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沈青芷转身。 云岁寒站在门口。 她还是那身烟灰色的长衫,长发用木簪绾着,几缕碎发散在颊边。 但她的脸色比昨晚更白,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只有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亮得惊人,像两团燃在深潭底部的、幽冷的火。 她没看沈青芷,也没看伊凡和春力,只是径直走到那面被凿开的墙前,在凹槽前站定,垂眸看着里面那个已经被取走纸人后留下的、空荡荡的洞。 看了很久,久到沈青芷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云岁寒伸出手,指尖悬在凹槽上方,虚虚拂过那些残留的、被伊凡取样时蹭在边缘的灰白色粉末。 她的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个圈,又划了个圈,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不对。” 她突然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冰棱,砸在地毯上。 “这不是罗秀英的手笔。” 沈青芷走近。 “怎么讲?” “罗家的扎纸术,我见过。” 云岁寒收回手,指尖在袖子上擦了擦,留下一点灰白的印子。 “她爷爷罗老鬼,二十年前给我家扎过一套送葬的纸人纸马。” “罗家的手艺,讲究形似神不似,纸人扎得再像真人,也会故意留个破绽。” “或是耳朵少一块,或是手指多一根,总之要让人一眼能看出是纸的,不是真的。” “因为他们相信,纸人太像真人,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占了纸人的形,那就不是送葬,是招魂了。” 她指向墙上那个凹槽。 “但这个。” “纸人掌心里放死者指甲,这是借形。” “墙上封头发、布料、骨灰,这是养地。” “用符纸镇住,定期烧纸供奉,这是饲鬼。” “一套完整的、极其阴毒的养鬼宅的法子。” “这不是罗家正统的路子,这是……”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这是我云氏一百多年前就列为禁术的纸傀养魂法。” 云岁寒的声音更冷了,冷得像隆冬腊月屋檐下挂的冰溜子。 “用活人的头发、指甲、贴身衣物,混着死人骨灰,养在特定方位的墙里,每天用掺了人血的朱砂在符纸上写饲主的生辰八字,烧成灰,撒在墙前。” “连烧七七四十九天,墙里养的鬼就会认主。” “之后,饲主想要谁的运,就把谁的生辰八字写在纸人上,放进墙里,鬼就会去借。想要谁的命……” 她没说完,但沈青芷听懂了。 殡仪馆里那些半夜坐起来的尸体,后颈的红点,颅腔里的纸丝,面壁的姿势。 不是偶然,不是试验,是有人在用那些尸体当“针”,刺破殡仪馆墙里积攒了十年的死人怨念,然后把那些怨念“借”走。 借去干什么? “陈国富。” 沈青芷声音有点哑。 “他买凶宅,不是为了处理干净再卖出去。” “是为了找到那些怨气最深、死人执念最重的地方,用这套法子,把怨气养起来,养成鬼,然后……借运?借命?借什么?” 云岁寒转过身,看向她。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深不见底,瞳孔里倒映着沈青芷的脸,也倒映着这栋房子里无处不在的、陈年的阴暗。 “借什么都行。” 云岁寒说,语气平静得可怕。 “财运,官运,桃花运。健康,寿命,甚至……别人的命格,别人的身份,别人的整个人生。” “只要墙里养的鬼够凶,饲主的八字够硬,法子够邪,没有借不来的东西。”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但借来的,终归要还。” “而且还得加倍还。” “这套法子的最后一步,饲主死后,魂魄会被自己养的鬼反噬,永生永世困在墙里,成为下一个鬼的饲料。” “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风吹过荒草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无数只脚在院子里走动。 沈青芷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掏出来,是沐恩。 “沈队。” 沐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但能听出紧绷的紧张感。 “我刚又挖到点东西。陈国富名下那些凶宅的交易记录,最早能追溯到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他买入第一套凶宅,三个月后卖出,赚了第一桶金。” “而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每隔半年,就会往一个境外账户转一笔钱,金额不大,每次就几万美金,但十二年来从没断过。” “我查了那个账户的开户人。” 她深吸一口气。 “开户人叫罗秀英。但开户时间是三十五年前。” “而账户最近一次有资金流动,是昨天。” “一笔五万美金的汇款,从陈国富的离岸公司账户,汇到了这个账户里。汇款附言写的是……” 沐恩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写的是。” “最后一笔,两清。” 沈青芷握着手机,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一路爬到心脏。 她抬头,看向云岁寒。 云岁寒也正在看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但沈青芷看见了。 那是了然,是确认,是某种“果然如此”的、沉重的明悟。 “陈国富要跑。” 沈青芷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或者。” 云岁寒接上她的话,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已经跑了。” “而那个帮他养了十二年鬼的罗秀英,现在……” 她没说完,但沈青芷懂了。 现在,该收债了。 墙里养的鬼,养了十二年,吃了十二年的死人怨念和活人供奉。 现在饲主想“两清”,想跑。 鬼,答应吗? 作者有话说: 2026年2月4日11:14:27
第 24 章 凌晨四点十七分,市郊老工业区。 这片地方九十年代红火过,化工厂、纺织厂、机械厂一家挨一家,烟囱白天黑夜地冒烟。 后来厂子一家家倒了,厂房就空了,大铁门锈了,窗户玻璃碎得七七八八,野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长出来,没过膝盖,在夜风里摇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沈青芷趴在离7号仓库三十米远的废弃配电房顶上,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半,露出的木椽子被雨水泡得发黑,散发着一股霉烂的木头味。 她用夜视望远镜盯着仓库方向,镜片里一片幽绿,仓库的轮廓在绿光里显得扭曲,像一头趴伏在黑暗里的、生了锈的巨兽。 仓库门关着,是那种老式的卷帘门,锈迹斑斑,底部离地有条缝,大概两指宽,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很暗,但在漆黑一片的厂区里格外扎眼。 光在动,不是稳定地亮着,而是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影子时不时挡住光源。 耳机里传来伊凡的声音,冷静,平稳,带着电流细微的沙沙声。 “东侧窗户两个,西侧窗户一个,都在里面。” “热成像显示生命体征,一共五个人。” “靠门最近的那个坐着,应该是放哨的,但头在一点一点,可能睡着了。” “其余四个在仓库深处,围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沈青芷没回话,手指在耳机侧面轻轻敲了两下,短,长,短。收到。 她放下望远镜,从屋顶边缘缩回来,背靠着残存的半截烟囱。 烟囱是红砖砌的,砖缝里长着枯死的苔藓,摸上去又湿又滑。她侧头,看向旁边。 云岁寒坐在那里,背靠着烟囱另一侧,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没穿那身烟灰色的长衫,换了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头发在脑后扎成个低马尾,碎发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 这样看起来没那么扎眼,但那张脸在昏暗光线里依然白得醒目,像月光下没烧透的瓷器。 “你确定在里面?” 沈青芷问,声音压得很低。 云岁寒睁开眼睛。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似乎能自己发光,很淡的、幽暗的光,像深井水面倒映的星子。 “在。不止人在,东西也在。那股味儿……” 她鼻子很轻地抽了抽,眉头皱起来。 “尸油混着陈年纸灰,还有新烧的朱砂。他们在炼东西。” “炼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云岁寒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五个纸人,巴掌大小,白脸红腮,和她平时用的那些差不多,但沈青芷注意到,这五个纸人的眉心,都点了个很小的、暗红色的点,像是用血点的。 “等会儿我进去。” 云岁寒手指捏着那些纸人,在指尖转了个圈。 “你带人从正门突入。动静越大越好,把他们的注意力都引过去。” “我绕到后面,从那个通风口进去。” 她抬手指向仓库侧面,离地大概三米高的地方,有个方形的通风口,铁栅栏已经锈烂了,只剩个空洞洞的窟窿。 沈青芷盯着那个窟窿看了一会儿,又看回云岁寒手里的纸人。 “就凭这几个?” “够用了。” 云岁寒把纸人收回去,布包塞进冲锋衣内袋。 “陈家的手艺我清楚,依附云氏的分支,学了个皮毛,扎出来的东西有形无神,” “吓唬外行可以,真斗起来……” 她没说完,但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是个没什么温度的、近乎轻蔑的弧度。 耳机里又传来声音,这次是春力,在仓库另一侧埋伏,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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