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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阿雯预感这个故事还没完。 “她去了东京,结婚,拿绿卡,之后过得很不快乐,怎么会快乐?她老婆也明白她为什么还要结婚,没有信任的两个人,总要找些矛盾出来的…… 尤其是朱小姐发觉,到了东京事业远不如上海,她没有日本的学历,她老婆东京的人脉不给她用,等于是两眼一抹黑,只是落了个身份,她想回来。” “哦……”阿雯终于明白了,“所以朱小姐回上海了。” “没,她来出差,去年她认识了一个美国的华人姑娘……”蕲佳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和日本那个离婚了。” 阿雯笑了起来,“朱小姐要去美国了?” “她说不去,说她公司跟她谈了几次想调她去美国,都被她拒绝了。” 阿雯耸耸肩,“我打赌她要去的,只是我想不出,再往后她要去哪,从北方县城到上海,到日本,到美国。” 蕲佳眼中蒙了一层雾,“再走的话,该回来了吧?回上海,回北方。” 一时两人无话,蕲佳冷不防来了一句:“她和我像的,只不过我停在这里了,她停不了。” 阿雯听不明白这句话,她不觉得蕲佳跟朱小姐是一样的人。 “我就是有点难过……”蕲佳又说,“她开始在我这儿顾颜面了。” 这句阿雯想了想,懂了,“强调她公司想派她去美国的话吗?我反正是不信的。” 蕲佳回了思绪,叹口气,“朱小姐是个可怜人。” (四) 蕲佳的朋友展示的,都是一些货真价实但也没有太大惊喜的物件,苏作的小玉器、扇骨、犀雕之类的,说是古董,可大多也只是清末民初,甚至近几十年的玩意儿,Mandy随便收了两件算是捧场,阿雯只对苏作家具比较感兴趣,她更想要蕲佳屋里的这两把黄花梨椅子。 活动告一段落,几个西班牙餐厅的厨师推了一只小乳猪进来,乳猪烤得蜜黄酥脆,一时整个屋子都飘起了烤猪肉的香气,那厨师拿出一只盘子,用盘子三下五除二把乳猪切成几块,「咔嚓咔嚓」的声音让人听了都不免食指大动,切完后将那盘子往大理石地上一摔,碎得四分五裂,这套仪式就算完成了。 西班牙人打扫完现场,沙龙的女客们各自拿盘子去夹食物,吧台前默默走进来一男一女两个苏州评弹小师傅,女孩子水灵灵的,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抱着琵琶,男孩子也不过二十,抱着支三弦,男孩子拨了拨手里的三弦,慢慢上了调儿,一时女客们的注意力才放到了这边,Mandy很是惊喜,倏地睁大眼睛,开心道:“哦!苏州评弹,好久没听了。” 那男孩子便唱了起来:七里山塘景物新…… 大家耐着性子听了一句,鼓掌捧了场,便又重新交谈起来。 “Mandy也听苏州评弹吗?”蕲佳好奇。 “小时候家里会请人来唱的。” 说了几句,大家都在等那女孩子开口,等了半天,终于听她开口唤了声「官人」,婉转悠扬,只这两字,男师傅便又唱起来。 “蕲小姐哪里请来的两位先生?”Mandy还用旧时的称呼。 “评弹学校的,顾校长推荐这两位小师傅,说天资极高,Mandy给提提意见?” “我不懂评弹的,祖父祖母生前喜欢,我们小孩子都不要听的。”Mandy可能感到自己先前太过激动,让人误会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蕲佳也笑了,阿雯跟着笑,“我一个苏州人也不听的……”顿了顿又说,“但要是细品品,也蛮有味道。” 吃了块烤乳猪,听了会儿评弹,阿雯有些困了,也不好先走,便拿了烟出门,跟蕲佳说去提提神。 快十点了,街道比来时明显安静许多,空气里有种城市的夏夜独有的味道,是一丝浑浊,是空调从一户户紧闭的人家里抽出的浊气…… 奇怪的是,这浑浊不恼人,阿雯不觉得恼,这丝浑浊让她相信每个人都还在努力活着。 阿雯点了烟,一对情侣从面前走过,女孩子手里还拿着杯奶茶。 身后有脚步声,阿雯回头一看,竟是宝儿,她好似也困了,走得懒洋洋的,两只长腿像是假的。 “阿雯姐。”她这么乖乖地喊了一声。 阿雯拿不准该不该把烟掐了,手悬在空气中,宝儿问道:“能给我一支吗?好困。” 阿雯又将她的脸仔细看了一眼,“你成年了吧?” 宝儿笑出来,“我今年大学都毕业了。” 阿雯点点头,递了支烟给她,又帮她点上,还下意识回头朝洋房里看了一眼,转头将宝儿拉到一株梧桐树下。 “毕业后要做什么?”阿雯问宝儿。 “有在世伯的公司里实习了,但我不喜欢……”宝儿吹了口烟,“我想演戏。” “演戏?” “嗨呀,去年我参加华裔小姐,得了奖,其实我是想去TVB演戏……”宝儿顿了顿,“他们不允许的。” 阿雯明白了,颜家还是有老观念,唱曲的,演戏的,哪怕这风雅的评弹先生,在旧时不过「戏子」二字。 旧时大户人家的子弟,有戏痴,拿银子捧伶人的另说,也有在家中自娱自乐办个唱曲会的,过一过戏瘾,可终究不会真去做个唱戏的。 阿雯便安慰道:“时代变了嘛,现在富人家子女进军演艺界的也不少啊。” “可他们说,颜家不是暴发户。” 正说着,蕲佳从里面走了出来,举着只手机,蕲佳没看见树下的阿雯两人,就站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讲电话。 电话是公放的,阿雯听得清楚,电话那头是把老年女声,蕲佳和她讲着什么地方的方言,像是安徽的,阿雯有点纳闷,她一直以为蕲佳是上海人,她的上海话讲得很地道。 阿雯为难了,觉得这么听墙角不好,想要拉宝儿再去别处,又觉得反而惊动了蕲佳,正犹豫,那边蕲佳终于看到了树下的两人,匆匆说了两句,挂断电话,阿雯便就装作没注意,接着宝儿刚才的话道:“那你的长辈希望你做什么?” “不去演戏,不做让他们觉得丢脸的事情就行……”宝儿耸耸肩,“我读的是艺术史。” 蕲佳犹豫了一下,终没有说什么,转身又进了洋楼。 “艺术史……”阿雯这么重复着,看着蕲佳的背影,思绪纷杂,一面想,蕲佳有什么秘密,一面又想,艺术史这么不实用的专业,只有颜家的女儿敢去读了……可他们心里又有道界限,好像研究艺术可以,做艺人不行。 阿雯心里突然又一个激灵,仿佛懂了蕲佳刚刚那句没头没脑的:「她和我像的,只不过我停在这里了,她停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短篇应该是个海派故事了吧
第15章 盛世佳人(下) (五) 等到了十点半钟, 蕲佳那老洋楼外的街道上停了几部名车,都是司机来接人的。 有司机接的是家中有人等着,不得不回去的, 也有些要自己叫车走的。 另有四五人留了下来, 阿雯看过去, 都是今晚真正捧得起场,又来去自由的几位主儿。 阿雯也知道,像阿乔这样的, 也不过是蕲佳喊过来充充人数图个热闹罢了, 她们哪有闲钱帮朋友的朋友捧场,收那些个还不知能否保值的物什回去。 蕲佳说的是, 下半场几个老朋友留下打打牌。 「打牌」的地方在地下室, 蕲佳把那里布置得纸醉金迷, 牌桌也是澳门运来的专业牌桌。 阿雯觉得自己也该走了,便问Mandy:“你要在这玩吗?” “哎呀, 阿雯别走了……”蕲佳过来拉她, “好久没玩了, 你看,Mandy都留下了。” 阿雯再次转头看Mandy, Mandy便点点头,“女主人盛情难却啊。” “那好, 不过我要走了, 宝儿呢?”阿雯去寻她,见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困怏怏的, “那么我送宝儿走吧。” 阿雯不信蕲佳要把宝儿留下的, 她明白接下来这下半场是怎么回事……不然蕲佳也不会寻借口把保姆和女儿都送走。 果然,蕲佳点头,“也好,你们刚认的姐妹俩,好好说说话,你们一起走我也放心……”又想了想,“我让阿P送你们,他送荷官过来,也该到了。” 阿P是蕲佳的司机,阿雯刚要说不用了,蕲佳已经转身在打电话,宝儿说要用一下洗手间,蕲佳跟司机讲好了,便说送阿雯出来。 两人在门口等宝儿,等司机,蕲佳打了个哈欠,“真不留下吗?今晚的「荷官」是……”说着凑到阿雯耳边说了两个名字,有点熟,是小明星小歌星之流。 阿雯摇摇头,“困死了,你们精神真好。” 蕲佳笑了,“自有提神的。” 阿雯没接这话,蕲佳看看她,脸上笑意淡了,沉重了起来,突然没头没脑说一句:“刚刚电话里的是我妈。” 阿雯愣了愣,想起之前不小心听到她讲电话,明白了,点点头。 蕲佳又接着说道:“我来上海是比较早的,小学时候,爸妈把我托给了上海的亲戚,我老家安徽淮南的。” 阿雯又点点头,“那么小一个人住亲戚家,也不容易。” “看着亲戚脸色长大的……”蕲佳的脸上涌出一丝自嘲,“大学毕业第一份工作遇到了安安的爸爸,是老板的儿子,他对我不错的,给了我很多温暖,分开时也待我不薄。” 阿雯想,蕲佳终是个晓得感恩的人,对旧人只说好,先前也说那两年庆幸有朱小姐。 “所以你看……”蕲佳接着说,“朱小姐要的不是我这样的人,我这样的人存在身边,只会一直提醒她她的身世,她要的是那种生来就好的女人,那种女人不懂她的来处,跟她是两个世界的,她就可以换个人过活,她口口声声说钱让她有安全感,其实忘掉自己的来处才让她有安全感。” 阿雯皱了一下眉,她不关心朱小姐是怎么回事……倒是蕲佳,提到朱小姐还有些伤感的样子,“蕲佳,她有她的活法,你有你的,曾经的交集还不错也就行了,再往后,我看也没必要再做朋友。” 蕲佳琢磨着这话,笑了笑,抬起头,“你说得倒也对。” 她好像还想说什么,宝儿拾掇好出来了,三人又等了一两分钟,蕲佳的司机便将车泊在了门前,车里下来两个年轻女孩子,打扮得很是精致,阿雯扫了她们一眼,面熟是面熟…… 但不确定是电视上看过还是撞脸,现在出道的女孩子长得都差不多,她跟蕲佳道了再会,和宝儿一同坐进了车里。 车里有刚刚那两个女孩留下的香水味,这让阿雯不舒服,车子缓缓跑了起来,深夜的上海不再那么拥堵,宝儿到底年轻,觉也好睡,就那么睡着了,头渐渐歪到了阿雯颈边,阿雯便让她枕着自己的肩,也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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