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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中村惠子的方向示意性地瞥了一眼。 果然,中村低着头看文件,但嘴角那丝带着厌烦的抿紧,显然是听到了门口的简短交锋,对宋婉宁的印象无疑又差了一分。 两人一同走到中村惠子桌前,规矩汇报:“中村女士,今天的任务已全部完成。若没有其他吩咐,我们先下班了。” 中村惠子抬起头,目光在两人平静的脸上扫过,又似乎无意地掠过门口宋婉宁离开的方向,点了点头。 她语气平淡:“嗯,回去吧。明天准时到岗。” “是。” 走出商会大楼,傍晚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散了楼内积攒的窒闷。 她们直到转过街角,确认脱离了可能的视线范围,叶梓桐才长长舒了口气。 她回想起宋婉宁最后那副气得发疯却无可奈何的模样,忍不住又畅快地笑了起来:“你看到没?她那脸,青得跟什么似的!还以为是在学校那会儿,谁都得让着她呢!” 沈欢颜也微微弯了弯唇角,但很快又蹙起眉头:“是挺解气,但梓桐,我们没时间一直跟她玩这种小学堂斗气的把戏。中村今天虽对她不满,但距离把她赶走还远得很。上岛和龙川把她塞进来,肯定还有后续动作。我们必须抓紧时间,推进我们的计划。” “嗯。”叶梓桐的神色也严肃起来。 “宋婉宁经此一遭,心里肯定更恨,也更急于找机会扳回一城,或是立功表现。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我们要尽快把诱饵准备好,创造一个让她自己往坑里跳的局面。而且必须是那种,让中村觉得忍无可忍、必须将她清除的‘错误’。” 两人并肩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身影被路灯拉得修长。 短暂的轻松过后,是更深沉的筹谋。 “我这边筛选旧文件已有眉目。”沈欢颜压低声音道。 “找到两份前年商会试图垄断本地桐油采购时,与几家中间商签订的意向书草稿。后来因为法租界施压和价格谈不拢,这个计划就搁浅了。文件本身已经过了保密期,但里面涉及的几家中间商关系,还有当时给出的底价,若是现在泄露出去,很可能会干扰到上岛目前正在进行的、对同类物资的隐秘收购计划。这份文件的分量不算重,但足够让中村认定宋婉宁愚蠢地泄露了潜在商业信息。” “很好。”叶梓桐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分量恰到好处。不能太重,否则追查起来动静太大,也不能太轻,否则中村可能只当是小事,训斥几句就过去了。这个度一定要把握好。接下来,就是如何自然地让这份文件混入宋婉宁能接触到的待销毁文件中,并且确保她会处理不当。” 两人接着低声商议着对付宋婉宁的计划细节,不知不觉已走下电车,步行回到福熙路那熟悉的巷口。 春末的晚风裹挟着一丝凉意,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 巷口昏黄的路灯下,竟比平日多了一道佝偻的身影。 那是位身着打了补丁的灰色长衫的老先生,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绾在脑后。 他坐在小马扎上,面前铺着块辨不清原色的粗布,布上摆着几样简单的物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始终紧闭着,眼窝深陷,显然已失明多年。 他手里拄着一根竹拐棍,静静地在巷子来路的方向,仿佛在等候什么。 当叶梓桐和沈欢颜的脚步声临近时,老先生忽然微微侧头,开口:“两位女士,请留步。” 叶梓桐和沈欢颜皆是一愣,警惕地看向这位陌生的盲眼算命先生。 津港本就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路边的算命摊子并不少见,可主动叫住路人的,往往不是强拉生意,便是另有蹊跷。 “老先生有事?”叶梓桐下意识将沈欢颜往身后挡了挡,语气客气,却带着几分疏离。 盲眼老先生脸上露出一丝洞悉般的淡笑,并不介意她的防备,只是缓缓道:“老朽在此等候有缘人。今日与两位女士路遇,便是缘分。若是信得过,老朽可免费为二位占上一卦,不准不要钱,准了……随缘给个馒头钱便是。” 他语气平和,带着旧式读书人的儒雅,与寻常江湖术士的油滑截然不同。 “封建迷信,不可信。”叶梓桐皱了皱眉,拉着沈欢颜便要走。 她们身上藏着秘密,最忌讳与这种来历不明偏生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的人打交道。 然而,沈欢颜却轻轻拉住了她。 或许是连日来的压力扰得她心神不宁,或许是冥冥中一丝莫名的直觉,她竟对这位老先生产生了几分兴趣。 “欢颜?”叶梓桐面露不解。 “听听也无妨。”沈欢颜低声道,随即转向老先生。 “那就麻烦老先生,为我们看看?” 盲眼老先生点了点头,不多言语,伸出枯瘦的手,在面前的粗布上摸索起来。 他的工具甚是简单。 一个巴掌大油光锃亮的龟甲,三枚边缘磨得光滑的乾隆通宝铜钱,还有一小把用红绳系着的蓍草杆。 他将三枚铜钱放入龟甲,双手合拢,轻轻摇动,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缓含糊,依稀是《周易》里的卦辞。 摇晃片刻,他小心地将铜钱倾倒在粗布上,手指抚过铜钱的方孔与正反。 字为阴,背为阳,仿佛真能看见一般。 如此反复六次,每一次都用指尖在布上默默划记。 整个过程中,他神情专注。 叶梓桐起初不以为然,可瞧着他一丝不苟的动作,隐隐透出的庄重仪式感,也不由得敛了神色,静观其变。 六次摇卦完毕,老先生沉默片刻,手指在无形的卦象上虚点,眉头微蹙。 终于,他长长舒了口气,缓缓开口。 “二位女士非池中之物啊。老朽这双眼睛虽瞎了,心眼却看得分明。你们身上,带着火气,是破开阴霾的火。藏着金锐,是斩断乱麻的金。这世道昏昏,魑魅横行,可老朽在二位身上,却看到了一丝亮光,一线生机。非是寻常闺阁之命,乃是扶危定乱,可救时艰之才。”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语气格外郑重。 叶梓桐心头猛地一震!“扶危定乱,可救时艰之才”? 这话太过惊人! 她与沈欢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疑。 难道这瞎眼老头,真能窥破天机? 叶梓桐强压下心头的波澜,故意用轻松略带调侃的语气问道:“老先生说得玄乎。那……我们的姻缘呢?这总能算算吧?” 她刻意将话题支开,想试探对方的虚实。 盲眼老先生闻言,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仿佛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 他再次摸索起那三枚铜钱,略一沉吟便道:“二位问姻缘……妙,妙啊。双木成林,比翼连枝。看似泾渭,实则同源。天意早定,风雨同舟。此非俗世姻缘,乃是天定之情,金石之盟。” 沈欢颜这下是真的吃惊了。 她与叶梓桐的情谊,在军校时便隐秘难言,毕业后更是处处小心掩饰。 这盲眼老头,仅凭几枚铜钱,竟能算出她们之间的牵绊,还说得这般贴切玄奥? “老先生……您真是神人。”沈欢颜忍不住叹道,语气里没了先前的随意,多了几分发自心底的敬意。 盲眼老先生朗声一笑,笑声爽朗,却带着一丝沧桑:“什么神人,不过是个没了眼睛,只好多用点心眼的瞎老头子罢了。老朽年轻时也读过几本杂书,走过些地方,见过些人事。这双眼睛,就是当年窥探了太多不该看的天机,才变成这样的。” 他语气淡然,仿佛在述说旁人的故事。 他顿了顿,神情变得郑重而深远:“今日与二位有缘,便多说几句。乱世如潮,泥沙俱下。二位既有此心志,此缘分,望能谨守本心,相互扶持。前路必有艰险,暗箭难防,但记住,真金不怕火炼,磐石不惧浪摧。老朽……也算是为这浊世,略尽绵力了。” 说完,他微微颔首,便不再言语,重新恢复了静坐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一番石破天惊的论断,从未发生过。 叶梓桐和沈欢颜站在原地,心中俱是波澜起伏。 这短暂的相遇,这老先生的话,似谶语,似警示,又似祝福,缠缠绕绕地萦在两人心头。 沈欢颜从手袋里掏出几块零钱,轻轻放在老先生的粗布上,低声道:“多谢老先生指点。” 老先生并未推辞,只是又点了点头。 两人这才挽着手,慢慢走进幽深的弄堂。 身后,巷口的灯光将盲眼算命先生的剪影拉得颀长。 夜风吹过,他面前的粗布微微卷动,那几枚乾隆通宝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 “你说……他真能看见?”回到家中,关上门扉,叶梓桐才压低声音问道,神情里犹带着几分惊疑不定。 “眼睛是看不见了。”沈欢颜若有所思。 “但有些人,用心看世界,或许比明眼人看得更清楚。” “不论如何。”叶梓桐甩了甩头,将那份玄乎的悸动暂时压下。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对付宋婉宁,完成我们的任务。这些玄虚之事,暂且搁下吧。”
第119章 密码机器 回到福熙路这间小小的庇护所,妻妻二人今夜的洗漱比往日都要利落几分。 叶梓桐被宋婉宁缠磨了大半天,精神上的耗损远胜体力,热水冲刷着肌肤带走疲惫,也让她对温暖的休憩愈发渴望。 换上干爽柔软的睡衣,她几乎是一沾枕头,便被床铺的绵软彻底包裹。 沈欢颜随后洗漱完毕,带着一身清新湿润的水汽与淡淡的皂角香钻进被窝。 冰凉的脚趾蹭到叶梓桐温热的小腿,惹得对方一声模糊的咕哝,下意识地瑟缩了下,随即又被更紧地揽入怀中。 “累坏了吧?”沈欢颜轻声问道,指尖轻轻抚上叶梓桐微蹙的眉心。 叶梓桐未曾睁眼,只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含糊的“嗯”,像只慵懒的大猫,往沈欢颜的肩窝蹭了蹭。 沈欢颜低头,望着怀中人难得卸下防备的倦容,心底漫起一片柔软的怜惜。 她微微偏头,温热的唇瓣轻落在叶梓桐的额头,继而覆上她闭合的眼睑,满是安抚的意味。 这轻柔的触碰让叶梓桐稍稍回神,她睁开眼,撞进沈欢颜在昏黄床头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眸子里。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 白日里的紧绷、算计,与宋婉宁周旋的烦闷,都在彼此的眼波中渐渐消融。 沈欢颜的吻再次落下,这一次是唇角,带着试探般的轻吮。 叶梓桐回应了。 起初是带着疲惫余韵的厮磨,仿佛只是在汲取彼此的气息,确认对方的存在。 但很快,唇齿间的温度悄然攀升,沈欢颜的吻变得深入而缠绵,舌尖轻柔探入,带着不容错辨的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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