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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星很快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 干净的、带着体温的淡香,混着一点点退烧贴的微凉凝胶味。是许苏昕的味道。 她克制不住地朝那气息的来源贴近,全身的骨头和血肉都在尖啸着渴望。许苏昕许苏昕许苏昕…… 理智在高温里熔成一滩黏稠的浆,本能如藤蔓般疯长。她伸出手,在半空虚虚地抓了一下,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 “别动。”许苏昕的声音很低。 陆沉星却像是听不见,嘴里含糊地念着“别碰,别靠近我” ,手臂却死死抱住许苏昕刚抽回的那只胳膊,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她把脸埋进对方手臂与身体之间的缝隙,鼻尖蹭着手臂内侧温热的皮肤。 她变成动物本能地标记与确认,反复地嗅,反复地确认,直到那股气息彻底笼罩住自己混沌的感官,才肯放松自己的神经,才能平息片刻。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着病态的贪婪,又混着自我厌弃的颤抖。她在抗拒与沉溺之间撕扯,最终却仍是本能压倒理智,将额头抵在那片皮肤上,发出一声极低的、近乎呜咽的喘息。 许苏昕由她抱着,没有抽回手,她垂眸看着怀中人烧得泛红的脸颊,以及她紧蹙的眉间那道深刻的皱痕。车厢里空调低微的运转声和陆沉星紊乱呼吸混在一起,又乱,又烫。 许久,许苏昕才用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汗湿的额发,将退烧贴重新抚平。动作不重,陆沉星却浑身一颤,抱得更紧。 只要这样抱着,那些破碎的、无处安放的恨与渴望,对于能暂时找到一个可以栖息的壳。哪怕这壳本身,就是让她反复灼烧的源头。 车厢安静,有那么几下震动声响起。 鹿禾: 【你到家了吗?我现在到家了。 】 【第一次谈恋爱是这样,时间久了就好了,你们谈得也不久,你信我,能找到更好的。 】 【人生百载,这乘不行换下一乘。 】 电话铃声响起,鹿禾担心她。 * 陆沉星再醒过来时,手臂上正打着点滴,鼻间罩着氧气面罩。她瞳孔骤缩,猛地坐直身体,警惕地扫视四周,然后看到了坐在一旁的女人。 女人戴着细框眼镜,正低头看着平板屏幕,侧脸在病房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疏离。 所有混乱的记忆瞬间涌回大脑,她晕晕乎乎的抓着女人的手吸,各种病态的依赖。一股混杂着消毒水与陌生香水的气息钻入鼻腔,陆沉星胃里顿时翻搅,下意识想要呕吐,她伸手去扯手背上的针头。 “陆总。”女人放下平板,声音平稳,“我叫蒋茗,您在高烧,这袋点滴马上输完了。” 陆沉星依旧一脸戒备,先扯掉氧气面罩,又去撕手背上的胶布。动作间,她忽然有所感应般抬起头。 许苏昕就站在不远处的护士站旁,斜靠着台面,手里拿着检查报告。她正安静地看着这边,眼神像在审视,又像只是在观察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场面。 陆沉星动作顿住了。 这是幻觉吗? 许苏昕看着她,没有移开视线。 陆沉星缓缓收回手,目光落回自己扎着针的手背,再扫过一旁的蒋茗,问:“……是你送我来的?” 蒋茗说:“准确来说,是您在许总家门口高烧昏倒,她送您过来的。” “你们老板是……” 蒋茗向前轻轻一指。陆沉星顺着方向看去。 许苏昕没有消失,她依旧靠在护士站台边,一只手随意搭在台面上,表情灯光下清晰而平静。 是许苏昕送她来的。 她没有死掉。没有像那条无人问津的流浪狗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肮脏的路边。许苏昕把她捡来医院了。 蒋茗站起身:“陆总,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请您联系自己的助理过来接吧,医药费许总已经结过了。” “……别走。” “嗯?” “让你们老板……”陆沉星声音嘶哑,目光却紧紧锁着不远处的身影,“暂时先别走。” 蒋茗稍稍整理了下衣摆,确认自己没听错,才走到许苏昕身边低声转达:“陆总请您留下。” “你先回吧,”许苏昕对蒋茗说,“辛苦了,陪到这么晚。” 蒋茗离开后,厅里变得更安静。许苏昕手里提着一个透明的药袋。她走到陆沉星身边,把袋子轻轻丢在陆沉星腿上。 “按时吃药。”她说。 陆沉星喉咙干得发疼,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像掺着血腥味:“你……你送我来的。” 她的手按在药袋上,塑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手臂因为用力而绷紧,淡青色的血管在手背和腕骨处微微凸起。 陆沉星看着一并扔过来的检查报告,上面清晰地写着:过度呼吸导致呼吸性堿中毒。 许苏昕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微微仰了仰脖子,露出一丝疲态:“烧成这样自己不知道?” 陆沉星克制着呼吸的频率,声音沙哑:“习惯了。” 许苏昕“嗯”了一声,没再多说,阖上了眼睛。 陆沉星眼睛又酸又胀,却不敢闭眼,一直盯着她的侧脸。高烧把视线蒸得模糊干涩,她用力眨了眨眼,再想睁开时只觉得眼皮沉重。反复挣扎着保持清醒,等到终于强撑开眼,旁边座位已经空了。 “许苏昕……” “许苏昕!!” 恐慌如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陆沉星猛地拔掉手背上的针头,血珠迅速渗出。她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出输液区。 深夜的医院走廊空旷安静,只有零星几个陪护家属。陆沉星又嘶哑地喊了一声:“许苏昕!” “凭什么,凭什么你说结束就结束……又这样又这样,越来越假。” 她低下头,胸腔剧烈起伏。再抬起,手掐在自己的脖子上,明明已经取下那条项链了,却还觉得难以呼吸。 “我没走。”许苏昕就站在几步外,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用鼻子呼吸。” 那一瞬间,陆沉星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跪下去。她死死盯着许苏昕,对方却只是走上前,把温热的杯子递到她手里。 又是这样一杯水。 陆沉星下意识想后退。 许苏昕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喝了,你刚刚一直在咳。” 陆沉星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又是这样,高烧,然后递给她一杯水。 她接过来,看着澄澈的水面,甚至是一杯温水。 许苏昕是故意的吗? 温热的水流缓解了喉咙的灼痛,陆沉星的手慢慢垂下。许苏昕伸手扶她手臂,陆沉星就很想靠许苏昕近一点,手指控制不住的去抓。 护士过来按住她手背上渗血的针眼,脸色不太好看,但到这个点了,也懒得多说什么,只沉默地换了只手重新扎针。 陆沉星捏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啜饮,干涩的喉咙逐渐被润湿。她几次偷偷看向许苏昕,对方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应该不会走了。 头疼和眩晕一阵阵袭来,陆沉星靠时不时抿一口水来维持清醒,但终究敌不过病体的疲惫,眼皮又沉重地合上。 一小时后,护士来取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陆沉星惊醒,按着手背上的药棉,看见许苏昕已经起身。 她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深夜两点,医院外一片漆黑,许苏昕拿出车钥匙,拉开车门,看向她:“上车。” 陆沉星走到副驾驶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两秒,最终还是拉开门坐了进去。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属于许苏昕的气息。 “为什么救我?”她望着前方昏暗的街道,声音很低。 “我还做不到见死不救。”许苏昕发动了车子。 “不是……”陆沉星想问的不是这个。 她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不干脆弄死我?为什么不把我关起来?为什么…… 太耿耿于怀了。 “地址。”许苏昕启动车子,目光落在前方。 陆沉星大脑还在发热后的混沌中打转。回哪里?以前那个别墅,还是现在住的别墅。 她报了一个地址。 许苏昕在导航屏幕上点了两下,语气平淡:“这是我家。” “我的车停在你那儿。”陆沉星低声解释。 许苏昕没再说话,只是调出导航路线,屏幕上的目的地清晰显示着“家”的字样。 从医院过去有段距离,导航显示半小时车程。深夜道路空旷,开快点,应该用不了那么久。 车厢内空间密闭,只有她们两人。陆沉星知道自己一直在盯着许苏昕看,目光比以往更炽热,更不加掩饰,也更……病态。 占有欲依旧在血管里烧,但里面又混杂了别的东西:想被她需要,哪怕只是被需要一点点。 红灯时,许苏昕停下车,从扶手箱里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两口,又放回去。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渴了。 陆沉星看着她喝的那瓶水。 看着被抚摸过的瓶盖。 车子很快驶入别墅区。 陆沉星收回目光,窗外是许苏昕的家,和自己停着的车。车停稳,许苏昕伸手去解安全带。 陆沉星的手立即覆了上去,扣住她的手腕。 许苏昕没动,也没抽回手。安静了几秒,才侧过脸看向她,“又摸?” “许苏昕……”陆沉星的手指紧紧扣着她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濒临破碎的颤栗,“你现在……到底还有没有在训我?” 她眼眶泛红,眼神执拗得像要凿穿她,她握得很紧,痛苦又迷茫,“我不懂。” 许苏昕瞥向她,眸光淡淡的:“你不是不喜欢么?不是恨么?” “是,可是我已经放过你了。”陆沉星重复,像在说服自己,又像在哀求一个确认,“我让你走了。” “嗯,放过了。” “所以呢?”许苏昕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清晰映出陆沉星此刻的狼狈,把她囚禁时有多张扬,此刻就有多溃败。痛苦、煎熬,像被抽走了脊椎,连眼睛都红得发颤。 “所以呢?”陆沉星沉默地咀嚼着这三个字。所以要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所以为什么要跟着许苏昕,为什么一看到她迫不及待的要凑上去,太痛苦了,“为什么管我,我应该死。” “好。”许苏昕手往后收。 陆沉星又狠狠抓着许苏昕的手,用力抢,用力将那只微凉的手背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贴了两秒,汲取某种能让自己镇静的凉意。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许苏昕。 陆沉星说:“我好恨你,克制不住,压下去又起来。” 但是又说不出来,对我好一点。 就像从前,无论她犯什么错,走得多远,坏得多透,许苏昕总会递给她那一口水。 许苏昕说:“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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