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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里挤满了人,临时用木板搭起来的病床挨得密密麻麻,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呻吟声、哀嚎声、压抑的哭声、医生护士急促的呼喊声,混着远处的炮火声,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把人拖进了地狱。 温言见过无数重症病人,做过无数台高难度手术。 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躺在病床上的,有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们在轰炸中失去了家园,被碎石砸断了腿,腹部嵌着弹片。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空洞,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有抱着婴儿的母亲,孩子的襁褓上满是血污,小小的身体早已没了温度。 母亲就那么抱着孩子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神呆滞,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像一尊被掏空了的雕像。 更多的是刚从战场上抬下来的士兵。 他们大多才十几二十岁。 军装被血浸透,有的胳膊被炸断,有的腿骨被炸得粉碎,有的胸腔中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污往下淌,嘴唇咬得稀烂,却依旧死死攥着手里的枪。 “新来的医生,快过来!重伤员,失血性休克,需要立刻手术!” 护士的喊声把温言从震惊里拉了回来。 她回过神,跟着崔涵月套上白大褂,戴上手套,朝呼喊声的方向冲了过去。 所谓的手术室,只是用帘子隔出来的一小块空间。 手术台是两块拼起来的木板,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无菌布。 灯光是临时接的无影灯,光线昏暗,还时不时因为电压不稳闪两下。 没有层流系统,没有严格的无菌环境,连基本的生理盐水都不够充足。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仿佛随时都能钻进伤口里。 温言一进来,就被这里的指挥根据她的专业,推到了一个伤员面前。 躺在手术台上的是个刚满十九岁的士兵。地雷爆炸把他的右腿炸得血肉模糊,肌肉组织坏死,碎骨外露,血压已经降到了临界值。 “血压60/30,心率140,两条静脉通路已建立,快速补液中!” “麻醉剂只剩最后一支了,只能做局部阻滞!” “止血钳!纱布!快!” 温言迅速下达了指令,没有任何适应过程,就直接上手了。 她的手术动作很稳,在浓郁的血腥味中,心脏却在疯狂地收缩,心跳如鼓。 放在以前,在后方的三甲医院里,这样的伤情,她会想尽办法保肢。 用最精细的手术方案保留肢体的功能,以及最完美的缝合技术减少术后的疤痕。 可眼前这个环境,没有时间,没有条件,甚至足够的药物和器械都没有办法保障。 她知道西盟很贫穷。 可直到现在,她才清晰地感受到,这里是多么的贫瘠。 她们所在的第一医院,已经是整个国家最发达的地方了。可是那个地方最新的医疗器械,还是靳子衿捐赠的。 她学到的一切都被推翻了,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截肢。 截掉那条即将坏死的腿,才能止住出血,才能保住他的命。 麻醉剂打下去的那一刻,年轻的士兵死死咬住了递过来的木棍。 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却硬是没发出一声哭喊。 温言握着手术刀的手,第一次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医生的冷静与决绝。 刀锋落下,血涌了出来。 这一天,温言连做了七台手术。 从早上忙到深夜,中间没喝一口水,没吃一口东西。 最后一台手术结束,她摘下沾血的手套,才发现胳膊已经酸麻得抬不起来,腰像是要断了一样。 初冬里,她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又被帐篷里的寒风一吹,冷得刺骨。 她靠在冰冷的帐篷杆上,滑坐在地上,看着不远处的医护人员把盖着白布的遗体抬出去。 白布下的轮廓,瘦小得像个孩子。 这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了。 在这里,她学了十几年的医学知识,那些烂熟于心的手术规范,那些精益求精的操作准则,全都被战争撕得粉碎。 她曾经以为医学可以战胜病痛,可以救死扶伤,可以对抗死神。 可到了这里她才发现,在战争面前,人的生命渺小得像一粒尘埃,而她手里的手术刀,能做的实在太少太少。 不知道是脸上的油脂糊住了眼睛,还是泪水或者别的,温言抬手抹了抹眼睛,深吸一口气,又重新站了起来。 短暂的休息已够,她又重新投入了战争。 —————— 进入战地之后,时间好像变得异常模糊。 每天天不亮就有新的伤员送过来,温言和其他医护人员连轴转地做手术、抢救、换药、缝合。 每天能挤出来的休息时间,最多三四个小时。 往往是刚靠在墙角闭上眼睡了一会,就被新的喊声叫醒。 她立刻起身,重新拿起手术刀,投入到下一场与死神的赛跑里。 实在是太忙了,她根本没有时间去问这里的负责人,拿回自己的手机,给靳子衿打个电话。 她知道靳子衿一定急疯了,可她实在抽不出一丝一毫的精力。在这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关系着一条人命。 不过是短短数日,就让温言有了天翻地覆的成长。 饶是如此,她还是在这战场中,遇到了一个在她从业生涯里,险些击溃她心理防线的伤患。 那是一个腹部中弹的十二岁女孩子。 她是边境的居民,炮弹落在她家院子里的时候,她把妹妹护在了身下。 弹片穿透了她的腹部,伤到了肠道,送来的时候已经严重感染,高烧不退,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着妈妈。 外科医生都在给士兵们做手术,顾不上那么小的孩子,她疼了好多天。 温言在手术间隙被拎过来问,能不能做? 这样的手术,温言不太常做,可也不是很难。 她给女孩做了手术,清理了腹腔里的污染物,缝合了破损的肠道,把能用的抗生素都给她用上了。 可女孩的感染还是没有控制住。 败血症来势汹汹,体温居高不下,生命体征一天比一天微弱。 她的母亲守在她的病床边,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在医生的指导下,不停地给她物理降温,调整用药方案,想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可女孩的情况还是越来越糟。 温言抽空来看她一眼,就看到女孩躺在病床上,疼得浑身发抖,嘴唇干裂。 哪怕用了最大剂量的止痛药,也依旧止不住钻心的疼痛,只能发出微弱的小猫呻吟。 这天凌晨,女孩的呼吸突然变得微弱,血压直线下降,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越来越平缓。 温言接到消息跑过来,鞋子都跑掉了一个,拼尽全力做了四十分钟的心肺复苏,按压得胳膊都快断了。 可女孩的心脏,终究还是没有再跳起来。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孩子的手,在温言的掌心里,一点点变得冰冷。 温言僵在原地,看孩子苍白的小脸,看着她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听着孩子母亲嘶声裂肺的嚎哭,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学了十几年的医,做了上千台手术,救过无数人的命。 可这一刻,她却连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都留不住。 她开始想自己的孩子,想那个小小的胚胎,想她的十二岁,如果也在这个不安稳的世界长大,她的一生医术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吗? 不能的。 她做不到。 她终于明白,人类研发的所有药物,没有任何一个可以直接挽救生命。 所有的抗生素、消炎药,都只是为了激发人体自身的免疫系统,给身体争取对抗病菌的时间。 而再多的止痛药,也只是暂时麻痹神经,从来无法真正免去伤痛,更无法抚平战争刻在肉体与灵魂上的伤口。 人类文明研制出来的成果,救命都很难,更不要说拯救破碎的家园,失去的亲人,自己被战争碾碎的人生了。 类似的事情层出不穷。 目睹了这样的事情,温言心里非常难受。 这天晚上,她和崔涵月刚结束一台长达六个小时的手术,救回了一个胸腔中弹的军官,累得几乎虚脱。 温言又想到白天那个死去的孩子,坐在手术台边的椅子上,大口喘着气,难受地捂住了脸。 炮火声还在外断断续续地响着,耳边伤患的呻吟声依旧此起彼伏。 这里就像个地狱。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为什么就是一点矿石,就让无数条生命,死在这里。 有什么东西,能比人的生命还重要吗? 温言想着想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别硬撑着。” 温言抬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来人,是崔涵月。 她递给温言半瓶温水,眼底满是疲惫,却依旧带着温和的安抚:“我们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能拉回来的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温言哽咽地道了声谢,她接过水瓶,喝了一口,喉咙里的干涩稍稍缓解了一些。 她看着崔涵月,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涵月姐,你说我们在这里,真的有用吗?” “拼尽全力,还是有这么多人,在我们面前走了。” 崔涵月看着温言,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仿佛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第一次来战场的时候,比你还崩溃。” “五年前的边境冲突,我在组织的召唤下,一腔热血地来了。” “结果第一天,就看着一个和我侄女一样大的孩子,在我面前没了呼吸。” “我抱着她的遗体,在帐篷后面哭了整整一个小时,觉得自己学了这么多年的医,一点用都没有。” 她顿了顿,眼神望向帐篷里那些躺着的伤员,语气变得坚定:“可后来我才明白,医学的本质,从来都不是逆天改命,而是敬畏生命,守护生命。” “以前在后方,我们追求手术的完美,追求术后的生活质量,追求每一个细节的极致,那是因为我们的病人有时间、有条件去等一个完美的结果,可在这里不行。” “在这里,活着才是第一位的。” 崔涵月看着温言,一字一句地说:“只有先保住他们的命,让他们活下来,” “他们才有机会看到战争结束,才有机会回家,谈未来、谈康复、谈那些我们曾经追求的完美。” “同样,首先我们也要活下去。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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